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赤壁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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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赤壁賦
邵正平站在窗前, 以往總是系得規整的襯衫扣子解開兩顆，這都沒什麽，在學校每天為了管住學生, 不得不把自己繃得很緊, 她也需要放松自我的時刻。
讓潘冉感到特別震驚的是，向來連聞到煙味都要皺眉的邵正平，此時指間多了一支沒有點燃的香煙。
攥在右手的打火機遲遲沒有按下去, 她在猶豫, 要不要犯戒。
潘冉換鞋就進去了，二話不說奪走邵正平手裏的煙, 連著打火機和窗臺上的煙盒一起扔進垃圾簍裏。
潘冉擔憂道：“怎麽突然想抽煙了，你不是最反感有人在你面前抽煙嗎？”
邵正平站在原地沒動, 直勾勾地看著殘留煙味的手, 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從教研室出來後, 回到辦公室，想到待會兒還要回班級見到唐雪, 她就心煩意亂。
要知道教學這幾年, 她幾乎沒請過假。
以為只是狀態不對, 回到家裏就好了，結果那種煩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下樓買了盒煙上來，香煙夾在指間那幾分鐘, 她想到了那個不該想起的人。
如果潘冉沒有忽然間闖進來, 沒有打斷她的思緒，如果她真的點燃那支煙，那真就覆水難收了。
邵正平很快趕走混亂的思緒，剛才還渾濁不堪的眼已經變得無比清明, 她平靜地看著潘冉。
“沒什麽，突然有點心煩。”
潘冉松了口氣，翹起二郎腿，“邵正平，你知道我看到你手裏夾一支煙像什麽嗎？”
邵正平低頭，一顆一顆把淩亂的衣服紐扣系好。
潘冉都習慣了，這人惜字如金，也就是她們關系好就是了，要是擱旁人，人家說半天，她能蹦出來一兩個字，那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潘冉自顧自道：“就好像全球首富，有一天宣告破產，變得比乞丐還要貧窮。你能懂那種感覺嗎，完全想象不到的事，它發生了。我身邊有很多人抽煙，就算小野有一天告訴我，她學會了抽煙，我都不會太意外，但是正平，你怎麽會想要抽煙呢？你怎麽可以想要抽煙呢？”
比起光風霽月的邵正平手裏拿一支煙，潘冉更能接受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足以見得，抽煙這件事發生在邵正平身上，有多麽不可思議。
是的，她說得沒錯，連邵正平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邵正平攏了下額前的頭發，微微仰起頭，對著又暗了一度的天空呼了口氣。
“說了，有點心煩。”
潘冉瞧她一副壓抑的樣子，決定跟她好好聊聊，起身拉著她走到外面的陽臺。
邵正平雙手搭在欄桿上，頭微微低著，微風掃過她略顯疲憊的臉。
潘冉側頭看著她，“正平，我們認識這麽久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煩心成這樣，到底是因為什麽事，或者，是因為什麽人嗎？”
邵正平：“對，確實是因為一個人。”
潘冉想了想，“我聽小野說，你戀愛了，跟誰？”
邵正平：“魏世坤。”
“魏世坤？”
潘冉氣笑了，“正平，你為什麽會跟他啊，你腦子還算清醒吧，沒發燒吧。追你的人那麽多，你為什麽偏偏選了他。你別告訴我說，是因為那個混蛋傷了你，你才會這麽煩心？”
邵正平：“跟他沒關系。”
潘冉：“不是他還能是誰？”
邵正平相信潘冉，這事，也沒必要瞞著她，“冉冉，我跟你說實話，但你得答應我，誰都不能告訴，尤其是你妹妹。”
潘冉鄭重地點頭，“好，我答應你。”
盤旋在天際的夕陽照亮蒼茫大地，從邵正平眼中滑行而過是紅的日頭，是灰的悲哀。
邵正平心裏有多壓抑，聲音就有多喑啞，“我跟魏世坤沒有真的戀愛，是假的，只是為了把我媽那關暫時應付過去而已。”
潘冉眉心微動，“所以，你剛才那副樣子，是為了誰？”
邵正平睜著眼，卻看不見美麗的風景了。
“我有一個學生，她叫唐雪，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我相信如果你見到她，你一定也會覺得她很可愛。那天，她做了一件超出我原則的事，我因此冷落了她。她沒有像其他沒有分寸感的學生一樣，在感受到我的態度之後，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我，她開始躲我，雖然上課的時候，她還是會偷看我，一雙眼睛委屈極了，然後我就覺得她更可愛了。今天下午，我在學校走廊裏看到她，她朝另一位老師鞠躬了，卻沒有朝我鞠躬。我有點不舒服，所以我回家了，因為我怕看到她，又覺得她很可愛。”
如果不是潘冉沒忍住笑出聲，一向惜字如金的邵正平不知道還要說多久關於這個女孩子。
說多少遍，她有多可愛。
潘冉戲謔口吻說：“所以，你不上班，獨自在家裏黯然神傷，還差點破戒抽煙了，就是因為人家小姑娘給別人鞠躬了，沒給你鞠躬，你吃醋了？”
邵正平握著欄桿的手一緊，嚴肅地糾正潘冉話語裏的“錯處”。
“我沒有吃醋。”
看著潘冉愈發戲謔的表情，邵正平眼底一驚，她把自己繃得更古板，更不近人情。
“我只是覺得她有點可愛，而已。你不要想太多。”
要不是提前答應過邵正平，替她保守秘密，潘冉真想把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樣子拍下來，讓全世界都看看。
有些事，還是不要點破為好。
潘冉搓了搓手，收起調侃的笑，認真道：“正平，我知道你是個對自己要求很嚴格的人，這是你個人行事的風格，我不該多加言語，當然，我也不喜歡多管閑事，但是有的時候吧，我認為你可以適當地讓自己放松一點，不要總是繃得那麽緊。如果你覺得她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那你可以盡情地覺得她可愛啊，為什麽一定要壓抑自己呢？”
邵正平說：“可是冉冉，人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
潘冉笑道：“你不是說，只是覺得她有點可愛嗎？怎麽，難道是我理解錯了嗎？難不成，你對她還有什麽別的想法？”
邵正平厲聲道：“潘冉，這種玩笑，開不得。”
“老古板。”潘冉小聲吐槽一句，“兇我幹什麽，我又沒說你喜歡她……”
她的話還沒說完，邵正平就拉住她的手腕，拖著還不願意走的她往門口的方向帶。
“我累了，現在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該說的，潘冉都說了，也該給她獨立思考的空間和時間。
她不送客，潘冉也會走的。
但哪有這麽無情的人，演都不演，連表面功夫都不屑於去做，就這樣把人……拖出去了？
不過，誰不願意看平時冷淡到不起一絲波瀾的老古板“失控”的樣子呢？
潘冉揉了揉被攥疼的手腕，對著“砰”一聲關上的門，笑容比在屋裏時更盛。
“死傲嬌，死腹黑，我看你能嘴硬到什麽時候，咱們走著瞧。”
-
國慶假期第一天。
邵正平一早便收到魏世坤的消息，說今天晚上，想讓邵正平陪著去跟他父母見一面。
前幾天，他已經陪邵正平把邵英霞那關應付過去了。
禮尚往來。
邵正平答應了。
晚上七點。
邵正平來到豪庭酒店，魏世坤親自過來接的，來到包房之後，邵正平並沒有看到他父母。
邵正平狐疑地看向他。
魏世坤看了眼手機，說：“這不正趕上假期嗎，估計是路上堵車，我們先坐下，等等他們。”
邵正平沒多想，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了。
其實她今天那麽痛快地答應出來赴約，秉著禮數，禮尚往來是其次，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那件事，她必須要做點別的事，轉移一下註意力，不然腦子裏真快被那個小可愛填滿了。
邵正平不言不語地坐在那裏。
她對面，揚起自認為英俊笑臉的魏世坤成了隱形人。
嘴角都笑僵了，魏世坤氣餒地把手機扔到桌上，刻意制造出一些聲音。
沒用，還是沒用。
邵正平人坐在這，魂兒早就不知道被誰勾走了。
魏世坤鬼鬼祟祟地從西裝夾層掏出一個透明小袋子，拿起一個杯子放在桌底，邊觀察邵正平是否有所察覺，邊將白色粉末一點一點撚進杯底。
他的父母根本不會來，這不過是他把邵正平騙過來的幌子罷了。
要不是想假戲真做，他才不會大費周折每天在邵正平這裏浪費時間，裝什麽君子。
這都多少天了，邵正平只把他當個工具人利用，一點好處都沒讓他撈到。
他急了，只好來陰的了。
魏世坤壓住嘴角奸詐的笑，將倒了半杯水的杯子，旋轉到邵正平面前。
“正平，喝點水吧。”
邵正平放下手機，按住旋轉玻璃，那杯水正好停在她面前。
她端起水杯，在魏世坤藏不住期待的目光中，緩慢將水杯往嘴邊送。
眼見事要成了，魏世坤暗暗掐緊拳頭，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已經把“快喝，快喝”掛到臉上了。
杯沿將要碰到嘴唇，邵正平看了魏世坤一眼，在他愈發放肆的期待目光中，她嘴角牽起一抹不深不淺的弧，將杯子拿離嘴邊，不緊不慢地晃了起來。
一個裝著白水的普通杯子，也能搖晃得格外有腔調，像是裝了紅酒的高腳杯。
就差一步了，真的只差一步了。
魏世坤把差的這一步，歸咎於是自己運氣不好。
盲目自信的他，怎會有腦子想到，跟運氣好運氣差沒關系，他失敗的原因，全都是因為邵正平要比他聰明千倍，萬倍。
魏世坤挫敗得垮下來肩，西裝擠出來寸寸褶皺，一套高定西裝被他穿出地攤貨的廉價感。
反觀邵正平，一件普通的黑襯衫，穿在身上筆挺有型，襯得肩直背挺，又美又颯。
魏世坤一開始還不以為意，直到被邵正平盯久了，後背莫名嗖嗖直冒冷汗，他冷不丁哆嗦一下。
虛虛攥成拳的手抵住唇，心虛地咳嗽一聲，“這都多久了，怎麽還沒有服務生過來。那個，我出去看看。”
邵正平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坐下。”
明明是同輩人，魏世坤卻有一種面對家族……長輩的緊張感，心裏是不服氣的，身體卻是不敢有絲毫反抗的，一屁股坐回去了，不禁膽戰心驚起來。
邵正平交握的雙手撐在桌面，抵著下巴說：“你知道我為什麽選擇你，跟我假扮男女朋友嗎？”
因為我帥？因為我有錢？
想到自己這滿身的“優點”，魏世坤克制不住地沾沾自喜起來，他頓時萬般自信，坐姿挺了挺，仰著脖子，理了理領帶。
“為什麽？你盡情說。”
盡情誇我吧。
邵正平扯了下嘴角，“因為你蠢啊。”
魏世坤惱羞成怒，臉色鐵青一片，“正平，說話不要太難聽，我怎麽你了，你要這麽說我？”
邵正平睨了眼那杯水，換成抱臂的姿勢，慵懶地靠向椅背，“你要是不蠢，你會當著我的面，給我下藥嗎？”
魏世坤嘴唇哆嗦一瞬，是想狡辯，“你……”
邵正平一手拍在桌子上，桌子晃動一下，帶動杯子裏的水濺出漣漪。
借著那只手的力，邵正平身體微微前傾，頗具壓迫感的視線逼著隔了一張桌子、尚處在安全位置的魏世坤恐懼地向後縮。
“你說我給你下藥了，你有……有證據嗎？”
魏世坤敢說這話，那就代表他是一早有準備的。
這家酒店是他一位狐朋狗友家裏的產業，他提早打過招呼，監控已經被撤了。
邵正平：“證據嗎？巧了，我還真有。”
魏世坤才不信，以為邵正平是在誆他，沒當回事，仰了仰下巴。
“正平，現在跟我道歉還來得及，我可以念著我們這麽多年交情的份上原諒你。不然的話……”
他陰森一笑。
邵正平曲起的手指扣了扣桌面，“不然什麽？”
魏世坤冷哼一聲，“不然，我就告你一個誹謗汙蔑罪！”
邵正平掩住唇，笑出聲音，她活動下身子，拿起一旁的手機，掌中轉正，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把剛才在桌底拍的視頻給魏世坤看。
“想告我是嗎？我有證據，你有嗎？”
這段視頻將魏世坤的小動作完完整整地清晰記錄下來。
魏世坤反覆把眼睛揉了又揉，這才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他的表情從懷疑到慌張，最後再到深深的恐懼，好不容易提起的一口氣洩出去，他一改剛才趾高氣昂的姿態，連滾帶爬地來到邵正平身邊，伏下來身子，賠著滿臉笑意。
“正平，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大人不記小人過，看在我幫你把邵阿姨那關糊弄過去的份上，你就饒了我這一次吧，我保證，再也不敢了，以後，我一定滾得遠遠的，再也不來你面前礙你的眼。”
他想要再靠近邵正平一步，邵正平一記淡淡的眼神，讓他驚恐地定在原地。
他不配讓邵正平仰頭，邵正平目視前方，單手懶散地轉著那部手機。
“想讓我原諒你，也不是不可以。”
魏世坤抓住救命稻草，急忙道：“你盡管開口，想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
邵正平：“我不要你的錢，但你得做一件事。”
魏世坤額頭冷汗一滴一滴地落，顫抖不已的聲音說：“你說。”
邵正平拿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包，從裏面拿出那天魏世坤給她的那枚戒指，捏在指間看了看。
倘若魏世坤能夠安分點，邵正平會信守承諾，陪他在他父母面前把這場戲演完。
是他先不仁義的。
本來邵正平打算各取所需之後，以一種體面的方式將這枚戒指還給他，因為，邵正平不想再繼續這場交易了。
從昨晚到今晚，一整天的時間，她想了很多。
那天，也是她沖動了，明明有更好的方式來讓唐雪就此止步，她偏偏選了最偏激的一種。
把戒指還回去意味著，她想跟唐雪解除誤會了。
邵正平心裏越是懷著對唐雪的愧疚，越是覺得手裏這枚戒指臟手，她往一個空杯子裏倒了水，將這枚戒指丟了進去，在魏世坤詫異的註視中，把水杯推到他面前。
魏世坤楞道：“正平，這是什麽意思？”
邵正平皮笑肉不笑，“魏先生剛才請我喝了一杯只是白水的白水，我很感激，作為回禮，我也請魏先生喝一杯只是白水的白水，想必魏先生不會拒絕吧？”
這麽大一枚戒指，喝下去得直接噎死吧。
早知道邵正平如此睚眥必報，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她面前搞小動作。
魏世坤哆哆嗦嗦地捧起那杯水，咽了口唾沫，試著把杯子往嘴邊遞了好幾次，還是沒有勇氣喝下去。
這時，邵正平不鹹不淡地說道：“魏先生不肯喝，難不成是懷疑我在這個只是白水的杯子裏，加了什麽別的東西吧？”
那枚戒指就明晃晃沈在杯底，魏世坤又不瞎，當然看得到。
邵正平這是話裏有話，提醒他呢。
如果這杯水有問題，那麽，他給邵正平的那杯水，就也有問題。
想把兩件事扯平，只能硬著頭皮，把這杯水喝光了。
吃癟也是活該，都是他自找的。
魏世坤深呼一口氣，捏著鼻子，仰頭把整杯水灌了進去。
嗯，對了，連著那枚戒指一起。
堅硬的戒指刮擦著食道，他劇烈地咳嗽，雙手扣進喉嚨裏，卻讓戒指卡得更深，直到又一聲像是要把心肺都要嘔出來的咳嗽聲過後，他把那枚戒指咽進了肚子裏。
邵正平掀起眼皮，輕蔑地睨了他一眼，“臟東西，就應該在臟地方待好。”
魏世坤用力點頭，清了清撕裂的嗓子，費力道：“對對對，你說得都對。正平，現在我可以走了吧？”
邵正平：“走吧。”
魏世坤長舒一口氣，抓起桌上的手機和車鑰匙就往外面跑，剛握住門把手，邵正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對了，你給我的那杯水裏面，下了什麽藥？”
魏世坤眼神閃動，“安……安眠藥啊。”
邵正平：“真的？”
魏世坤轉過頭來，振振有詞道：“當然是真的，我要是騙你了，出門我就被車撞死。”
他發過的毒誓還少嗎？
也不差這一個。
邵正平正盯著手機屏幕，周洲一小時前發的一條朋友圈看，沒時間理他，擺擺手放他走了。
她把那張照片不斷放大縮小，反覆看了很多遍。
這是一張周洲在梵音咖啡館的自拍照，沒什麽特別的，吸引邵正平註意力的是周洲身側的那半邊肩膀。
緊緊貼著周洲的肩膀。
輔導作業而已，需要坐的這麽近嗎？
那天邵正平在咖啡館看到她們，還是面對面坐著的，這才幾天的功夫，兩個人就好成這樣了？
邵正平眼睛都盯疼了，只覺心裏堵得慌，“啪”一聲把手機摔到桌上。
她板著臉坐在那裏，生了半天悶氣，順手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水已經喝進肚子裏了，她才想起來，這杯水是剛才魏世坤動了手腳的那杯。
她微微張開嘴唇，自嘲地笑了下。
“我……我這是在做什麽？”
她可以冷靜地去處理一切突發狀況，卻在面對一張照片，不，只是一張唐雪露出半邊肩的照片，就讓理智飛去九霄雲外了，真是可笑。
邵正平覺得有必要再去健身房一趟了。
她撐著桌子站起來，驀地，頭暈了一下，心臟緊跟著撲通撲通跳起來，身體裏一陣奇異的反應讓她渾身都好熱。
好熱，好熱……
那杯水裏面，不是安眠藥，是……
這時，外邊兩位服務生交頭接耳的聲音傳進來。
邵正平連路都走不穩了，這家酒店魚龍混雜，她現在這個樣子走出去十分不安全。
身體異樣的反應愈發強烈，她臉上的溫度越燒越烈，解開一顆襯衫紐扣不夠，她又解開第二顆，第三顆。
踉蹌著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再反鎖。
她拿起手機，撥出去一通電話。
-
梵音咖啡館。
晚上八點，店已經打烊了。
潘野坐在前臺玩手機，聽到櫃臺上潘冉的手機響起，她朝樓上喊了聲：“姐！你電話響了！”
潘冉在樓上洗澡，沒回應她。
潘野這才往屏幕上一盯，看清來電聯系人，她把電話接了，“正平姐，你找我姐有事啊？”
那邊傳來兩聲沈重的呼吸聲。
潘野聽出來她 的不對勁，皺了下眉，“正平姐？”
過了一陣，邵正平用虛弱的聲音說：“我在……豪庭酒店，307包房，讓你姐現在過來一趟。”
潘野：“啊……好，我這就告訴她。”
邵正平叮囑道：“讓你姐來，只能……讓她來，記住了嗎？”
潘野保證道：“好，好，記住了。”
電話一掛，潘冉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小野，剛才是你喊我嗎？”
潘野剛想回應她，眼珠機靈一動，她立刻改了口風：“沒事啦，姐！”
“你這小鬼……”
潘冉在樓上碎碎念什麽，潘野已經自動屏蔽了，她站起來，虔誠地對著手機拜了拜。
“對不起，正平姐，對不起，對不起了，我也是為了你們著想，希望下次再見面的時候，你能輕一點瞪我。”
潘野拿著手機站起來，邊往外走邊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
做虧心事是要付出代價的。
一頭撞到門上，當時腦門就腫起來一個大包。
她發出“哎呦”一聲，捂住腦門，卻沒有停止給唐雪打電話的動作。
眼睛不禁泛紅，撞一下，應該不至於疼到紅了眼，不過是心裏那不甘心的情緒又在作祟罷了。
她挖苦自己一句，“想不到有一天，我還能做出這種‘偉大’的事。”
她也不清楚她的做法到底是偉大，還是擅作主張的任性。
明明邵正平千叮嚀萬囑咐過她，明知這樣做會觸碰到邵正平的底線，後果就擺在那裏，她還是想做。
因為她知道唐雪這些日子不開心，她想讓唐雪開心一點。
僅此而已。
-
正逢假期，江冰和唐永霖又出去打麻將了，到現在都沒回來。
唐雪一個人在家。
雖然月考已經結束了，但她依然沒有就此松懈。
大家都在放松的時間，才是她進步的機會。
剛做完一道數學題的唐雪放下筆，拿起手機看了一會兒，就接到了潘野的電話。
潘野都沒給她說話機會，急匆匆道：“糖糖，你現在有時間嗎？方便出一趟門嗎？”
唐雪：“嗯，方便。”
潘野：“是這樣的，邵老師現在在豪庭酒店，307包房，她找你，你趕緊過去吧。”
唐雪呆滯兩秒，不確定的語氣道：“邵老師……找我？”
潘野肯定的口吻說：“沒錯，就是找你，我聽她語氣挺著急的，你別耽誤時間了，趕緊過去吧。”
手機對面的潘野又看不見她的動作，唐雪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啊，好，我現在就過去。”
唐雪沒有一心二用的本事，一次只能做好一件事，根本來不及思考邵正平為什麽會找她。
生怕忘了，嘴裏一遍遍嘟囔著“豪庭酒店，307”，脫掉睡衣，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她可以用說是此生最快的速度跑到小區外面，攔住一輛出租車。
“師傅，麻煩去豪庭酒店。”
司機師傅回頭看了唐雪一眼，憋不住笑了。
從家裏打車到酒店，也就十分鐘的路程，距目的地還有兩三百米的距離時，導航上一片紅，前方正在堵車。
唐雪坐不住了，付了車費，推開車門就跑出去了。
司機師傅嘆了口氣，終於把憋了一路的話說出口了。
“現在這孩子，真是難管啊，大晚上的，是瞞著家長來這裏見男朋友了嗎，火急火燎的，衣服都穿反了，唉。”
唐雪只顧著跑，哪有心思低頭看一看自己穿反的衣裳。
一口氣跑到307門口，嗓子火辣辣地疼，她連儀容儀表都沒顧得上整理，急迫地敲了兩聲門。
沒人應。
房間隔音不錯，她把耳朵貼到門上，也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太疲憊了，她借力靠在門上，因此門被打開時，她失去平衡地側身往裏跌了半步，扶著門框站穩，她擡頭，看到邵正平時，所有所有，或恭敬，或禮貌的話語，全部卡在喉嚨裏。
一個人慣有的穿著打扮通常和她的內在品格息息相關。
裙不上膝，鞋不帶跟。
衣服紐扣永遠封到頂。
這是學校裏的邵正平，是唐雪眼中的邵正平，得體，沈穩，一把戒尺拿在手中，她就是一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嚴師。
愛她，敬她，畏她。
於是你不允許你的腦子裏浮現出一絲除了這種模樣的她。
原來，放下手裏那把戒尺的邵正平，還能是這種模樣。
攏在後面的長發已經快要散了，額前淩亂地散下來好幾縷，遮在泛紅的臉頰。
眼水泛濫，眼光如醉。
她不像老師了，像……像女人。
頂級成熟的，勾人心魂的女人。
唐雪重重呼了口氣，甩掉心裏該死的雜念，讓自己冷靜下來，直到她一垂眼，看見邵正平解開三顆紐扣的衣領，隱隱露出文胸邊緣，她再也沒辦法淡定，猛地低下頭去，聽著自己鼓點般強烈的心跳聲，讓耳朵熟透了。
偏偏唐雪來的時候，是藥勁正上來的時候，邵正平不知用了多大意念，才能在唐雪面前維持住這樣的狀態。
她頭暈眼花，不知道唐雪剛才看到了什麽，更不知道唐雪現在心跳有多快，耳朵有多紅。
她只覺得這樣子，挺狼狽的，挺不合老師身份的。
完全意識不到，她現在的樣子，有多迷人。
幸好唐雪是個單純的乖孩子，不會對她動歪心思。
邵正平一邊強忍，一邊對唐雪說：“怎麽是你？”
唐雪無辜地眨了眨眼，“潘野給我打電話，說邵老師你找我有事，難道不是嗎？”
潘野……
邵正平咬了咬牙根。
來這裏的人，可以是潘冉，可以是周洲，再退一步，就算是潘野也行，唯獨唐雪不行。
就她不行，她最不行。
邵正平攥著衣角的手腕那條筋抖得厲害，她張開一點嘴唇，確定自己不會發生什麽奇怪的聲音才開口：“你走。”
什麽也不說，就讓人走。
明明是你讓我來的啊。
唐雪心裏說不出的委屈，想跟邵正平生氣，又不太會生氣，腮幫子鼓起來一下子，很快，慫慫地癟回去了。
本來看邵老師挺熱的，還想幫幫她，給她調低空調溫度，讓她涼快涼快。
實在不行，勉為其難做個小侍女，拿把小扇子，幫她扇扇風，也不是不可以。
邵老師怎麽可以這樣，冷落她這麽多天，讓她來，又二話不說趕她走。
真當她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透明嗎？
我就那麽好欺負嗎？
唐雪雖然非常舍不得就這樣離開，但她也是有自尊心的，她決定硬氣一回，轉身瀟灑就走，就算邵正平反悔了，喊她回來，她也絕對不會回頭的。
唐雪輕輕跺了下右腳，氣呼呼地轉身走了。
邵正平想到昨天走廊裏偶然碰見，唐雪貼著墻走，冷淡看她一眼的樣子，明明自顧不暇，卻還是任由感性作祟。
“別走了，回來。”
卻在聽見邵正平挽留的聲音後，一個利落的滑步轉過身，繼而嘴角就揚起一個燦爛的笑臉。
“哎，好嘞。”
唐雪小碎步跟在邵正平身後進了門。
邵正平步伐不穩地向最近的座位走去，一步一停，她在發抖，在極力克制著什麽。
唐雪咬了咬唇，擔憂道：“邵老師，我可以扶你嗎？”
有了之前的教訓，她連想扶邵正平，都要提前詢問一下。
手已經伸出去了，懸停在離邵正平還有幾寸的距離，碰都沒碰上，邵正平就反應很大地躲開了。
“不用，我自己可以。”
被拒絕了，唐雪心裏酸酸的，她不知道邵老師怎麽了，還以為邵老師是還在生那天的氣。
唐雪乖乖站在一旁，這回，連開口講話都小心翼翼了。
“邵老師，你是哪裏不舒服嗎，我能幫你什麽嗎？”
邵正平一手撐著頭，手指隱隱往頭發深處陷，身體已經難受到不可控了，還是被唐雪單純的言語觸動，嘴角勾起無奈的笑。
這種沒被汙染的小孩子，不多了。
“你幫不了我。”邵正平輕聲說，語氣有點溫柔。
唐雪拍了拍胸脯，“我……我可以的。”
邵正平低著頭，不讓唐雪看她的臉。
“你不可以，唐雪，我告訴你，你……不可以。”
唐雪滿臉倔強，“怎麽就不可以了？”
邵正平沒法兒跟唐雪說清楚，朝對面的座位一指，“你，坐過去。”
唐雪點點頭，乖乖走到邵正平指定的位置坐好，雙手端放在桌上，眼巴巴望著邵正平。
和上課認真聽講的時候，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那個她深深仰望著的站在講臺上的嚴師，此時深深垂著頭，拿著戒尺的左手和拿著粉筆的右手，一起插進頭發裏。
於是唐雪那道仰望的目光，變成好奇的探究。
邵老師怎麽熱到快要燒起來了。
唐雪這才想起來忘了調低空調溫度，擡頭一看，十六度，還不夠涼嗎？
她都冷得想再穿一件衣服了，忍不住搓了搓露在外面的胳膊。
邵正平註意到她的小動作，自己熱得不行，卻說：“把空調溫度調高幾度。”
唐雪坐著沒動，“可是邵老師，你看起來很熱。”
邵正平不容置喙的語氣道：“我讓你調，你就調。”
“哦。”
唐雪抿了抿唇，拿起空調遙控器，對著空調按了幾下，她沒把溫度調高，反而調得更低了。
放下遙控器，又開始盯著邵正平看。
邵正平喊潘冉來，是想讓潘冉扶她去前臺開房。
看到是唐雪來，她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讓自己的學生扶著自己去開房，不合適。
可是現在被唐雪這樣盯著看，更不合適。
即使她的眼神是單純的，懵懂的，沒有一絲不該有的雜念的。
邵正平虛弱的聲音說：“背過身去，不許再看我。”
唐雪不明所以，但還是把椅子搬了個面，背著邵正平坐下去了。
屋子裏太安靜了，空調呼呼的風聲都掩蓋不住邵正平愈發紊亂的呼吸聲，氣氛跟十月初不冷不熱的天氣一樣，黏黏的，糊在身上，心口有些接近燥熱的燙。
唐雪拍了拍臉頰，活動下坐到僵硬的身體。
這時，已經很難保持理智的邵正平開口：“唐雪，背書。”
唐雪懵了一下，“背……背書？”
邵老師這麽晚找我，就是為了讓我來背書？
唐雪為難道：“邵老師，數學書，我不會背。”
邵正平：“誰讓你背數學書了？背文言文。”
完全是身體的條件反射，像課堂提問似的，唐雪“騰”一下站起來，腦子裏最先閃過哪篇文言文，背的就是哪篇。
“赤壁賦，宋……”
開口還沒幾個字，唐雪就卡殼了，平時這篇背得最熟練了，怎麽到了關鍵時候，就忘了這篇文言文是誰寫的了。
唐雪又開始她的小習慣，背不出來，就一遍一遍重覆。
“赤壁賦，宋，赤壁賦，赤壁賦……”
她的聲音掠過邵正平滾燙的耳廓，被折磨到淩亂不堪的長發脫離發夾的桎梏，在無聲的慢鏡頭中墜落，粉碎了她近三十年來的矜持。
“唐雪，別……別背了。”
作者有話說：[黃心][黃心][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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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正平站在窗前, 以往總是系得規整的襯衫扣子解開兩顆，這都沒什麽，在學校每天為了管住學生, 不得不把自己繃得很緊, 她也需要放松自我的時刻。
讓潘冉感到特別震驚的是，向來連聞到煙味都要皺眉的邵正平，此時指間多了一支沒有點燃的香煙。
攥在右手的打火機遲遲沒有按下去, 她在猶豫, 要不要犯戒。
潘冉換鞋就進去了，二話不說奪走邵正平手裏的煙, 連著打火機和窗臺上的煙盒一起扔進垃圾簍裏。
潘冉擔憂道：“怎麽突然想抽煙了，你不是最反感有人在你面前抽煙嗎？”
邵正平站在原地沒動, 直勾勾地看著殘留煙味的手, 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從教研室出來後, 回到辦公室，想到待會兒還要回班級見到唐雪, 她就心煩意亂。
要知道教學這幾年, 她幾乎沒請過假。
以為只是狀態不對, 回到家裏就好了，結果那種煩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下樓買了盒煙上來，香煙夾在指間那幾分鐘, 她想到了那個不該想起的人。
如果潘冉沒有忽然間闖進來, 沒有打斷她的思緒，如果她真的點燃那支煙，那真就覆水難收了。
邵正平很快趕走混亂的思緒，剛才還渾濁不堪的眼已經變得無比清明, 她平靜地看著潘冉。
“沒什麽，突然有點心煩。”
潘冉松了口氣，翹起二郎腿，“邵正平，你知道我看到你手裏夾一支煙像什麽嗎？”
邵正平低頭，一顆一顆把淩亂的衣服紐扣系好。
潘冉都習慣了，這人惜字如金，也就是她們關系好就是了，要是擱旁人，人家說半天，她能蹦出來一兩個字，那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潘冉自顧自道：“就好像全球首富，有一天宣告破產，變得比乞丐還要貧窮。你能懂那種感覺嗎，完全想象不到的事，它發生了。我身邊有很多人抽煙，就算小野有一天告訴我，她學會了抽煙，我都不會太意外，但是正平，你怎麽會想要抽煙呢？你怎麽可以想要抽煙呢？”
比起光風霽月的邵正平手裏拿一支煙，潘冉更能接受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足以見得，抽煙這件事發生在邵正平身上，有多麽不可思議。
是的，她說得沒錯，連邵正平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邵正平攏了下額前的頭發，微微仰起頭，對著又暗了一度的天空呼了口氣。
“說了，有點心煩。”
潘冉瞧她一副壓抑的樣子，決定跟她好好聊聊，起身拉著她走到外面的陽臺。
邵正平雙手搭在欄桿上，頭微微低著，微風掃過她略顯疲憊的臉。
潘冉側頭看著她，“正平，我們認識這麽久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煩心成這樣，到底是因為什麽事，或者，是因為什麽人嗎？”
邵正平：“對，確實是因為一個人。”
潘冉想了想，“我聽小野說，你戀愛了，跟誰？”
邵正平：“魏世坤。”
“魏世坤？”
潘冉氣笑了，“正平，你為什麽會跟他啊，你腦子還算清醒吧，沒發燒吧。追你的人那麽多，你為什麽偏偏選了他。你別告訴我說，是因為那個混蛋傷了你，你才會這麽煩心？”
邵正平：“跟他沒關系。”
潘冉：“不是他還能是誰？”
邵正平相信潘冉，這事，也沒必要瞞著她，“冉冉，我跟你說實話，但你得答應我，誰都不能告訴，尤其是你妹妹。”
潘冉鄭重地點頭，“好，我答應你。”
盤旋在天際的夕陽照亮蒼茫大地，從邵正平眼中滑行而過是紅的日頭，是灰的悲哀。
邵正平心裏有多壓抑，聲音就有多喑啞，“我跟魏世坤沒有真的戀愛，是假的，只是為了把我媽那關暫時應付過去而已。”
潘冉眉心微動，“所以，你剛才那副樣子，是為了誰？”
邵正平睜著眼，卻看不見美麗的風景了。
“我有一個學生，她叫唐雪，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我相信如果你見到她，你一定也會覺得她很可愛。那天，她做了一件超出我原則的事，我因此冷落了她。她沒有像其他沒有分寸感的學生一樣，在感受到我的態度之後，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我，她開始躲我，雖然上課的時候，她還是會偷看我，一雙眼睛委屈極了，然後我就覺得她更可愛了。今天下午，我在學校走廊裏看到她，她朝另一位老師鞠躬了，卻沒有朝我鞠躬。我有點不舒服，所以我回家了，因為我怕看到她，又覺得她很可愛。”
如果不是潘冉沒忍住笑出聲，一向惜字如金的邵正平不知道還要說多久關於這個女孩子。
說多少遍，她有多可愛。
潘冉戲謔口吻說：“所以，你不上班，獨自在家裏黯然神傷，還差點破戒抽煙了，就是因為人家小姑娘給別人鞠躬了，沒給你鞠躬，你吃醋了？”
邵正平握著欄桿的手一緊，嚴肅地糾正潘冉話語裏的“錯處”。
“我沒有吃醋。”
看著潘冉愈發戲謔的表情，邵正平眼底一驚，她把自己繃得更古板，更不近人情。
“我只是覺得她有點可愛，而已。你不要想太多。”
要不是提前答應過邵正平，替她保守秘密，潘冉真想把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樣子拍下來，讓全世界都看看。
有些事，還是不要點破為好。
潘冉搓了搓手，收起調侃的笑，認真道：“正平，我知道你是個對自己要求很嚴格的人，這是你個人行事的風格，我不該多加言語，當然，我也不喜歡多管閑事，但是有的時候吧，我認為你可以適當地讓自己放松一點，不要總是繃得那麽緊。如果你覺得她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那你可以盡情地覺得她可愛啊，為什麽一定要壓抑自己呢？”
邵正平說：“可是冉冉，人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
潘冉笑道：“你不是說，只是覺得她有點可愛嗎？怎麽，難道是我理解錯了嗎？難不成，你對她還有什麽別的想法？”
邵正平厲聲道：“潘冉，這種玩笑，開不得。”
“老古板。”潘冉小聲吐槽一句，“兇我幹什麽，我又沒說你喜歡她……”
她的話還沒說完，邵正平就拉住她的手腕，拖著還不願意走的她往門口的方向帶。
“我累了，現在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該說的，潘冉都說了，也該給她獨立思考的空間和時間。
她不送客，潘冉也會走的。
但哪有這麽無情的人，演都不演，連表面功夫都不屑於去做，就這樣把人……拖出去了？
不過，誰不願意看平時冷淡到不起一絲波瀾的老古板“失控”的樣子呢？
潘冉揉了揉被攥疼的手腕，對著“砰”一聲關上的門，笑容比在屋裏時更盛。
“死傲嬌，死腹黑，我看你能嘴硬到什麽時候，咱們走著瞧。”
-
國慶假期第一天。
邵正平一早便收到魏世坤的消息，說今天晚上，想讓邵正平陪著去跟他父母見一面。
前幾天，他已經陪邵正平把邵英霞那關應付過去了。
禮尚往來。
邵正平答應了。
晚上七點。
邵正平來到豪庭酒店，魏世坤親自過來接的，來到包房之後，邵正平並沒有看到他父母。
邵正平狐疑地看向他。
魏世坤看了眼手機，說：“這不正趕上假期嗎，估計是路上堵車，我們先坐下，等等他們。”
邵正平沒多想，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了。
其實她今天那麽痛快地答應出來赴約，秉著禮數，禮尚往來是其次，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那件事，她必須要做點別的事，轉移一下註意力，不然腦子裏真快被那個小可愛填滿了。
邵正平不言不語地坐在那裏。
她對面，揚起自認為英俊笑臉的魏世坤成了隱形人。
嘴角都笑僵了，魏世坤氣餒地把手機扔到桌上，刻意制造出一些聲音。
沒用，還是沒用。
邵正平人坐在這，魂兒早就不知道被誰勾走了。
魏世坤鬼鬼祟祟地從西裝夾層掏出一個透明小袋子，拿起一個杯子放在桌底，邊觀察邵正平是否有所察覺，邊將白色粉末一點一點撚進杯底。
他的父母根本不會來，這不過是他把邵正平騙過來的幌子罷了。
要不是想假戲真做，他才不會大費周折每天在邵正平這裏浪費時間，裝什麽君子。
這都多少天了，邵正平只把他當個工具人利用，一點好處都沒讓他撈到。
他急了，只好來陰的了。
魏世坤壓住嘴角奸詐的笑，將倒了半杯水的杯子，旋轉到邵正平面前。
“正平，喝點水吧。”
邵正平放下手機，按住旋轉玻璃，那杯水正好停在她面前。
她端起水杯，在魏世坤藏不住期待的目光中，緩慢將水杯往嘴邊送。
眼見事要成了，魏世坤暗暗掐緊拳頭，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已經把“快喝，快喝”掛到臉上了。
杯沿將要碰到嘴唇，邵正平看了魏世坤一眼，在他愈發放肆的期待目光中，她嘴角牽起一抹不深不淺的弧，將杯子拿離嘴邊，不緊不慢地晃了起來。
一個裝著白水的普通杯子，也能搖晃得格外有腔調，像是裝了紅酒的高腳杯。
就差一步了，真的只差一步了。
魏世坤把差的這一步，歸咎於是自己運氣不好。
盲目自信的他，怎會有腦子想到，跟運氣好運氣差沒關系，他失敗的原因，全都是因為邵正平要比他聰明千倍，萬倍。
魏世坤挫敗得垮下來肩，西裝擠出來寸寸褶皺，一套高定西裝被他穿出地攤貨的廉價感。
反觀邵正平，一件普通的黑襯衫，穿在身上筆挺有型，襯得肩直背挺，又美又颯。
魏世坤一開始還不以為意，直到被邵正平盯久了，後背莫名嗖嗖直冒冷汗，他冷不丁哆嗦一下。
虛虛攥成拳的手抵住唇，心虛地咳嗽一聲，“這都多久了，怎麽還沒有服務生過來。那個，我出去看看。”
邵正平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坐下。”
明明是同輩人，魏世坤卻有一種面對家族……長輩的緊張感，心裏是不服氣的，身體卻是不敢有絲毫反抗的，一屁股坐回去了，不禁膽戰心驚起來。
邵正平交握的雙手撐在桌面，抵著下巴說：“你知道我為什麽選擇你，跟我假扮男女朋友嗎？”
因為我帥？因為我有錢？
想到自己這滿身的“優點”，魏世坤克制不住地沾沾自喜起來，他頓時萬般自信，坐姿挺了挺，仰著脖子，理了理領帶。
“為什麽？你盡情說。”
盡情誇我吧。
邵正平扯了下嘴角，“因為你蠢啊。”
魏世坤惱羞成怒，臉色鐵青一片，“正平，說話不要太難聽，我怎麽你了，你要這麽說我？”
邵正平睨了眼那杯水，換成抱臂的姿勢，慵懶地靠向椅背，“你要是不蠢，你會當著我的面，給我下藥嗎？”
魏世坤嘴唇哆嗦一瞬，是想狡辯，“你……”
邵正平一手拍在桌子上，桌子晃動一下，帶動杯子裏的水濺出漣漪。
借著那只手的力，邵正平身體微微前傾，頗具壓迫感的視線逼著隔了一張桌子、尚處在安全位置的魏世坤恐懼地向後縮。
“你說我給你下藥了，你有……有證據嗎？”
魏世坤敢說這話，那就代表他是一早有準備的。
這家酒店是他一位狐朋狗友家裏的產業，他提早打過招呼，監控已經被撤了。
邵正平：“證據嗎？巧了，我還真有。”
魏世坤才不信，以為邵正平是在誆他，沒當回事，仰了仰下巴。
“正平，現在跟我道歉還來得及，我可以念著我們這麽多年交情的份上原諒你。不然的話……”
他陰森一笑。
邵正平曲起的手指扣了扣桌面，“不然什麽？”
魏世坤冷哼一聲，“不然，我就告你一個誹謗汙蔑罪！”
邵正平掩住唇，笑出聲音，她活動下身子，拿起一旁的手機，掌中轉正，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把剛才在桌底拍的視頻給魏世坤看。
“想告我是嗎？我有證據，你有嗎？”
這段視頻將魏世坤的小動作完完整整地清晰記錄下來。
魏世坤反覆把眼睛揉了又揉，這才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他的表情從懷疑到慌張，最後再到深深的恐懼，好不容易提起的一口氣洩出去，他一改剛才趾高氣昂的姿態，連滾帶爬地來到邵正平身邊，伏下來身子，賠著滿臉笑意。
“正平，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大人不記小人過，看在我幫你把邵阿姨那關糊弄過去的份上，你就饒了我這一次吧，我保證，再也不敢了，以後，我一定滾得遠遠的，再也不來你面前礙你的眼。”
他想要再靠近邵正平一步，邵正平一記淡淡的眼神，讓他驚恐地定在原地。
他不配讓邵正平仰頭，邵正平目視前方，單手懶散地轉著那部手機。
“想讓我原諒你，也不是不可以。”
魏世坤抓住救命稻草，急忙道：“你盡管開口，想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
邵正平：“我不要你的錢，但你得做一件事。”
魏世坤額頭冷汗一滴一滴地落，顫抖不已的聲音說：“你說。”
邵正平拿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包，從裏面拿出那天魏世坤給她的那枚戒指，捏在指間看了看。
倘若魏世坤能夠安分點，邵正平會信守承諾，陪他在他父母面前把這場戲演完。
是他先不仁義的。
本來邵正平打算各取所需之後，以一種體面的方式將這枚戒指還給他，因為，邵正平不想再繼續這場交易了。
從昨晚到今晚，一整天的時間，她想了很多。
那天，也是她沖動了，明明有更好的方式來讓唐雪就此止步，她偏偏選了最偏激的一種。
把戒指還回去意味著，她想跟唐雪解除誤會了。
邵正平心裏越是懷著對唐雪的愧疚，越是覺得手裏這枚戒指臟手，她往一個空杯子裏倒了水，將這枚戒指丟了進去，在魏世坤詫異的註視中，把水杯推到他面前。
魏世坤楞道：“正平，這是什麽意思？”
邵正平皮笑肉不笑，“魏先生剛才請我喝了一杯只是白水的白水，我很感激，作為回禮，我也請魏先生喝一杯只是白水的白水，想必魏先生不會拒絕吧？”
這麽大一枚戒指，喝下去得直接噎死吧。
早知道邵正平如此睚眥必報，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她面前搞小動作。
魏世坤哆哆嗦嗦地捧起那杯水，咽了口唾沫，試著把杯子往嘴邊遞了好幾次，還是沒有勇氣喝下去。
這時，邵正平不鹹不淡地說道：“魏先生不肯喝，難不成是懷疑我在這個只是白水的杯子裏，加了什麽別的東西吧？”
那枚戒指就明晃晃沈在杯底，魏世坤又不瞎，當然看得到。
邵正平這是話裏有話，提醒他呢。
如果這杯水有問題，那麽，他給邵正平的那杯水，就也有問題。
想把兩件事扯平，只能硬著頭皮，把這杯水喝光了。
吃癟也是活該，都是他自找的。
魏世坤深呼一口氣，捏著鼻子，仰頭把整杯水灌了進去。
嗯，對了，連著那枚戒指一起。
堅硬的戒指刮擦著食道，他劇烈地咳嗽，雙手扣進喉嚨裏，卻讓戒指卡得更深，直到又一聲像是要把心肺都要嘔出來的咳嗽聲過後，他把那枚戒指咽進了肚子裏。
邵正平掀起眼皮，輕蔑地睨了他一眼，“臟東西，就應該在臟地方待好。”
魏世坤用力點頭，清了清撕裂的嗓子，費力道：“對對對，你說得都對。正平，現在我可以走了吧？”
邵正平：“走吧。”
魏世坤長舒一口氣，抓起桌上的手機和車鑰匙就往外面跑，剛握住門把手，邵正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對了，你給我的那杯水裏面，下了什麽藥？”
魏世坤眼神閃動，“安……安眠藥啊。”
邵正平：“真的？”
魏世坤轉過頭來，振振有詞道：“當然是真的，我要是騙你了，出門我就被車撞死。”
他發過的毒誓還少嗎？
也不差這一個。
邵正平正盯著手機屏幕，周洲一小時前發的一條朋友圈看，沒時間理他，擺擺手放他走了。
她把那張照片不斷放大縮小，反覆看了很多遍。
這是一張周洲在梵音咖啡館的自拍照，沒什麽特別的，吸引邵正平註意力的是周洲身側的那半邊肩膀。
緊緊貼著周洲的肩膀。
輔導作業而已，需要坐的這麽近嗎？
那天邵正平在咖啡館看到她們，還是面對面坐著的，這才幾天的功夫，兩個人就好成這樣了？
邵正平眼睛都盯疼了，只覺心裏堵得慌，“啪”一聲把手機摔到桌上。
她板著臉坐在那裏，生了半天悶氣，順手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水已經喝進肚子裏了，她才想起來，這杯水是剛才魏世坤動了手腳的那杯。
她微微張開嘴唇，自嘲地笑了下。
“我……我這是在做什麽？”
她可以冷靜地去處理一切突發狀況，卻在面對一張照片，不，只是一張唐雪露出半邊肩的照片，就讓理智飛去九霄雲外了，真是可笑。
邵正平覺得有必要再去健身房一趟了。
她撐著桌子站起來，驀地，頭暈了一下，心臟緊跟著撲通撲通跳起來，身體裏一陣奇異的反應讓她渾身都好熱。
好熱，好熱……
那杯水裏面，不是安眠藥，是……
這時，外邊兩位服務生交頭接耳的聲音傳進來。
邵正平連路都走不穩了，這家酒店魚龍混雜，她現在這個樣子走出去十分不安全。
身體異樣的反應愈發強烈，她臉上的溫度越燒越烈，解開一顆襯衫紐扣不夠，她又解開第二顆，第三顆。
踉蹌著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再反鎖。
她拿起手機，撥出去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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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咖啡館。
晚上八點，店已經打烊了。
潘野坐在前臺玩手機，聽到櫃臺上潘冉的手機響起，她朝樓上喊了聲：“姐！你電話響了！”
潘冉在樓上洗澡，沒回應她。
潘野這才往屏幕上一盯，看清來電聯系人，她把電話接了，“正平姐，你找我姐有事啊？”
那邊傳來兩聲沈重的呼吸聲。
潘野聽出來她 的不對勁，皺了下眉，“正平姐？”
過了一陣，邵正平用虛弱的聲音說：“我在……豪庭酒店，307包房，讓你姐現在過來一趟。”
潘野：“啊……好，我這就告訴她。”
邵正平叮囑道：“讓你姐來，只能……讓她來，記住了嗎？”
潘野保證道：“好，好，記住了。”
電話一掛，潘冉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小野，剛才是你喊我嗎？”
潘野剛想回應她，眼珠機靈一動，她立刻改了口風：“沒事啦，姐！”
“你這小鬼……”
潘冉在樓上碎碎念什麽，潘野已經自動屏蔽了，她站起來，虔誠地對著手機拜了拜。
“對不起，正平姐，對不起，對不起了，我也是為了你們著想，希望下次再見面的時候，你能輕一點瞪我。”
潘野拿著手機站起來，邊往外走邊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
做虧心事是要付出代價的。
一頭撞到門上，當時腦門就腫起來一個大包。
她發出“哎呦”一聲，捂住腦門，卻沒有停止給唐雪打電話的動作。
眼睛不禁泛紅，撞一下，應該不至於疼到紅了眼，不過是心裏那不甘心的情緒又在作祟罷了。
她挖苦自己一句，“想不到有一天，我還能做出這種‘偉大’的事。”
她也不清楚她的做法到底是偉大，還是擅作主張的任性。
明明邵正平千叮嚀萬囑咐過她，明知這樣做會觸碰到邵正平的底線，後果就擺在那裏，她還是想做。
因為她知道唐雪這些日子不開心，她想讓唐雪開心一點。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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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假期，江冰和唐永霖又出去打麻將了，到現在都沒回來。
唐雪一個人在家。
雖然月考已經結束了，但她依然沒有就此松懈。
大家都在放松的時間，才是她進步的機會。
剛做完一道數學題的唐雪放下筆，拿起手機看了一會兒，就接到了潘野的電話。
潘野都沒給她說話機會，急匆匆道：“糖糖，你現在有時間嗎？方便出一趟門嗎？”
唐雪：“嗯，方便。”
潘野：“是這樣的，邵老師現在在豪庭酒店，307包房，她找你，你趕緊過去吧。”
唐雪呆滯兩秒，不確定的語氣道：“邵老師……找我？”
潘野肯定的口吻說：“沒錯，就是找你，我聽她語氣挺著急的，你別耽誤時間了，趕緊過去吧。”
手機對面的潘野又看不見她的動作，唐雪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啊，好，我現在就過去。”
唐雪沒有一心二用的本事，一次只能做好一件事，根本來不及思考邵正平為什麽會找她。
生怕忘了，嘴裏一遍遍嘟囔著“豪庭酒店，307”，脫掉睡衣，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她可以用說是此生最快的速度跑到小區外面，攔住一輛出租車。
“師傅，麻煩去豪庭酒店。”
司機師傅回頭看了唐雪一眼，憋不住笑了。
從家裏打車到酒店，也就十分鐘的路程，距目的地還有兩三百米的距離時，導航上一片紅，前方正在堵車。
唐雪坐不住了，付了車費，推開車門就跑出去了。
司機師傅嘆了口氣，終於把憋了一路的話說出口了。
“現在這孩子，真是難管啊，大晚上的，是瞞著家長來這裏見男朋友了嗎，火急火燎的，衣服都穿反了，唉。”
唐雪只顧著跑，哪有心思低頭看一看自己穿反的衣裳。
一口氣跑到307門口，嗓子火辣辣地疼，她連儀容儀表都沒顧得上整理，急迫地敲了兩聲門。
沒人應。
房間隔音不錯，她把耳朵貼到門上，也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太疲憊了，她借力靠在門上，因此門被打開時，她失去平衡地側身往裏跌了半步，扶著門框站穩，她擡頭，看到邵正平時，所有所有，或恭敬，或禮貌的話語，全部卡在喉嚨裏。
一個人慣有的穿著打扮通常和她的內在品格息息相關。
裙不上膝，鞋不帶跟。
衣服紐扣永遠封到頂。
這是學校裏的邵正平，是唐雪眼中的邵正平，得體，沈穩，一把戒尺拿在手中，她就是一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嚴師。
愛她，敬她，畏她。
於是你不允許你的腦子裏浮現出一絲除了這種模樣的她。
原來，放下手裏那把戒尺的邵正平，還能是這種模樣。
攏在後面的長發已經快要散了，額前淩亂地散下來好幾縷，遮在泛紅的臉頰。
眼水泛濫，眼光如醉。
她不像老師了，像……像女人。
頂級成熟的，勾人心魂的女人。
唐雪重重呼了口氣，甩掉心裏該死的雜念，讓自己冷靜下來，直到她一垂眼，看見邵正平解開三顆紐扣的衣領，隱隱露出文胸邊緣，她再也沒辦法淡定，猛地低下頭去，聽著自己鼓點般強烈的心跳聲，讓耳朵熟透了。
偏偏唐雪來的時候，是藥勁正上來的時候，邵正平不知用了多大意念，才能在唐雪面前維持住這樣的狀態。
她頭暈眼花，不知道唐雪剛才看到了什麽，更不知道唐雪現在心跳有多快，耳朵有多紅。
她只覺得這樣子，挺狼狽的，挺不合老師身份的。
完全意識不到，她現在的樣子，有多迷人。
幸好唐雪是個單純的乖孩子，不會對她動歪心思。
邵正平一邊強忍，一邊對唐雪說：“怎麽是你？”
唐雪無辜地眨了眨眼，“潘野給我打電話，說邵老師你找我有事，難道不是嗎？”
潘野……
邵正平咬了咬牙根。
來這裏的人，可以是潘冉，可以是周洲，再退一步，就算是潘野也行，唯獨唐雪不行。
就她不行，她最不行。
邵正平攥著衣角的手腕那條筋抖得厲害，她張開一點嘴唇，確定自己不會發生什麽奇怪的聲音才開口：“你走。”
什麽也不說，就讓人走。
明明是你讓我來的啊。
唐雪心裏說不出的委屈，想跟邵正平生氣，又不太會生氣，腮幫子鼓起來一下子，很快，慫慫地癟回去了。
本來看邵老師挺熱的，還想幫幫她，給她調低空調溫度，讓她涼快涼快。
實在不行，勉為其難做個小侍女，拿把小扇子，幫她扇扇風，也不是不可以。
邵老師怎麽可以這樣，冷落她這麽多天，讓她來，又二話不說趕她走。
真當她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透明嗎？
我就那麽好欺負嗎？
唐雪雖然非常舍不得就這樣離開，但她也是有自尊心的，她決定硬氣一回，轉身瀟灑就走，就算邵正平反悔了，喊她回來，她也絕對不會回頭的。
唐雪輕輕跺了下右腳，氣呼呼地轉身走了。
邵正平想到昨天走廊裏偶然碰見，唐雪貼著墻走，冷淡看她一眼的樣子，明明自顧不暇，卻還是任由感性作祟。
“別走了，回來。”
卻在聽見邵正平挽留的聲音後，一個利落的滑步轉過身，繼而嘴角就揚起一個燦爛的笑臉。
“哎，好嘞。”
唐雪小碎步跟在邵正平身後進了門。
邵正平步伐不穩地向最近的座位走去，一步一停，她在發抖，在極力克制著什麽。
唐雪咬了咬唇，擔憂道：“邵老師，我可以扶你嗎？”
有了之前的教訓，她連想扶邵正平，都要提前詢問一下。
手已經伸出去了，懸停在離邵正平還有幾寸的距離，碰都沒碰上，邵正平就反應很大地躲開了。
“不用，我自己可以。”
被拒絕了，唐雪心裏酸酸的，她不知道邵老師怎麽了，還以為邵老師是還在生那天的氣。
唐雪乖乖站在一旁，這回，連開口講話都小心翼翼了。
“邵老師，你是哪裏不舒服嗎，我能幫你什麽嗎？”
邵正平一手撐著頭，手指隱隱往頭發深處陷，身體已經難受到不可控了，還是被唐雪單純的言語觸動，嘴角勾起無奈的笑。
這種沒被汙染的小孩子，不多了。
“你幫不了我。”邵正平輕聲說，語氣有點溫柔。
唐雪拍了拍胸脯，“我……我可以的。”
邵正平低著頭，不讓唐雪看她的臉。
“你不可以，唐雪，我告訴你，你……不可以。”
唐雪滿臉倔強，“怎麽就不可以了？”
邵正平沒法兒跟唐雪說清楚，朝對面的座位一指，“你，坐過去。”
唐雪點點頭，乖乖走到邵正平指定的位置坐好，雙手端放在桌上，眼巴巴望著邵正平。
和上課認真聽講的時候，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那個她深深仰望著的站在講臺上的嚴師，此時深深垂著頭，拿著戒尺的左手和拿著粉筆的右手，一起插進頭發裏。
於是唐雪那道仰望的目光，變成好奇的探究。
邵老師怎麽熱到快要燒起來了。
唐雪這才想起來忘了調低空調溫度，擡頭一看，十六度，還不夠涼嗎？
她都冷得想再穿一件衣服了，忍不住搓了搓露在外面的胳膊。
邵正平註意到她的小動作，自己熱得不行，卻說：“把空調溫度調高幾度。”
唐雪坐著沒動，“可是邵老師，你看起來很熱。”
邵正平不容置喙的語氣道：“我讓你調，你就調。”
“哦。”
唐雪抿了抿唇，拿起空調遙控器，對著空調按了幾下，她沒把溫度調高，反而調得更低了。
放下遙控器，又開始盯著邵正平看。
邵正平喊潘冉來，是想讓潘冉扶她去前臺開房。
看到是唐雪來，她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讓自己的學生扶著自己去開房，不合適。
可是現在被唐雪這樣盯著看，更不合適。
即使她的眼神是單純的，懵懂的，沒有一絲不該有的雜念的。
邵正平虛弱的聲音說：“背過身去，不許再看我。”
唐雪不明所以，但還是把椅子搬了個面，背著邵正平坐下去了。
屋子裏太安靜了，空調呼呼的風聲都掩蓋不住邵正平愈發紊亂的呼吸聲，氣氛跟十月初不冷不熱的天氣一樣，黏黏的，糊在身上，心口有些接近燥熱的燙。
唐雪拍了拍臉頰，活動下坐到僵硬的身體。
這時，已經很難保持理智的邵正平開口：“唐雪，背書。”
唐雪懵了一下，“背……背書？”
邵老師這麽晚找我，就是為了讓我來背書？
唐雪為難道：“邵老師，數學書，我不會背。”
邵正平：“誰讓你背數學書了？背文言文。”
完全是身體的條件反射，像課堂提問似的，唐雪“騰”一下站起來，腦子裏最先閃過哪篇文言文，背的就是哪篇。
“赤壁賦，宋……”
開口還沒幾個字，唐雪就卡殼了，平時這篇背得最熟練了，怎麽到了關鍵時候，就忘了這篇文言文是誰寫的了。
唐雪又開始她的小習慣，背不出來，就一遍一遍重覆。
“赤壁賦，宋，赤壁賦，赤壁賦……”
她的聲音掠過邵正平滾燙的耳廓，被折磨到淩亂不堪的長發脫離發夾的桎梏，在無聲的慢鏡頭中墜落，粉碎了她近三十年來的矜持。
“唐雪，別……別背了。”
作者有話說：[黃心][黃心][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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