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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師生一場,原是山水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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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師生一場,原是山水一程

唐雪的世界徹底清凈了。

那天從邵正平家裏離開後, 她們再也沒有任何交集,兩個人之間的羈絆,一下子就斷了。

唐雪這才發現, 緣分盡了的時候, 即使同處一所校園,碰面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不止是邵正平,還有潘野, 柳南姬, 所有會擾亂她心情的人,幾乎都在同一段時間消失了。

唐雪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 除了吃飯睡覺,其它時間都在學習, 沒有為任何人, 任何事, 再去分心。

來到重點班這半年,她的成績一直保持在年級前二十名。

她雖然不是最優秀的學生, 但她是讓所有老師感到驚喜的學生, 一次次進步, 讓大家看到她身上的無限可能。

“唐雪,岳老師喊你去辦公室找她。”

岳老師是唐雪的班主任, 只教一班數學,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女教師, 五十多歲了。

她對唐雪挺好的, 也挺喜歡唐雪的。

唐雪很久沒進這間辦公室了,有點排斥這裏,因為進門一擡眼,就會看到邵正平的辦公位。

位置是空的, 邵正平不在。

也是,她那麽認真負責一位老師,只要有時間就去教室看自習,當然不可能經常待在辦公室。

這不是她該想的,她收回思緒,來到岳老師身邊。

唐雪:“岳老師,你找我。”

岳老師:“嗯,是這樣的,下周就是距離高考百日誓師大會,學生代表發言的名額分配到我們班了。唐雪,你的努力和進步大家都有目共睹,所以,我想把這個機會交給你。當然,還得看你個人意見。”

“謝謝岳老師,我可以。”唐雪說。

岳老師露處欣慰目光,“謙卑但不自卑,低調但不膽小,我就知道,我沒看走眼。”

唐雪笑了下。

可是為什麽,曾經特別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會變得特別自卑,特別膽小呢?

唐雪從岳老師手裏接過演講稿,說:“岳老師,要是沒什麽別的事,我就先回教室了。”

岳老師留住她,“誒,你等等。”

說著,她拿起包,開始找東西。

唐雪站在她身邊等,很乖,沒有因為岳老師動作慢,露出一點不耐煩的情緒。

這時,辦公室門推開,邵正平先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男生。

唐雪回頭,看到是邵正平,眼睛淡淡一眨,就把頭轉回來了。

岳老師和邵正平的工位離得很近,邵正平經過唐雪時,肩膀結結實實地擦過唐雪的背。

以前要是稍稍碰一下,一個很快臉紅,一個假裝冷酷。

現在,她們都沒有什麽奇怪的反應,唐雪繼續乖巧地看著岳老師找東西,邵正平則是雷厲風行地坐到椅子上,嚴厲地批評起面前那個明顯不服氣的男生。

“蔣梓健,你要不要擡頭看看,還有幾天就要高考了,還玩,玩了快三年,還沒玩夠嗎……”

唐雪聽著身後熟悉的嗓音,心堵得很,卻一點回頭的欲望都沒有。

岳老師終於把東西找到了,是兩支糖,她一股腦塞到唐雪手裏,說:“給,我女兒也總犯暈,我就常給她備著。”

“來,這兩支都給你。”

真知棒,邵正平也給她買過。

唐雪雙手接過,“謝謝岳老師。”

岳老師關切道:“最近身體怎麽樣,要是不舒服了,得趕緊知會人,別自己硬挺,再跟那天一樣,在課堂上再暈倒一次,我就真要被你嚇死了……”

岳老師在唐雪身前說,邵正平在唐雪身 後說,兩個人的聲音在唐雪耳邊撞來撞去,她是誰的話也沒聽進心裏去。

“行了,你回教室吧。”

是邵正平的聲音先停了。

半晌後,岳老師也不說了。

唐雪轉身離開,餘光自然而然落到趴在桌子上的邵正平身上,一只手緊緊插在頭發裏,肩膀略有起伏。

唐雪淡淡瞄了一眼,就走了。

沒有關心,就這樣。

-

一條條紅色橫幅掛在學校各處,五彩斑斕的旗幟插在操場上,百日誓師大會就在今天,緊張而熱血的氛圍。

廣播室裏,唐雪攥著演講稿,樓下鼓點聲傳上來,學生們的吶喊聲整齊如陣,她默默順了遍稿子。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高三班主任們都在外面操場,邵正平卻進來了,淺灰色襯衫袖口挽起,手裏拎著個黑色工具箱。

兩個人目光短暫交錯一瞬,跟不認識對方似的,各忙各的。

唐雪依舊順稿子。

邵正平踏出門外一步,往遠處朝誰招了招手。

教導主任匆匆趕來,頂著一張汗臉,滿懷歉意道:“邵老師,真是抱歉啊,把你喊上來了。”

邵正平說:“沒事,應該的。”

教導主任:“行,麻煩你了啊邵老師,那這裏就交給你了,我得下去看著那群小崽子們了。”

邵正平點頭,“對了,主任,順便幫我看一下我們班。”

教導主任邊走邊拍胸脯,“那沒問題!”

邵正平徑直走到機器前,掃了一眼,便知剛才校長講話,廣播時不時卡得斷斷續續,問題是出在哪。

唐雪聽到她走過來,微微把身體側過去一點。

就在她腿邊,邵正平蹲下身,打開工具箱,伸手想要拉後方那根主線,唐雪的腿擋著,沒夠著。

邵正平縮回來的手摩挲下膝蓋,呼了口氣,說:“唐雪,能幫我拉一下那根黑色主線嗎?”

唐雪目光從演講稿移開,看著邵正平一本正經的樣子,便也跟她同樣做派,冷一張臉。

唐雪彎腰看了看,裏面烏漆漆一片,什麽黑色白色,通通看不清。

邵正平拿出手電筒,給她照光,“藍色那根線旁邊的,看到了嗎?”

唐雪努力看了看,“嗯。”

伸手用力一拉。

邵正平猛地抓住她的手,身體慣性前傾,下巴磕到唐雪的腿,接著,整個人重心不穩,跪著壓在唐雪身上。

唐雪應激一躲,提防地看著她,“你幹什麽?”

“不好意思。”

邵正平和她拉開距離,並松開抓她的手,“我是想說,輕一點,不然線芯要是斷了,信號就沒辦法正常傳輸了,而且……”

她特別認真,唐雪卻莫名心煩,“邵老師用不著在這裏給我上課,我已經不是你的學生了。”

邵正平咬住唇,低下頭,“我只是跟你說一下可能會發生的情況,沒有別的意思。”

唐雪:“那不是還沒斷嗎?”

邵正平跟她較真,“萬一斷了呢?”

唐雪:“沒發生的事,沒有必要。”

邵正平突然眼尾飄紅,“有必要,我告訴你,有必要!”

氣氛霎那間僵住了。

看著唐雪怔楞的臉龐,邵正平意識到語氣不妥,繼續手頭上的事,聲音較比幾秒之前那句,輕了許多許多,“線尾有個卡扣,看到了嗎?”

唐雪:“嗯。”

邵正平:“捏住。”

唐雪照做。

邵正平:“往外拉一厘米。”

唐雪又照做。

邵正平從工具箱裏拿出鑷子,鑷子夾著接觸片小心翼翼地拔正,“再稍微往外拉一點,讓我看到接口內側。”

唐雪稍稍用力,那根線便又滑出半厘米。

“ok,你可以松手了。”邵正平說。

腰彎久了,有點酸,唐雪直起身子,揉了揉後腰。

邵正平正在調整接觸片,睫毛垂下來,鑷子動的時候,手腕穩得很,一點都沒晃,手背那條手筋,隨著她的動作,跳顫起來,非常性感。

“累了?”邵正平頭也沒擡地說。

唐雪沒理她。

邵正平知道唐雪看她不順眼,勾唇譏笑,挽了下掉下來的碎發,說:“盯一下屏幕。”

唐雪還是沒吭聲,眼睛卻朝屏幕看過去。

邵正平將那根線往接口緩慢推,問:“有異常提示嗎?”

直到線完全接好,都沒出現紅色提示,唐雪回答:“沒。”

邵正平:“那就沒問題了。”

唐雪還不理她。

面對邵正平,像面對什麽仇人。

邵正平揉了揉泛紅的眼睛,把拿出來的工具依次放回工具箱,她有整理癖,怎麽拿出來的,就要怎麽放回去。

習慣罷了。

但她這會兒動作慢得很。

唐雪卻沒再看她。

邵正平默默收拾好東西,意味深長看了眼專註順稿子的唐雪,嘆了口氣,滑上卡扣,拎著工具箱起身,二話沒說就走了。

誰都沒有回頭,疏離得跟陌生人沒區別。

她走後,唐雪一陣煩躁,脫下校服外套,使勁抖去殘留在上面,屬於邵正平的氣息,像在發洩什麽。

是恨嗎?

大概是吧。

-

半小時後。

“下面,有請學生代表,高三一班,唐雪同學發言!”

主任話音剛落,站在主席臺一側的唐雪走過來,調整完畢話筒高度,她彎腰鞠一躬。

一身黑白校服,和主席臺下面的同學們都一樣。

但她又是不一樣的。

能夠代表千名學生站在這樣鄭重的場合發言,她早已不是當初的小透明,她讓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知道了她。

她終於活成了自己曾經向往的樣子。

假如沒有邵正平,會有現在如此優秀的她嗎?

邵正平帶給她的痛是真的,賦予在她身上的光也是真的。

微風輕拂她的發尾,她輕輕扶了下話筒,一眼稿子都沒看,深深望著臺下,直接脫稿發言。

“尊敬的各位師長,親愛的同學們,今天我們站在這裏,是為我們十幾年寒窗,向未來,向夢想,發起最後沖刺。”

“首先,請允許我代表全體高三學子,向陪伴我們無數日夜的老師們道一聲感謝……”

話音停頓間隙,唐雪不是有意,目光就是那麽自然,似乎就應該這樣,落向站在班級隊伍末尾的邵正平身上。

怎麽會不在乎呢?

她努力追逐那麽久的人,怎麽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稿子不是唐雪寫的,內容卻深深觸及唐雪的心。

所有所有感激的話語,充滿真摯的情意。而唐雪腦海裏閃爍過的畫面裏,每一幕,都有邵正平。

在教育事業中,無可挑剔的邵老師。

剛才的表彰環節,邵正平的名字依然位列優秀教師之首,多少位學生從她的班級走進重點班,又有多少位學生聽從她諄諄教誨,取得突破和進步。

她指尖那層薄薄的繭,和日覆一日為學生操勞的心,配得任何一句,衷心的感謝。

作為老師,她對得起任何人。

唐雪敬愛她,但唐雪恨她;

唐雪歌頌她,但唐雪恨她;

唐雪仰望她,但唐雪恨她;

唐雪感激她,但唐雪恨她;

唐雪祝福她,但唐雪恨她。

唐雪從不後悔在那個雨天看到她,不後悔跟個傻瓜一樣在她身後跟了好幾年,不後悔為她離經叛道,為她迷失自我,為她流過那麽多眼淚,傷過那麽多次心,不後悔一顆真心,換來如此破爛的結局。

但唐雪恨她。

恨她,恨她,恨她,恨她,恨她……

一萬次恨她。

“……最後,讓我們以筆為刃,用接下來一百天的全力以赴,換在場各位,一片海闊天空!”

臺下掌聲雷動,久久不停歇。

邵正平仰頭看著朝臺下鞠躬的唐雪,為她鼓掌,面無表情,眼睛卻亮得耀眼,裏面揉滿藏不住的驕傲。

唐雪直起身子,又一眼,目光所及,還是邵正平。

心裏把一個人藏久了,就是這樣,無論她在哪,無論你的面前有多少人,你就是能一眼看到她。

無關愛恨,只是因為,她在你心裏,就是那樣無可替代。

追逐她,早已成為刻在骨子裏的習慣。

準備解散時,廣播裏放了一首歌,是beyond的海闊天空。

“仍然自由自我,永遠高唱我歌,走遍千裏……”

所有老師去德育處開會,所有同學回教學樓學習。

兩撥人,背道而馳,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反方向的唐雪,反方向的邵正平。

如何能有一個完美的結局呢?

老師和學生,本就是短暫的緣分,老師的路往枯燥的深山,學生的路朝燦爛的遠方。

師生一場,原是山水一程。

隔了萬重山,隔了滔滔江水。

山水一程,走遍千裏,此後山水各程。

邵正平,我還是恨你。

但邵老師,我原諒你。

-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天氣愈發燥熱,時間從來不等人,越是想要抓住它,流逝就越快,轉眼,距離高考只剩個位天數了。

畢業照片洗出來了。

唐雪看著那張照片,總覺得上面少了什麽,少了誰。

不夠圓滿。

唐雪想。

同桌笑話她,“誒,唐雪,你看啊,這給你拍的,你不開心什麽啊,攝影老師欠你八百萬啊,你臉這麽臭。”

唐雪:“有嗎?”

同桌:“你自己看嘛。”

唐雪看了一眼自己,“隨便吧,反正……”

她眉頭一皺,把照片扔到一邊。

同桌追問:“反正什麽啊?”

唐雪:“你話怎麽這麽多?”

“戾氣這麽重啊。”

他的感覺沒有錯。

岳老師再一次把唐雪喊到辦公室,語重心長對她說:“唐雪,你最近怎麽了呀,你看起來很焦慮,很煩躁,這樣的狀態可不行啊,會影響高考的,有什麽煩心事,你能跟老師說說嗎?”

唐雪回答道:“我確實有點心煩,但我沒有影響學習。”

岳老師:“孩子,這怎麽可能沒影響啊,你得盡快調整過來,在高考之前,必須得收拾好心情呀。”

唐雪答應道:“好的,岳老師。”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

晚自習已經放學,唐雪還沒有回家,是心情的原因,還是天氣的原因,唐雪又一次摔了筆,煩躁地把試卷揉成一團。

雙手拄著額頭,不斷吸氣呼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前段時間還好好的,有負面情緒,都能很好地克制住,自從黑板上的倒計時距離高考越來越近,那種不理智的,不安的,不甘的心情,就會席卷而來。

她明明很想離開這裏,但對於離開這件事,她似乎又……很怕。

離開了,就徹底斷了,就徹底結束了。

唐雪依然沒有學會怎樣跟她的青春告別。

她早就長大了,可她那份沒有回應的愛,還在風雨裏搖搖欲墜。

那幾夜,唐雪輾轉難眠。

唐雪早早躺下,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她心裏出現不好的預感,可能真的如岳老師所說,她目前的狀態,會影響到高考了。

枕頭裏的棉絮像浸了水,悶得她喘不過氣。

閉上眼睛,眼前卻都是邵正平站在講臺上講課的影子,她捏著粉筆,在黑板上寫過一行又一行公式。

陽光照著她,耀眼得讓人挪不開眼。

唐雪猛地睜開眼睛。

過了今夜,她們之間那些好的壞的,都要隨著高考的結束,徹底畫上句號。

唐雪心煩意亂地躺在床上很久很久,越是想睡,越是睡不著,她知道自己可能完蛋了。

要是失眠一整夜,明天還怎麽考試。

索性按開床頭的夜燈,打算看會兒書,看乏了,應該就能睡著了。

她抱著膝坐在床上,無力地扯著頭發。

這時,窗玻璃響了一聲。

她擡頭看過去,於是窗玻璃響了第二聲。

她看得清楚,是有小石子砸在上面。

心中泛起疑惑,她挪步到窗邊,打開窗戶,雙手撐在窗臺上往下望了望,下秒,站在月光裏的那個人,出現在她眼裏。

冷白的月光照不清人臉,只能勾出模糊的輪廓,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個沒畫完整的句號。

這身形,唐雪太熟悉了。

是邵正平。

她的眼睛在暗處擔憂著,泛紅著,半紮的頭發松了幾縷,碎發隨風貼在臉頰,指腹拂過頭發時,美得像盛開的夏。

唐雪不知道她為什麽會來,不知道她為什麽看起來那麽悲傷,不知道她為什麽只是站在那裏,一句話都沒說,就弄疼了她的心。

像每一次,她們在學校裏迎面撞上時一樣,仿佛在看著她,卻不理她。

但唐雪知道,邵正平又一次在她最需要她的瞬間,像風一樣來了,吹走了她心頭那些不安和惶恐。

她們就這樣相互望著,在一個無人知曉的時候。

不知過了多久,唐雪的眼終於發沈,她想睡覺了。

因為惴惴不安的心落了地,因為她安心了,邵正平在,邵正平還在……

後來,唐雪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睡著了,只記得最後那一眼,風把邵正平的襯衫吹得向前鼓起來,像是想要擁抱她。

風向一轉,又回到擁抱不起的原處。

“加油,唐雪。”邵正平張開的口型,應該是說了這樣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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