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月十二

關燈
正月十二

賜婚的風不到半日從宮內傳到了宮外,席卷了大半個長安城。

所有的第一反應皆是,“陸蔻不是早死了嗎?”

“我怎麽記得陸大娘子早些年已經沒了?”

“她幾年前病死了,那時候她還是範東家的娘子呢。”

“這是冥婚?宣……啊,宮裏哪位給她找冥婚嗎?那不應該讓範東家跟著殉葬嗎?怎麽是戲郎君?”

“冥婚!你可真敢想,放心陸大娘子又活過來了,範東家再怎麽說也是個商戶,當年宮裏哪位迫於無奈之舉而已,戲大人不管年齡,相貌還是家世才都配得上陸大娘子……不,人家現在是晉陽長公主,將來不知道造化是什麽呢?”

“活著就行,白事裏面摻和著喜事最嚇人了。”

“咱們長安城還不至於有這些陋習。”

“可惜了範東家,前頭成了婚,娘子沒了,後面跟了人,這形勢……範家門口都沒人了。”

“不管怎麽樣,現在都算有點喜事,咱們老百姓管那些幹嘛,日子過得舒心就行。到時候還能抓一把喜糖,沾沾喜氣呢。”

……

茶館角落裏,喬裝打扮的兩人竊竊私語。

“帝師讓我們註意她,這件事要不要報?”

“楚家的人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

“磨磨唧唧如何能夠成事?不管他們了,把消息傳給帝師,帝師自有判斷,走!”

“哦,走。”



山海書院

朗朗讀書聲漫過窗欞,外面朝廷大亂看起來並沒有影響到山海書院的弟子。

倪醉藍例行在外面巡查了一番,屋內臺上的夫子侃侃而談,與弟子們你來我往,少年心氣盛,總要有個對錯。她聽了一會,含笑離開,天下恰恰需要他們這種執拗。

距離月齡上次匆匆來拐人走已經半個月了。

按理說他們快馬加鞭應該到越國了。

師父她老家人帶誰不好,偏偏帶她徒女婿,這樣是讓阿許知道了,那就不是師徒情深了。

她敢打賭阿許不知道出使越國的是範令璋。

倪醉藍輕笑出聲,月齡她美名其曰範令璋生意好,人脈廣,能說會道,定能作為說客說服寧帝出兵,拿一順二又把隨家的小寮主帶上了,說什麽路上有個伴。

月齡想一出是一出,她當徒弟這麽多年都搞不清當地是有意的還是隨性無意的。

侍從匆匆趕來,口中嚷嚷著,“山長,可算找到您了。世家那邊又鬧起來了。”

倪醉藍顰眉:“什麽情況?”

“崔少主說山中嚴寒,崔老爺子舊疾覆發,正打算送崔老爺子下山治病。然後有的人也跟著鬧事了……現在全都堵在山口,只能派人通知您了。”

“我去看看。”

臨近山口,老遠就能聽見崔行止的喊聲,“崔逐玉!你讓我看看我阿耶怎麽了?我阿耶病了你憑什麽不讓我看望!你安的什麽心?”

崔逐玉臉上帶笑,對他的一番指責並不惱怒,“老爺子吹不來風,十三叔總要顧忌祖父的身子吧。”

“呸!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他們的勾當,少拿我阿耶做筏子。你!還有你們!偷偷溜走的那個,當小爺我沒看見你不成,大半天裝的跟個鬼似的,這怕不是躲著人,是專門引起我註意的吧?”

“還有你!餵!”崔行之點到人,他領著包袱頭也不回撒開腳丫子就跑。

“我還沒看清楚他長什麽樣呢?怎麽就跑了。”

崔逐玉制止他,“十三叔莫要胡鬧了,祖父的病要緊,你又不是不清楚祖父的頭疾有多嚴重”

倪醉藍提起衣衫前來,口中訕笑,“我來遲了,是我這山長照顧不周了,崔老爺子怎麽樣了?”

崔逐玉也受不了崔行止冥頑不靈的臭石頭,見倪醉藍來了,臉色好看不少。

“倪山長客氣了,山海書院樣樣都好,更有聖上在此坐鎮,龍氣盤繞,哪有什麽不好的。”

“只是祖父他年紀大了,總有些頭疼腦熱的毛病,見不到風,山中畢竟嚴寒,更何況是這冬日,祖父為了不麻煩各位已然將崔家府醫的密藥盡數用光,如今正月天著實是撐不下去了,要不然按照祖父是心,定然是留在書院以伴君側。”

崔逐玉年齡與崔行止相差無二,不過雙九年紀,聲音優美,語調宛轉悠揚,字字珠璣,讓人不由與之共情。

“千錯萬錯都是逐玉的錯,山長是熟悉逐玉的性子的,逐玉年幼喪父,得祖父憐惜養在膝下照顧培養,逐玉萬萬不能看著祖父病重啊。逐玉清楚此時正當關鍵,崔家定不會袖手旁觀,不過將祖父安置回家中養病,避免他老人家出事,以全祖父養育之恩。”

崔行之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能無力甩袖,“我說不過你。”

崔逐玉遮掩眼中思緒,暗罵崔行止不識擡舉,她此舉都是為了崔家百年榮耀,此事祖父也是讚成的。崔家人之中也只有崔行之一個蠢貨看不清楚局面。

明哲保身才是崔家該做的。

倪醉藍:“書院自然不會不顧及崔老爺子的身體,也相信逐玉,我相信從這裏出去的每一個孩子。”

崔逐玉難得沒有說話,僵硬地笑了笑。

“不知道其他幾家是有什麽急事?”

“啊,這,下人傳信,我家老母從臺階上摔下來,摔傷了,山長也知道這老人家不怕別的就怕摔了一跤,我這要趕緊在身前盡孝心啊。”

周圍人瞪了他一眼,可惡,居然搶了自己的詞。

“我家被該死的司馬顯燒了啊,他怎麽那麽不做人吶?那可是我家百年老宅啊,院子裏的梧桐樹還是看著我長大的啊。”

崔行止嘴角一抽,“越說越離譜。”

“無礙,走吧。該走了總是要走的。不管是疾病纏身還是家宅有詳,都是大事,一路順風,慢走不送。”倪醉藍還向他們揮手告別。

崔行之!“我不走!”

“十三郎也去吧,給你放假,好生照顧你阿耶。”

說完倪醉藍轉身離開,崔行之在原地踟躕,惡狠狠瞪了崔逐玉一眼,“讓我看我阿耶。”

“請。”

倪醉藍邊走,身邊的侍女問,“山長真讓他們這麽走嗎?”

“嗯。”

“莫不是國師那便邊傳信了?”

倪醉藍搖頭,她知道侍女要說什麽,反問她,“若你是司馬顯,會不會對他們起疑心,明哲保身固然是好,可漁人之利不是想有就有的。崔家出面不過為了十三郎,恰好救了書院一命,挾恩報怨,不怪崔家心生怨言。咱們想要的已經得到了。”

崔家進入山海書院的第一步起就已經入局了,如果沒有崔家何來後面的人呢?

侍女不太明白,撓撓頭。

“你閱歷尚淺,還是該和他們一樣好生學習才是。”

另一頭,符明光收到消息,神色怪異,下面傳話的人不敢出聲。

良久,她才開口,“告訴隨赫去。”

好在範令璋不在此處,想來都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範令璋不會發生了什麽,他剛與隨楚客一共面見越國二聖,相談甚歡,拜別越國兩位皇帝,兩人正往回走。

“出息了,大明宮沒去過,寧宮率先見過了。”

隨楚客輕哼,“再在這待下去,咱們就快住著了。”

“再住下去,我範家就要破產了。”範令璋側目微笑,滿宮的紅墻綠瓦從此全有他的貢獻。

“誰讓你是天下首富啊。我看國師是計量好的,要不然怎麽剛好是我們。”隨楚客與他勾肩搭背,竊竊私語,“整個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如你範家般的財力,和我墨家寮的機關術了。”

“回到住所再說。”範令璋略顯滄桑,他擡頭揉了揉眉心,他出來半個月不知道阿靈好不好。

回去後隨楚客給他倒茶,見他愁眉不展,打趣道,“相思呢?”

範令璋擡眸瞥了他一眼,默不吭聲拿起他倒的茶抿了一口,兀自嘆息。

“嘖嘖嘖,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我什麽時候能有桃花啊?”

“爛桃花?”

隨楚客:“不會說話就閉嘴。”

“餵!你找國師啊,國師不行還有那麽多月山的仙人,總有一個能看你的姻緣吧?”

“有道理,有空了我立馬去瞧瞧,沒想到越國月山的弟子還不少。”

範令璋故作思考,“越國的月山仙人和國師師父是一輩人,尚且在世。論和國師同輩的便有三四個,這師父再收徒弟,徒弟又收徒弟,人可不就多了。聽說他們住的仰月宮是越國二聖專門給他們修建的,是整個盛京最高,最華麗的地方。”

“聽起來國師殿都簡陋不少。”隨楚客嘖嘖稱奇,他曾經好奇問過隨知許國師殿長什麽,結果呢,一個桌子,一個床,再加一具茶器,好生淒慘。

“相比於越國,齊國人就少很多了,和邈修煉邪術不能算,只國師一人,倪山長弟子雖多可不修術法,阿靈更不是了,如此說起來,國師還沒有一個正兒八經學術法的弟子。”

“那聽起來更慘了。”

“我辛辛苦苦幹活,你們兩個在這說我可憐?!範令璋、隨楚客你們兩個是不是想死!”月齡勤勤懇懇,辛辛苦苦安排三天後的事情,回到住所聽見這倆傻站著說話不腰疼。

“國師。”

範令璋兩人連忙站起身。

“我們沒別的意思,您是阿靈的師父,我怎麽能不敬重您了,您說是不是,您一聲令下,我二話不說就來了。”

“喲,是嗎?你娘子要沒了。”

“什麽?!!”

範令璋本來訕笑,一下子臉垮下來。

“阿靈怎麽了?”

“司馬顯賜婚她與戲玉紹,賜婚聖旨都下了。”月齡坐下來拿起盤子上的糕點,姿勢大大咧咧,隨意咬了一口。

“賜婚?”

“說不定你回去就已經成親了,別說戲玉紹人還不錯,居然願意給別人當爹。”

“什……什麽意思?”

接二連三的打擊,範令璋腦子轉不動了,隨楚客看他傻樣,一巴掌拍他後腦勺。

“我去,隨知許有孕了!戲玉紹要搶你娘子也就算了,還連吃帶拿的。”

“什麽叫做搶我娘子就算了,他不能搶我娘子啊!不行,我要回去。”

範令璋左顧右盼,挽起袖子收拾東西。

月齡悠哉悠哉吃著糕點喝著茶。

隨楚客一把攔下他,“你還不能走,這的事還沒有收尾,你走了,越國二聖必定認為我們齊國有言無信。”

“我本來就不是你們朝堂的人,要不是因為我家娘子我才不在乎,現在我娘子都沒了,我管這些幹什麽?”

隨楚客楞在原地,隨即怒氣沖沖揪住他的衣領,“範令璋你別發瘋!”

兩人雙雙對視,不多久,範令璋敗下陣。

“抱歉,是我失言。”範令璋甩開他的手,坐在地上悶悶不樂。

“哎,年輕人就是火氣大,我話還沒說完呢。”

月齡見他們鬧夠了,吃完拍拍手站起身,“都是暫時的,三日後我們有計劃,你放心,你娘子暫時還沒有換個郎君的想法,是誰都不會是戲玉紹的。”

“說的也是,嘿嘿。”

隨楚客見他傻笑就受不了,“你剛剛怎麽沒想到。”

“嚇到了,沒反應過來。”

隨楚客翻白眼:“蠢!蠢如豬!”

“沒娘子的人是這樣的。”

隨楚客:“……”

“國師啊,你看看我這姻緣。”

“額,我不擅長此術,你去找月池,我師兄,他在越國專門給你算姻緣的。”

月齡扶額就跑,速度之快,隨楚客只吃了一鼻子灰。

“這是什麽意思?”

他看向範令璋,範令璋也看向他,“要不你去看看?”

隨楚客抿嘴,他怎麽覺得大事不妙。



“阿秋——”隨知許接二兩三地打了好幾個噴嚏,她蹭了蹭鼻子,一臉疑惑。

“我去找太醫來,是不是著了風,得了風寒就不好了。”

顧清漪作勢起身,隨知許拉住她的衣袖,擡起下巴搖頭。

她餘光瞥見一邊的褚雍,心底泛起異樣的漣漪,她揪住顧清漪的衣袖將人拉進靠在她懷裏。

顧清漪笑得溫柔,“又怎麽了?”

“嬢嬢~”

司馬谙撞了一下褚雍,小聲道,“老師是蜀地的,學著點。”

“嬢嬢~”

隨知許和司馬谙一左一右抱住顧清漪,一口一句嬢嬢。

褚雍見她們如此,神色慌張,但肉眼可見顧清漪眉眼溫柔,不似平常冰冷。

他鼓起勇氣,蠕動嘴唇多次,隨知許偶爾撇過來視線。

挑釁!

一定是挑釁!

“嬢嬢!”

聲音好似平地起高樓,顧清漪被他洪亮的嗓門嚇了一跳,就連褚雍身邊的隨從震驚,恨不得立馬鉆進地縫裏。

隨知許和司馬谙對視:“嬢嬢~”

“嬢嬢。”

“嬢嬢。”

……

“好了好了。”

聲音此起彼伏,聲調你高我低,顧清漪感覺她身邊好像有八百個個孩子。

“說吧,什麽事。”

隨知許亮起眼,“我……”

“我也不知道你舅舅怎麽突然下旨,聖旨已下,我也無法追回。”顧清漪嘆了口氣。

她晃了個神,司馬顯居然已經下旨,阿靈拉著她就走,她回頭朝司馬顯投去探究的眼神,誰知他避而不見,儼然一副有心事的模樣。

“我要吃核桃酥。”

隨知許出口,桃花眼直勾勾看著她,淡淡的笑著,眼睛卻欲說還休。

司馬谙:“我也要老師親自做的吃核桃酥。”

“我……我也想吃母妃的核桃酥。”

“好好好,我給你們做。”顧清漪撫摸隨知許和司馬谙的發絲。

“不過晚上不能多吃。”她眼神掃過褚雍,他雙手交織在一起,甚至拽著自己的衣服。

“你帶回去一點吧。”

褚雍:“!”

“嗯。”

隨知許趴在顧清漪懷裏看著她,悄悄給她說,“你真不喜歡他,我就給你把他踹飛。”

顧清漪摸她的臉,“小小年紀操這麽多心。”

隨知許夜裏才等到顧清漪的核桃酥。

“少吃兩塊,明天再吃。”

“不是我想吃,是他想吃。”隨知許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顧清漪笑罵她,“從哪裏學來的這樣賴皮話。”

隨知許哼哼唧唧,“真的,他還說藥太苦了。”

“苦也要喝。”

隨知許:“谙娘。”

司馬谙吃著核桃酥茫然擡頭,“啊?”

“姐姐說的都對。”

“不可能,再對一人抄十遍書,趕緊吃,吃完漱口睡覺。”

隨知許:“哦。”

司馬谙:“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