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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紅白事 風雪同天色,悲歡各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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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紅白事 風雪同天色,悲歡各有痕。……

相較於逢府的縞素漫天、愁雲慘霧, 蘭府這邊卻是鑼鼓喧天、紅綢高掛,一派喜氣洋洋。

世間一片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想來人閑與天上, 悲喜定難同。

蘇錦繡牽著清鑾與清弈, 踏著滿地猩紅的鞭炮碎屑步入蘭府, 由丫鬟引著穿過垂花門, 來到蘭涉湘的閨房。

蘭涉湘正被嬤嬤和婆子們圍著戲謔逗趣,她身上已著了蘇錦繡親手繡制的霞帔, 珠翠環繞, 只是還未蒙上大紅蓋頭。妝靨精致,眉眼間暈著待嫁的嬌羞,端的是光彩照人。

一見蘇錦繡, 她卻頓時慌了神,連忙起身相迎:“巧娘來了。”

蘇錦繡真心為她高興, 淡淡笑了笑。可她不知道, 自己如今這般憔悴, 這笑容反倒比哭還難看,真讓人心口發疼。

“巧娘,”蘭涉湘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幾分愧疚與不安,“是我不好, 沒能說服父親將婚期推遲, 擾了你……”

蘇錦繡握住她的手, 柔聲道:“傻涉湘,說什麽胡話。你的大喜之日,該辦就辦, 不要因為別的而停下你人生的腳步,我真心為你高興。”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若是阿欽還在,他也定會為你高興的。”

蘭涉湘含淚點了點頭,淚珠兒險些滾落。蘇錦繡連忙掏出手帕替她拭去眼角的濕意,笑道:“哎,別哭別哭,哭花了這精心畫的妝,又得勞煩嬤嬤們重新折騰。你看,這鳳冠霞帔一穿,你可是世間最美的嬌娘呢。”

說罷,蘇錦繡便將蘭涉湘往嬤嬤那邊推了推,讓她去忙。

蘭涉湘於梳妝臺前落座後,蘇錦繡感覺自己的左手被輕輕扯了扯,她低頭,見是清弈仰著小臉,一臉純稚地問:“姑姑,阿欽是誰?”

她蹲下身,望著清弈那雙清澈如溪的眼睛,想著該如何解釋這沈重的話題。

“阿欽,是……”

話未說完,聲音已先哽咽,控制不住地飄離了聲調。

她低下頭緩了片刻,才擡頭吸了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道:“阿欽……是你父親的弟弟,小清弈該叫他……叔父。”

清弈心中咯噔一下,立刻便反應過來,那小叔父便是這幾日父親千叮萬囑不可提及的名字,一旦說起,只會平白惹得姑姑與祖父母傷心。他頓時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又不知該如何彌補,只得垂下眼瞼,小臉上滿是懊惱與無措。

清鑾年紀雖幼,心思卻比清弈更為通透,也更添幾分鬼機靈。她見氣氛凝滯,連忙伸出小手拉住蘇錦繡的衣袖,仰著小臉,軟聲撒嬌道:“姑姑,姑姑,這裏的院子好漂亮呀,我們再去別處看看好不好?”

蘇錦繡心中一暖,那點剛被勾起的傷感便被這童言稚語驅散了些許,她笑了笑道:“好。”

於是她便牽著兩個孩子在蘭府中閑逛。府內處處張燈結彩,紅綢高懸,一派喜氣洋洋。一路上遇到不少忙碌的下人,見了他們,都笑著往孩子們手裏塞了喜糖。

走得乏了,一個大人便帶著兩個孩子在亭中坐下。

蘇錦繡慢條斯理地剝著喜糖的糖紙,指尖靈巧,先餵了清弈一顆,又餵了清鑾一顆。

看著兩個孩子小嘴鼓鼓、一臉滿足的模樣,忍不住調笑道:“你們父親把你們托付給我好些日子了,這工錢可是一分都沒見著。”

清弈歪著小腦袋,眉頭微蹙,像是在認真核算一般,片刻後才一本正經地說:“姑姑,那我回去就把我攢的壓歲錢都給你。”

蘇錦繡被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柔軟的頭發:“姑姑逗你們玩呢,這錢你自己留著買玩意兒,能陪著你們,姑姑心裏高興還來不及。”

這話倒是半點不假。若非有這兩個孩子在身邊嘰嘰喳喳,為她身邊添了幾分人氣,她恐怕真要日日蜷在床上,如那多愁多病的顰顰一般,淚盡而亡了。

而同樣身為繡巷故人,前來賀蘭涉湘婚禮的易如栩,本該依禮徑往男方府中靜待吉時。

這段時日,他為叔父之所托案牘勞形,困於翰林院棘院之中,形同桎梏。官位雖已連升三級,仕途青雲直上,心中牽掛之人卻久未謀面,思念日篤。

今日得以出宮,他心念蘇錦繡,料定她必在此處,便索性魯莽一回,徑直來了女方府中祝賀。

入府後,他目光急切,在往來賓客與滿眼紅綢間搜尋,終於,於花木掩映處,瞥見了遠方亭中那抹熟悉的柔婉背影,及身側依偎的兩個稚童。

待他走近,卻聽見右側女孩含著喜糖,口齒含糊地問道:“那位新娘子真是太美了!這便是成親嗎?姑姑,那你什麽時候成親呀?我也想看到姑姑那麽美的樣子。”

易如栩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就這樣不遠不近地立著,望著她的背影,竟仿佛能感同身受她此刻的心情。那漸漸僵滯的背影,洩露了她所有的黯然。

“姑姑不會成親了。”

隨後,他看見蘇錦繡緩緩摸了摸那女孩的頭,聲音輕柔:“姑姑可以等著清鑾長大,到時候,姑姑給你繡一件更精致的嫁衣,好不好?”

“好!”清鑾只是個孩子,哪裏懂得這話裏的深意,歡天喜地地便應下了。

“巧娘!”

一聲呼喚自身後傳來,蘇錦繡回眸,見是多日未見的易如栩,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淺笑道:“如栩哥。”

此時,清弈與清鑾正在院中追逐嬉鬧,蘇錦繡一邊柔聲叮囑他們莫要攀爬假山,一邊與易如栩在石桌旁坐下。

“這些天不見,如栩哥在忙些什麽?”

易如栩被她這般一問,心中頓時暖意融融,即便只是尋常的問候,也足以讓他心頭泛起甜意。他細細道來:“前幾日,叔父委我以修撰國史的重任,文案繁重且緊急,難度甚高。我因此困於翰林院中,許久未能脫身。好在,前日已盡數辦妥。官家龍顏大悅,破格擢升我三級,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讀學士了。”

蘇錦繡由衷為他欣喜,讚道:“如栩哥果然厲害!真如你叔父所言,非池中之物。”

易如栩卻無奈一笑,眼底掠過一絲悵惘,他所汲汲營營的,又不是這些功名利祿。

他所求的,不過是將心向明月,可奈何,明月獨獨照溝渠。

閑談間,蘭涉湘的嫁儀仗便要出府了。

霎時間,鞭炮齊鳴,禮炮聲響徹雲霄,丫鬟仆婦們捧著彩紙花筒,向空中撒出五彩斑斕的紙屑,謂之撒谷豆,以驅邪避煞。

新娘身著大紅嫁衣,頭蓋紅巾,由兄長背出閨房,跨火盆、過馬鞍,寓意著日子紅紅火火、平平安安。

清弈與清鑾被這陣仗吸引,回頭向蘇錦繡告了句“姑姑,我們去看看”,便好奇地往前湊了。

孩子們一走,蘇錦繡只覺周遭的空氣瞬間冷寂下來,方才的喧囂熱鬧仿佛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易如栩見她眼神渙散,開始走神,生怕她再度沈溺於過往的傷痛,連忙找些無關緊要的閑話來岔開。

可說著說著,話題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繞到了聞時欽身上。易如栩心想,避毒不如去毒,索性直接開口道:“巧娘,莫要再傷懷了。節哀順變,人死不能覆生。”

“節哀……?”蘇錦繡喃喃重覆著這兩個字,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自責與悲戚:“可他是為了我呀。”

“若不是我……”

她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怔忪,仿佛在幻想著,如果當初他沒有去,他們此刻該是何等歲月靜好的光景。

易如栩見她情緒越發飄忽,連忙伸出雙手,輕輕籠住她的肩頭,微微晃了晃,試圖將她的意識從回憶中拉回來:“巧娘,這並非你的過錯。世事無常,一切皆有定數,你莫要再為此苛責自己了。若他泉下有知,定然希望看到你好好生活,不是嗎?他為你付出這麽多,所求的不過是你能安康喜樂,你更要好好活著,不辜負他的一片心意才是。”

蘇錦繡的意識漸漸回籠,茫然地看著眼前一臉關切的易如栩。

當聽到“不能辜負他的一片心意”時,她眼中閃過一絲清明,隨後茫然地點了點頭。

蘭府嫁女,葉府娶妻,這等城中盛事,引得禦街爆竹連日不絕,處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待蘭涉湘回門之日,蘇錦繡亦同往道賀。事畢之後,她便攜著孩子們先回漱石居小坐,隨後又移步至易如栩的枕流居。

她請易如栩教孩子們吟哦幾首淺近的開蒙詩詞,自己則在一旁靜靜看著。隨後,兩人又商議起逢尋即將在汴京久居之事,斟酌著該讓兩個孩子去哪個學堂、拜誰為師才好。

日子這般過著,看似漸漸歸於安然平穩,不再起波瀾。

閑下來的這天,蘇錦繡獨坐在鶴唳亭的長廊盡頭,看漫天飛雪如絮紛揚。

她什麽都沒想,只是這樣放空著自己。

出門時未攜暖爐,久坐之下,手腳早已凍得冰寒,卻仍從晨光熹微枯坐到暮色四合,一身素衣幾乎要與雪景相融。

直到逢尋歸府,入了鶴唳亭,見蘇錦繡這副模樣,心頭頓時湧上怒意。

他不過帶兩個孩子出府一日,她便又這般自輕自賤,作踐身子。

這位逢府如今的當家人素來端方持重,此刻卻難掩急惱,大步上前,冷聲道:“起來,逢府不缺你這尊冰雕。”

蘇錦繡回過神來,轉頭見是逢尋,連忙起身行禮,卻因久坐腿麻,身子一歪便要栽倒。逢尋眼疾手快將她拉正,隨即又迅速收回了手。

“多謝兄長。”她低聲道。

逢尋的人生,自小便是按著完美軌跡成長,從無差錯,堪稱世人表率。五歲入私塾,十歲以神童之姿被選入宮,伴讀皇子。後又深得太傅賞識,十六歲時被破格舉薦,跳過科舉殿試,直接欽點為登州司戶參軍。再後來外派成都府,任成都府知府,在任期間政績卓著,深受百姓愛戴。

他身側往來者,亦皆是振衣提領、心存丘壑、積極向上之輩。

實在是,從未見過如此出格、自毀、尋死覓活之人。

前幾日逢辰喪儀,依禮該由她啟棺驗視,可她竟在靈堂上哭暈過去,連觸碰棺槨的勇氣都沒有,只得略過這一步。

逢尋不禁暗自思忖,認這個義女究竟有何用處?整日只知用頹唐之氣纏縛周遭。他不願她隕於逢府,汙了自家地脈,於是便讓兩個孩子陪著她。

見她對孩子尚有責任心,能耐心照料,逢尋才覺得她尚未完全廢掉。他叮囑兩個孩子寸步不離地跟著,多尋些趣事哄她開懷,不許提那些惹她傷心的話。

可今日,她又變成了這副模樣。

“走。”

蘇錦繡擡頭,便見他已拂袖而去。她連忙撐著發麻的手腳,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小跑著追上,問道:“兄長,這是要去哪?”

逢尋淡淡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我們帶著清鑾清弈,去給思淵掃掃墓吧。”

“這幾日風雪太甚,拂去他碑上的積雪,別擋住了姓名。”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就不虐了[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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