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凝魂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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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凝魂盞。
北陵仙宗選拔之日, 人潮湧動，滿懷憧憬的少年們卯足了勁, 想要通過試煉。
皓月站在人群中，一身最簡單的灰色布衣，銀發用一根枯枝隨意挽起，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比北陵的風雪還冷。
她仰頭望去，漢白玉的石階蜿蜒向上，直通雲霧深處，那裏瓊樓玉宇，仙鶴翔集，是無數凡人修士向往的仙境。
皓月輕而易舉地通過了選拔。
“天生道體！萬中無一啊！”
“心性堅毅，不為外物所動，實乃修仙奇才！”
皓月成了炙手可熱的寶貝。宗主親自過問, 幾位閉關已久的仙尊都被驚動，爭相收她為親傳門生。
皓月對這一切漠不關心。她選擇了最為清冷的天樞峰, 把自己封閉在洞府內, 瘋狂修煉。
無人見過她休息，也無人見過她進食。她仿佛只需要呼吸北陵的靈氣便能存活。她的進境快得駭人，引氣入體, 築基結丹，一路勢如破竹。
同門師姐師妹對她, 敬畏遠多於親近，私下裏稱她是天樞峰的雪魄。
“皓月師妹真是刻苦。”
“何止刻苦, 簡直像在跟誰拼命。”
“可惜了，長得那般好看，卻像個冰雕的人兒, 靠近點都覺得冷。”
同輩的竊竊私語，偶爾會飄入她耳中，她置若罔聞。她的世界裏，只剩下修煉，變強，以及深埋心底那個不可能的目標。
時間在她不知疲倦的修煉中流逝。一年，兩年，十年，百年……
百年一度的仙門大比即將召開，仙門十二宗都需要選派門徒參加大比。
大比的獎項也公布了出來。除了豐厚的丹藥、法寶外，魁首還可以獲得世間唯一一盞凝魂盞。
凝魂盞，傳說中能收攏離散魂魄的無上法器。無論魂魄是歸於天地，還是散於四方，只要尚存一絲痕跡，此盞便有凝聚之能。
只是施展此法，會耗費難以想象的龐大法力，千百年來無一人能驅動。因此，凝魂盞雖是仙器，但沒什麽實際作用。
皓月主動前往執事堂，報名參賽。
這一舉動，在北陵仙宗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入門以後，明明對什麽都不上心，不爭不搶，終日只知閉關修煉，這次竟然要參加仙門大比？
銀灰色眼眸重新燃起了癲狂的火焰。
神女隕落，神魂歸於天地。但這天地間，一定還殘留著她的痕跡。
希望，一種她以為早已湮滅的東西，星火燎原，吞噬了 皓月的理智。
她必須得到它。
歸熒，你等等我。
無論你的魂魄散於天地，還是歸於九幽。
不管需要耗費多少法力，哪怕燃盡我的一切。
我都會把你，一片一片，找回來。
***
大比之日，如期而至。
舉辦地點位於中州懸空山，盛況空前。
皓月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她的眼中，只有那座高懸於主位之上，被重重禁制保護的玉盤。
玉盤之中，一盞顏色暗沈的青銅小盞，靜靜安置在那裏。
她的目光穿透喧囂人海，死死鎖住那盞燈，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全部意義。
抽簽開始，鬥法啟幕。
一場，又一場。
皓月贏得太快，太幹脆，太冷酷。
她一路勢如破竹，所有對手，無論名聲多響，修為多高，在她面前都走不過三招。
是絕對力量的碾壓。
皓月對戰鬥本身毫無興趣，只追求最快達成目標。
觀戰席上竊竊私語。
有人低語，“此女煞氣太重。”
***
皓月獨自一人坐在房中，窗扉緊閉。
白日裏一場接一場的鬥法，讓她十分疲憊。
門外傳來輕緩的叩門聲。
“皓月，是為師。”
是她那位素來清冷寡言的師尊，玄昀真人。此刻，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皓月眼底翻湧的暗潮平息，重新凝結為一片凍湖。她起身，打開了房門。
玄昀真人走了進來，目光落在皓月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上，輕輕嘆了口氣。
玄昀真人語氣溫和，帶著規勸，“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仙門大比，雖然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卻也暗藏風波。你突破化神境界不久，境界還沒有徹底穩固，此刻最忌急功近利。穩住心境，方是長遠之道。”
皓月點頭應是。
玄昀真人註視她良久，繼續道：“皓月，你可知為何修仙者需斬斷塵緣？”
皓月擡眸。
“因執念太深，易生心魔。”玄昀真人語氣凝重，“你有一股化不開的執念，這凝魂盞，對你而言恐怕不只是件法寶那麽簡單吧？”
“師尊多慮了。學生只是覺得，既是仙門大比魁首獎勵，自當爭取。”
玄昀真人頓了頓，看著皓月那雙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眸，繼續道：“凝魂盞雖是上古異寶，但千百年來無人能驅動其真正威能。得之固然可喜，不得，亦是無妨。我輩修仙，重在自身超脫，外物不過是錦上添花，切莫因此擾亂了道心。”
“師尊教誨的是，學生會謹記於心，穩固境界，不為外物所動。”
她回答的如此合乎規矩，反倒讓玄昀真人一時語塞。玄昀真人深知她這個學生的性子，冰冷，孤僻，修煉起來如同自虐。
玄昀真人又仔細打量了皓月片刻，除了臉色比平日更白些，並無其它異常。她終究只是又叮囑了幾句好生休息，莫要再深夜修煉之類的話，便轉身離開了。
房門合上。
皓月快步走回床邊，跌坐下去。
“唔……”
一聲痛哼從她齒縫溢出。她擡手捂住了嘴，指縫間卻似有黑氣繚繞。
她再也支撐不住，向後仰倒，靠在冰冷的床榻上，劇烈喘息起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帶來劇痛。她顫抖著手，一把扯開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衣衫褪至腰際，本該光潔的胸膛和腹部，此刻布滿了無數道猙獰的裂痕。
那些裂痕並非傷口，沒有鮮血流出，而是詭異的焦黑色，邊緣處不斷有絲絲縷縷的魔氣滲出。裂痕之下，隱約可見暗金色的流光在艱難地穿梭、修補。
這就是強行吸納魔氣，剝離妖魂，重塑己身所付出的代價。
魔氣不斷侵蝕她的經脈骨骼，甚至試圖汙染那一點深埋在她心口的的金色本源。兩股力量在她體內沖撞絞殺。
焦黑的裂痕在魔氣的鼓動下緩緩張開，如同幹涸大地上的龜裂，又在暗金色流光的拼命修覆下，一點一點地重新彌合。
舊的裂痕剛剛愈合，新的崩裂又在另一處肌膚上出現。周而覆始，循環往覆。
不知過了多久，魔氣暫時耗盡了力量，緩緩退去，蟄伏回身體深處。那些猙獰的裂痕，在神力的努力下消失。
月光下，新生的肌膚白皙無瑕，唯有心口的位置，一點溫暖的金色，清晰地顯現出來。
形如一滴凝固的淚。
皓月癱軟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將她整個人浸透。
為什麽……
一百年過去了。
她剝離了妖魂，不再是妖。她擁有了人的形態與身份，她走上了修仙之路。
可是，為什麽，依舊如此痛苦？
皓月抱緊了自己，沈沈睡去。
***
我叫桑茗，是蓬萊仙宗這一代的首徒。
百年前的仙門大比，我輕松摘得魁首。彼時少年意氣，只覺得天地廣闊，未來可期。百年間，我潛心修煉，足跡遍及四海。
此番再度踏上懸空山，心境與百年前已大不相同。
直到一個名字頻繁地傳入耳中。
北陵仙宗，皓月。
我並未過多留意。仙門之中，總不乏驚才絕艷之輩。
決賽那天，我深吸一口氣，緩步登臺。百年苦修，今日便是檢驗之時。
臺下傳來陣陣助威聲，多是蓬萊同門。我在臺上站定，調整呼吸，等待對手的到來。
然後，我看見了她。
一身白衣，銀發枯簪，一步步從臺階走上擂臺。
單論相貌，她俊俏極了。
看上去年歲不大，長了一張如此美麗的面龐，卻一臉死氣。
她規規矩矩地背著一把劍，劍鞘是最普通的玄鐵色，沒有任何紋飾，古板得如同暮年老者。
除了腰間那塊成色極佳的靈玉，周身再無長物，不見任何護身法器，不見符箓丹藥，幹凈得不像來參加生死相搏的仙門大比。
我們相對而立，依照規矩，互通姓名門派。
“蓬萊仙宗，桑茗。”
她擡眸，那雙淺灰色的眸子終於落在我身上，“北陵仙宗，皓月。”
鐘聲響起，決賽開始。
我們身影交錯，劍光縱橫，轉眼已過百招。表面上看似平分秋色，但我心中清楚，我已是竭盡全力。她的眼神自始至終都沒有變化，空洞，死寂。
她到底是為了什麽而戰？
我不懂。
只是，她的強大，超出了我的預估。
一股極致的寒意自身後襲來。
我來不及轉身，一只冰冷得不像活人的手，已經如鐵鉗般扣住了我的後頸。
那只手纖細，蒼白，但擁有足以捏碎我頸骨的恐怖力量。
死亡的氣息如此真切。
我擡頭，對上了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深處翻湧的東西。沒有勝利者的得意，沒有對戰強敵的興奮。
是荒蕪的冰冷，是深不見底的瘋狂與痛苦。
我毫不懷疑，只要她指尖稍稍用力，我的脖頸就會像枯枝一樣輕易折斷。
擂臺下，我的師尊，蓬萊的同門，還有其它宗門的道友，都已臉色大變，有人甚至已驚呼出聲，準備出手幹預。
我閉上了眼，等待最終的結局。技不如人，無話可說。
頸上的力道松了。
那只冰冷的手，離開了我的後頸。
仿佛剛才那凜冽的殺機，只是我瀕死前的錯覺。
她後退了一步，重新拉開了距離，依舊用那雙死氣沈沈的眼睛看著我。
我踉蹌後退幾步，撫著脖頸，驚疑不定地看著她。
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袍，我執劍拱手，聲音因脖頸的不適而略帶沙啞：“皓月道友修為高深，桑茗認輸。”
她微微喘息著，擡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縷鮮紅。
她受傷了？是在與我的戰鬥中？不，不像。更像是某種沈屙舊疾。
她的目光越過我，空洞的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明顯的變化。
癲狂的，灼熱的，令人不安的渴望。
瀕死之人看到唯一的生機，孤註一擲，燃燒一切的渴望。
她不再看我一眼，轉身，無視周圍各色覆雜的目光，徑直走向凝魂盞。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呼吸急促，蒼白的臉頰上泛起病態的潮紅。
她的腳步很快，竟有些淩亂，幾乎是跌撞著，朝著高懸於玉盤之上的凝魂盞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孤寂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她伸出手。
險些扼斷我脖頸的手，顫抖地捧起凝魂盞。
緊緊地，緊緊地抱在了懷裏。仿佛那是世間唯一的溫暖。
她閉上了眼睛。
就在那一瞬間，也許是我的錯覺，也許只是山風帶來的濕意迷蒙了我的眼。
我竟看到一滴淚水。
陽光穿過雲層，在那滴微小的水珠上，折射出一點轉瞬即逝的光芒，令人心碎。
山風拂過。
那滴淚，未曾來得及滑落，便在那陣風中，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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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站在人群中，一身最簡單的灰色布衣，銀發用一根枯枝隨意挽起，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比北陵的風雪還冷。
她仰頭望去，漢白玉的石階蜿蜒向上，直通雲霧深處，那裏瓊樓玉宇，仙鶴翔集，是無數凡人修士向往的仙境。
皓月輕而易舉地通過了選拔。
“天生道體！萬中無一啊！”
“心性堅毅，不為外物所動，實乃修仙奇才！”
皓月成了炙手可熱的寶貝。宗主親自過問, 幾位閉關已久的仙尊都被驚動，爭相收她為親傳門生。
皓月對這一切漠不關心。她選擇了最為清冷的天樞峰, 把自己封閉在洞府內, 瘋狂修煉。
無人見過她休息，也無人見過她進食。她仿佛只需要呼吸北陵的靈氣便能存活。她的進境快得駭人，引氣入體, 築基結丹，一路勢如破竹。
同門師姐師妹對她, 敬畏遠多於親近，私下裏稱她是天樞峰的雪魄。
“皓月師妹真是刻苦。”
“何止刻苦, 簡直像在跟誰拼命。”
“可惜了，長得那般好看，卻像個冰雕的人兒, 靠近點都覺得冷。”
同輩的竊竊私語，偶爾會飄入她耳中，她置若罔聞。她的世界裏，只剩下修煉，變強，以及深埋心底那個不可能的目標。
時間在她不知疲倦的修煉中流逝。一年，兩年，十年，百年……
百年一度的仙門大比即將召開，仙門十二宗都需要選派門徒參加大比。
大比的獎項也公布了出來。除了豐厚的丹藥、法寶外，魁首還可以獲得世間唯一一盞凝魂盞。
凝魂盞，傳說中能收攏離散魂魄的無上法器。無論魂魄是歸於天地，還是散於四方，只要尚存一絲痕跡，此盞便有凝聚之能。
只是施展此法，會耗費難以想象的龐大法力，千百年來無一人能驅動。因此，凝魂盞雖是仙器，但沒什麽實際作用。
皓月主動前往執事堂，報名參賽。
這一舉動，在北陵仙宗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入門以後，明明對什麽都不上心，不爭不搶，終日只知閉關修煉，這次竟然要參加仙門大比？
銀灰色眼眸重新燃起了癲狂的火焰。
神女隕落，神魂歸於天地。但這天地間，一定還殘留著她的痕跡。
希望，一種她以為早已湮滅的東西，星火燎原，吞噬了 皓月的理智。
她必須得到它。
歸熒，你等等我。
無論你的魂魄散於天地，還是歸於九幽。
不管需要耗費多少法力，哪怕燃盡我的一切。
我都會把你，一片一片，找回來。
***
大比之日，如期而至。
舉辦地點位於中州懸空山，盛況空前。
皓月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她的眼中，只有那座高懸於主位之上，被重重禁制保護的玉盤。
玉盤之中，一盞顏色暗沈的青銅小盞，靜靜安置在那裏。
她的目光穿透喧囂人海，死死鎖住那盞燈，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全部意義。
抽簽開始，鬥法啟幕。
一場，又一場。
皓月贏得太快，太幹脆，太冷酷。
她一路勢如破竹，所有對手，無論名聲多響，修為多高，在她面前都走不過三招。
是絕對力量的碾壓。
皓月對戰鬥本身毫無興趣，只追求最快達成目標。
觀戰席上竊竊私語。
有人低語，“此女煞氣太重。”
***
皓月獨自一人坐在房中，窗扉緊閉。
白日裏一場接一場的鬥法，讓她十分疲憊。
門外傳來輕緩的叩門聲。
“皓月，是為師。”
是她那位素來清冷寡言的師尊，玄昀真人。此刻，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皓月眼底翻湧的暗潮平息，重新凝結為一片凍湖。她起身，打開了房門。
玄昀真人走了進來，目光落在皓月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上，輕輕嘆了口氣。
玄昀真人語氣溫和，帶著規勸，“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仙門大比，雖然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卻也暗藏風波。你突破化神境界不久，境界還沒有徹底穩固，此刻最忌急功近利。穩住心境，方是長遠之道。”
皓月點頭應是。
玄昀真人註視她良久，繼續道：“皓月，你可知為何修仙者需斬斷塵緣？”
皓月擡眸。
“因執念太深，易生心魔。”玄昀真人語氣凝重，“你有一股化不開的執念，這凝魂盞，對你而言恐怕不只是件法寶那麽簡單吧？”
“師尊多慮了。學生只是覺得，既是仙門大比魁首獎勵，自當爭取。”
玄昀真人頓了頓，看著皓月那雙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眸，繼續道：“凝魂盞雖是上古異寶，但千百年來無人能驅動其真正威能。得之固然可喜，不得，亦是無妨。我輩修仙，重在自身超脫，外物不過是錦上添花，切莫因此擾亂了道心。”
“師尊教誨的是，學生會謹記於心，穩固境界，不為外物所動。”
她回答的如此合乎規矩，反倒讓玄昀真人一時語塞。玄昀真人深知她這個學生的性子，冰冷，孤僻，修煉起來如同自虐。
玄昀真人又仔細打量了皓月片刻，除了臉色比平日更白些，並無其它異常。她終究只是又叮囑了幾句好生休息，莫要再深夜修煉之類的話，便轉身離開了。
房門合上。
皓月快步走回床邊，跌坐下去。
“唔……”
一聲痛哼從她齒縫溢出。她擡手捂住了嘴，指縫間卻似有黑氣繚繞。
她再也支撐不住，向後仰倒，靠在冰冷的床榻上，劇烈喘息起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帶來劇痛。她顫抖著手，一把扯開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衣衫褪至腰際，本該光潔的胸膛和腹部，此刻布滿了無數道猙獰的裂痕。
那些裂痕並非傷口，沒有鮮血流出，而是詭異的焦黑色，邊緣處不斷有絲絲縷縷的魔氣滲出。裂痕之下，隱約可見暗金色的流光在艱難地穿梭、修補。
這就是強行吸納魔氣，剝離妖魂，重塑己身所付出的代價。
魔氣不斷侵蝕她的經脈骨骼，甚至試圖汙染那一點深埋在她心口的的金色本源。兩股力量在她體內沖撞絞殺。
焦黑的裂痕在魔氣的鼓動下緩緩張開，如同幹涸大地上的龜裂，又在暗金色流光的拼命修覆下，一點一點地重新彌合。
舊的裂痕剛剛愈合，新的崩裂又在另一處肌膚上出現。周而覆始，循環往覆。
不知過了多久，魔氣暫時耗盡了力量，緩緩退去，蟄伏回身體深處。那些猙獰的裂痕，在神力的努力下消失。
月光下，新生的肌膚白皙無瑕，唯有心口的位置，一點溫暖的金色，清晰地顯現出來。
形如一滴凝固的淚。
皓月癱軟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將她整個人浸透。
為什麽……
一百年過去了。
她剝離了妖魂，不再是妖。她擁有了人的形態與身份，她走上了修仙之路。
可是，為什麽，依舊如此痛苦？
皓月抱緊了自己，沈沈睡去。
***
我叫桑茗，是蓬萊仙宗這一代的首徒。
百年前的仙門大比，我輕松摘得魁首。彼時少年意氣，只覺得天地廣闊，未來可期。百年間，我潛心修煉，足跡遍及四海。
此番再度踏上懸空山，心境與百年前已大不相同。
直到一個名字頻繁地傳入耳中。
北陵仙宗，皓月。
我並未過多留意。仙門之中，總不乏驚才絕艷之輩。
決賽那天，我深吸一口氣，緩步登臺。百年苦修，今日便是檢驗之時。
臺下傳來陣陣助威聲，多是蓬萊同門。我在臺上站定，調整呼吸，等待對手的到來。
然後，我看見了她。
一身白衣，銀發枯簪，一步步從臺階走上擂臺。
單論相貌，她俊俏極了。
看上去年歲不大，長了一張如此美麗的面龐，卻一臉死氣。
她規規矩矩地背著一把劍，劍鞘是最普通的玄鐵色，沒有任何紋飾，古板得如同暮年老者。
除了腰間那塊成色極佳的靈玉，周身再無長物，不見任何護身法器，不見符箓丹藥，幹凈得不像來參加生死相搏的仙門大比。
我們相對而立，依照規矩，互通姓名門派。
“蓬萊仙宗，桑茗。”
她擡眸，那雙淺灰色的眸子終於落在我身上，“北陵仙宗，皓月。”
鐘聲響起，決賽開始。
我們身影交錯，劍光縱橫，轉眼已過百招。表面上看似平分秋色，但我心中清楚，我已是竭盡全力。她的眼神自始至終都沒有變化，空洞，死寂。
她到底是為了什麽而戰？
我不懂。
只是，她的強大，超出了我的預估。
一股極致的寒意自身後襲來。
我來不及轉身，一只冰冷得不像活人的手，已經如鐵鉗般扣住了我的後頸。
那只手纖細，蒼白，但擁有足以捏碎我頸骨的恐怖力量。
死亡的氣息如此真切。
我擡頭，對上了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深處翻湧的東西。沒有勝利者的得意，沒有對戰強敵的興奮。
是荒蕪的冰冷，是深不見底的瘋狂與痛苦。
我毫不懷疑，只要她指尖稍稍用力，我的脖頸就會像枯枝一樣輕易折斷。
擂臺下，我的師尊，蓬萊的同門，還有其它宗門的道友，都已臉色大變，有人甚至已驚呼出聲，準備出手幹預。
我閉上了眼，等待最終的結局。技不如人，無話可說。
頸上的力道松了。
那只冰冷的手，離開了我的後頸。
仿佛剛才那凜冽的殺機，只是我瀕死前的錯覺。
她後退了一步，重新拉開了距離，依舊用那雙死氣沈沈的眼睛看著我。
我踉蹌後退幾步，撫著脖頸，驚疑不定地看著她。
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袍，我執劍拱手，聲音因脖頸的不適而略帶沙啞：“皓月道友修為高深，桑茗認輸。”
她微微喘息著，擡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縷鮮紅。
她受傷了？是在與我的戰鬥中？不，不像。更像是某種沈屙舊疾。
她的目光越過我，空洞的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明顯的變化。
癲狂的，灼熱的，令人不安的渴望。
瀕死之人看到唯一的生機，孤註一擲，燃燒一切的渴望。
她不再看我一眼，轉身，無視周圍各色覆雜的目光，徑直走向凝魂盞。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呼吸急促，蒼白的臉頰上泛起病態的潮紅。
她的腳步很快，竟有些淩亂，幾乎是跌撞著，朝著高懸於玉盤之上的凝魂盞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孤寂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她伸出手。
險些扼斷我脖頸的手，顫抖地捧起凝魂盞。
緊緊地，緊緊地抱在了懷裏。仿佛那是世間唯一的溫暖。
她閉上了眼睛。
就在那一瞬間，也許是我的錯覺，也許只是山風帶來的濕意迷蒙了我的眼。
我竟看到一滴淚水。
陽光穿過雲層，在那滴微小的水珠上，折射出一點轉瞬即逝的光芒，令人心碎。
山風拂過。
那滴淚，未曾來得及滑落，便在那陣風中，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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