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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逢之渡 童聲來問暖,哀極已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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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逢之渡 童聲來問暖,哀極已無聲。……

通津河渡口, 斜風細雨,雲霧迷蒙。

蘇錦繡裹著件羊脂玉扣邊的月白披風,立在逢巖庭與葉淩波身側,身後仆從垂手侍立, 一行人皆引頸眺望, 靜候遠方那艘巨艦破浪而來。

寒風乍起, 卷著水汽撲面而來, 蘇錦繡竟被吹得一個趔趄,身形搖搖欲墜。

葉淩波眼疾手快, 連忙伸手攙住她的胳膊, 逢巖庭亦蹙起眉頭,投來關切的目光。

“無妨,夫人。”蘇錦繡擺擺手, 聲音帶著因風寒未愈的沙啞。

那日被應不寐舍身跳河救下後,她便染了一場極重的風寒, 纏綿病榻多日, 前兩天雖已初愈, 可至今仍覺渾身乏力。

“你這身子,風寒剛好,還非要來這吹風做什麽?”葉淩波皺著眉,語氣雖責怪,手上動作卻輕柔, 替她仔細攏了攏披風的領口, 將縫隙處掖好, “在家裏歇著養著不好嗎?”

蘇錦繡勉強笑了笑,輕聲道:“大哥回來,我怎能不來迎接?豈不失了禮數?”

說罷, 她便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亂。

此番執意跟來,哪裏是為了什麽禮數。不過是怕留在逢府,萬一那口棺材提前運到,要讓她出面迎接……

她實在不敢想象那樣的場景,故而一早便忙不疊地跟了出來,只求能暫避片刻。

又等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蘇錦繡喉間一陣癢意翻湧,終是又劇烈咳嗽起來,不得不彎下腰,扶住一旁的木柱才勉強穩住身形。

恰在此時,迷蒙雨霧中,一道修長身影踏著船板而來。

來人正是逢尋。

二十三四的模樣,身著一襲墨綠雲繡錦袍,腰束玲瓏玉帶,身姿挺拔如孤松,立於船頭,自帶一股卓然風骨。

他左手牽著個唇紅齒白的稚兒,右手抱著個梳雙丫髻的女童,緩步走下船來。

“我兒!”葉淩波早已按捺不住思念,快步上前,一把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入懷中,眼眶瞬間紅了。

蘇錦繡咳罷,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緩緩直起腰。擡眼望去,便見那身墨綠錦袍的逢尋,正被葉淩波引著朝這邊走來。他生得極俊,完全承襲了將軍夫婦的優點,面上美玉無瑕,眉眼如畫,氣質則皚如山澗積雪,清貴出塵。

可只一眼,就知此人難以親近。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疏離感,眼神裏淡淡的清冷,分明是優渥裏養出來的矜傲,讓人不自覺地心生敬畏,不敢輕易靠近。

蘇錦繡心下澄明,自己終究是逢家的義女,便依著規矩,行了個恭謹無失的禮。

逢尋抱著孩子,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只微微頷首回禮,聲音清冷:“以後喚我兄長便是。”

“是,兄長。”蘇錦繡的聲音依舊輕柔,卻拿捏著恰到好處的分寸,不遠不近,不疏不親。

逢尋又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蒼白的面容上稍作停留。

其實,他剛登岸時便已留意到這抹月白身影,在寒風中咳得幾乎直不起腰,卻仍強撐著前來迎接,禮數上確實無可挑剔。

他原本揣度,能讓父母破格認作義女的,定是哪家精於算計的女子,意圖借逢家的名頭攀附。可此刻見她這般病骨支離的模樣,仿佛風一吹便會散了,咳得如此劇烈還硬撐著,想來也並非什麽難打交道的角色。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做停留,轉頭望向一旁的父母,愧疚道:“父親,母親,孩兒不孝,讓二位久候了。”

葉淩波早已紅了眼眶,淚水在眸中盈盈打轉,險些就要滾落。逢巖庭也上前一步,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哽咽著說:“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先前被逢尋左手牽著的男童,此刻已被葉淩波攬入懷中。他乖順得很,並未哭鬧,只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眾人。而逢尋右手抱著的女童,則睡得正沈,身上裹著一件小小的紅狐貂絨鬥篷,尺寸恰好合身。

那男童在葉淩波懷裏,目光卻直直地黏在蘇錦繡身上,蘇錦繡擡眸,恰好與他澄澈的眼眸撞個正著。

那男童突然咧嘴一笑,他長得本就可愛,這一笑更是天真爛漫,如春日暖陽般討喜。蘇錦繡被這突如其來的笑容感染,也微微扯了扯嘴角。

就在這時,逢尋懷中的女童醒了。她一睜眼,便見周遭圍著一群陌生人,還有許多從未見過的景致,頓時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逢尋連忙將她抱緊,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道:“清鑾,清鑾莫哭,爹爹在。”

蘇錦繡只一眼便洞悉,逢尋實非抱孩哄娃的料子,他不過是笨拙地將清鑾攬在懷中,動作生硬得很。

事實確是如此。他們此趟回汴京,因催促甚急,行程倉促,竟忘了將照料清鑾的乳母一並帶來。他一個七尺男兒,此刻真是手足無措,拍撫之間全無章法,力道不知輕重。清鑾被他這般胡亂一拍,哭聲反而愈發淒厲了。

葉淩波懷中還抱著男童,一時騰不出手來。逢將軍更是個粗線條的武將,哪裏懂得照看孩子。蘇錦繡瞧在眼裏,便上前一步輕聲道:“兄長,讓我抱抱清鑾吧。”

逢尋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瞧瞧懷裏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兒,終是將清鑾遞了過去。

蘇錦繡解開自己的披風,將清鑾護入懷中。她一手托住清鑾的膝彎,讓孩子趴在自己肩上,再用披風將她緊緊裹住,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蛋在外,另一只手則輕輕撫著她的背。

清鑾擡頭望了望蘇錦繡,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隨即往她胸口埋得更深,哭聲漸漸平息,小手還緊緊攥住了她的衣領。

見這粉雕玉琢的孩子如此依賴自己,蘇錦繡不禁心軟,就這麽慢慢地拍著她。

葉淩波在一旁奇道:“這兩個孩子,倒是和你格外親呢。”

蘇錦繡淺淺一笑,逢巖庭便開口道:“好了,莫在寒風中久立,快些上馬車,回府再細說。”

蘇錦繡應了聲“好”,便轉身抱著清鑾,邁步前行。

回府途中,逢將軍夫婦同乘一輛馬車,蘇錦繡則與逢尋共乘另一輛。兩人相對而坐,她抱著清鑾,他抱著男童,車廂內一時寂靜無聲。

見他並無主動搭話的意思,蘇錦繡便清了清嗓子,輕聲問道:“兄長,這孩子叫清鑾,那他呢?”她的目光落在逢尋懷中的男童身上。

“清羿。”

逢尋只淡淡吐出兩個字,便不再多言,神情依舊疏離。

蘇錦繡與他對視一眼,試探著輕喚了聲“清羿”。清羿立刻從逢尋膝頭滑下來,伸著小手便要撲向她懷中。

逢尋一把將他拉回,沈聲道:“你是男孩子,莫要黏著姑姑。”

清羿卻不依,扭動著身子哭鬧不休:“要姑姑!要姑姑!”

最後,蘇錦繡無奈,只得左右各抱一個孩子。她與逢尋四目相對,車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愈發尷尬。

蘇錦繡懷抱著兩個香培玉琢的孩童,瞧著他們眉眼間那幾分相似,料想應是年歲相若的龍鳳胎。於是隨口閑聊了幾句,皆是她問一句,逢尋答一句,回答得雖詳盡,卻再無多餘言語。

蘇錦繡由此得知,這對龍鳳胎剛滿五歲,而他們的母親,早在生產時便已難產而逝。她心中愈發憐惜這兩個孩子,便將他們抱得更緊,笑著逗道:“姑姑在府中給你們備了些好玩的和好吃的,專門等著你們回來呢。你們乖乖聽話,到了府裏就給你們,好不好?”

“好!”清鸞與清羿異口同聲地應道。

這兩個孩子在外人面前看似安分,實則調皮得很,逢尋平日裏沒少為他們頭疼。此刻他們卻在蘇錦繡懷中如此乖巧溫順,笑得一臉開心。

而他這位義妹,也垂首淺笑,溫婉可人,方才蒼白的面龐平添了幾分血色。

逢尋不禁移開了目光。

不多時便已至逢府。

逢尋此番歸來,確是母親傳訊,命他主持二弟逢辰的喪儀。他與這位二弟素未謀面,只知其自幼便被送往武當。如今兄弟二人卻未能相見一面,他便已奔赴沙場,以身殉國,逢尋心中不免湧起一陣悲傷。

可如今父母年過半百,逢府能有心力主持大事的確實只有他了。於是這兩日,他便端起當家主君的威嚴,將府中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喪儀的一應布置也皆完備妥帖。

蘇錦繡不知自己此刻是何種心情。

她靜坐在廊下,看著府中上下身著孝衣,往來奔波。

時而有人搬來紙錢銘旌,時而聽聞有下人通報二公子的棺柩已入靈堂,喪儀的流程也在耳邊斷斷續續地響起。

如今才剛十月,立冬尚早,空中卻已飄起了小雪,真是怪事。

哀莫大於心死,蘇錦繡卻已不知哀為何物。

她也曾無數次設想,若聞時欽此去不返,自己該如何是好。

殉情?亦或是忘了他,開啟新的人生?

可如今才明白,那些設想都只是徒勞。因為她已悲傷到極致,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想不了。

只能這樣靜靜地坐在廊下,看著周圍的事物流轉,看著天上的雪花飄落。

“騙子。”

蘇錦繡的眼淚早已流幹,她只是低下頭,片刻不離地摸索著手中的寄情簪和那對磨喝樂人偶。

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閑人不夢君。

她又想起他曾寄來的家書,說烽煙既起,他要做那時勢造的英雄,讓阿姐安心。

他還說,待他功成歸來便是。

“……騙子。”

作者有話說:標註:

“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閑人不夢君。”引用自白居易《酬樂天頻夢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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