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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張新妮 C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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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張新妮 C9

啊,我哥來了。

心中像是沸騰的小火苗,將冰凍了一下午的小雪山給燃化,面對張見山我向來沒出息。

我活動了兩下自己面上肌肉,捏著我哥的衣角往後退了退。

張見山的手握住我的肩膀,很大力,除了涼外還有些抖。

我動不了,只能仰頭去看,張見山的鼻頭,下巴,眉骨處都被凍的通紅,就連他直直的睫毛上都沾滿了冰霜。

他一定很冷吧。

我看的心疼,後悔了,何必這麽折磨他呢,他又沒錯。

“餵餵餵,你誰啊,快把人給我放開。”

柯星宇這個腦袋不靈光的,直接沖了上來,伸著胳膊就要去拽張見山。

張見山抱著我輕輕松松的躲過,他冷著聲音反問:“你又是誰?這麽晚跟一個女孩在街上走,你不知道不合適嗎?萬一被一些想要抓幾個案例的紅衛兵看到,你知道是什麽後果嗎?”

我哥握住我的肩膀和後背的手越發的用力,隨後又迅速的松開,我見情況不對,忙舉手對兩人說:“別吵別吵,都自己人,哥哥,這是我同學,柯星宇,這是我哥啊。”

柯星宇渾身炸毛的樣子迅速的乖順的垂下來,眨著他那亮閃閃的大眼睛同張見山打招呼:“哥,剛對不住,我還以為是壞人呢,真沒想到張新妮的哥哥長這麽年輕呢。”

我無語。

張見山只皺著眉頭點了點頭,“沒事,我帶妮妮走了。”

說著他拉著我往臺階下面走,整個過程只扔給了我個眼神,喲,還真是生氣了。

後面柯星宇又跟腦子抽了一樣,對著我們喊道:“哥,要不我先給張新妮買兩個包子吧,我剛答應她請她吃飯呢。”

張見山的腳步停了下來,他再次低頭看我,這第二眼眼神裏包含的情緒太多,我來不及多看,他又移開了目光,牽著我往國營飯店裏走。

柯星宇見狀跟著我們一起往飯店裏面走,他的嘴巴就跟閉不上一樣,不停的說著,說著我在學校裏是多麽的刻苦,是多麽的好人緣。

鬼都不信。

最後他湊到張見山面前,低聲笑嘻嘻道:“哥,你回去別罵張見妮,是我拖著她出來的,她也是為了維護我們倆的友誼啊,畢竟我可是她最好的朋友,你知道的,張見妮對朋友很有義氣的,真是好孩子啊。”

張見山頭也沒擡,淡淡道:“知道了。”

拿了買的包子,還沒等柯星宇伸手,張見山先一步將錢和糧票遞了過去。

柯星宇楞了楞,然後道:“哥,我來付就成。”

“不用了。”張見山將肉包子往我懷裏一塞,“你早點回家,已經很晚了,別讓家裏人擔心。”

將礙事的第三者柯星宇扔在國營飯店裏,張見山牽著我往停在路邊的車子走,我手裏踹著暖呼呼的肉包子,就像是踹在我自己熱的不穩的心臟。

張見山沒跟我說話,我舔了舔唇,小心翼翼的喊了一聲:“哥哥.....”

他將掛在自行車把手上的一個大袋子裏拿出來個黑色大棉襖來, 給我罩上,隨後又蹲在我的面前,手把住我的腳踝,將有些濕的鞋子換了下來,給我穿了雙幹燥的溫暖的新的棉鞋。

我心裏酸酸的,手摁著他的腦袋,可憐兮兮的喊著:“哥哥....”

哥哥將我的手拿下去,“回家再說。”

“哦.....”

一路無言,我只握住他的衣擺,想要的圈住他的腰身的胳膊始終沒有伸出去。

這在冬夜中,我耳邊只剩下車輪碾在積雪上的咯吱聲。

回了家,張見山提著自行車去棚子下,我就站在院子中等他。

張見山扭頭看了我一眼,什麽也沒說,將車子上沾的雪用玉米桿子刮幹凈,他用旁邊幹凈的雪搓了搓手,直接拽著我回了屋子。

竈臺上還有餘火,整個屋子都暖烘烘的,張見山將我塞到了裏屋,薄唇一張,終於是說話了:“去換身衣服,在炕上被子下暖著,換完出來,我們聊聊。”

“哦....”

我把肉包子放在鍋臺上,進了屋子。

炕上,只有我的鋪蓋是放下的,鋪蓋旁邊有床蓋炕的被子,被子下面暖著我的棉衣棉褲,我哥的鋪蓋不在這裏,我往旁邊走了幾步,一墻之隔的另一張炕上,張見山的被褥在那裏。

換好衣服,我從屋子裏出來,張見山正坐在靠墻的爐子旁邊,用棍子攪動著裏面的炭火。

他頭也不擡的用手指著旁邊的桌子:“去吃飯。”

我乖乖的坐在了小飯桌上,上面飯菜還冒著熱氣,拿起了一個高粱窩頭,張見山不知道什麽時候轉身過來,長腿一伸,橫在了桌前,將我手中硬邦邦的高粱窩頭拿掉,鍋臺上的肉包子給我遞了過來。

“吃你的包子。”

我拿了一個,另一個懟在了他的嘴邊:“哥,你吃這個。”

張見山偏過頭,將包子伸手拿過,扔在盛窩頭和地瓜幹的飯盆裏,“你先吃完,吃完我們倆聊聊。”

看著他依舊陰沈的臉,我再次後悔不已,我一點也不想跟我哥吵架的。

我咬了幾口肉包子,便放下來,用自己的小抹布擦了擦嘴:“好了,我吃完了。”

張見山皺眉看著跟鳥啄過似的包子,“怎麽就吃這麽點?再吃兩口。”

我搖頭:“不要了,這麽晚沒什麽胃口了。”

張見山挪著小板凳坐在了我的對面,先是皺著眉頭看了我一會,我也看著他,蠟燭的火苗在他面上跳動著,明明暗暗。

“他就是你經常提的那個同學嗎?”

我沒想到哥哥先開口問的是這個,還以為他會問我為什麽不回家呢。

我點了點頭。

張見山垂眸,蠟燭的火影的像是把橫在他面上的長劍。

“好,我知道了,你....年齡還小,現在找對象不太適合,妮妮,你要不要好好想一下。”

哥哥的聲音很沈,落在這夜裏壓的周圍的都寂寥了幾分。

我聽的只想哭,他覺得我談對象了....這莫名的將我殺死。

我偏頭,讓紅了眼眶去躲起來。

張見山卻第一時間發現了,他伸手過去想要摸我的臉,我起身站了起來。

“沒有,哥,他不是。”

說完我就跑回了屋子,踢了鞋子爬上了炕,將被烘的熱熱的被子罩住了我。

我從未想過我的人生會怎麽樣,活的每一天都是我賺來的,只是 我身上背滿了債,村裏有些人說,我生下來就是討債的,或許真的是。

爹娘死了,只剩哥哥。

我能報答他什麽呢?

今晚我不應該任性, 我該當一個乖孩子,不讓哥哥操心的孩子。

可心裏就是止不住的難過,張見山覺得柯星宇是我對象?

他把我想成什麽了?

我是如此的愛他啊。

地上傳來了兩道腳步聲,緊接著張見山的聲音響起來:“哥知道了,哥不該這麽想,誤會你,妮妮,以後別不打一聲招呼就不回來了了,哥會很擔心,也不是要管著你,拘著你,你才十六,出去萬一.....”

聲音到這裏停了下來,良久,他又說:“哥害怕的,妮妮,哥只有你了。”

我咬著被角,任由著淚水在我臉上亂流。

很快,地上就安靜了,我伸手出去拿小抹布將我的眼淚和鼻涕全部擦掉。

探出頭來屋裏依沒了燭光,月光將窗臺照的白花花的,是慘白的白。

我扭頭過去,旁邊空蕩蕩的,一墻之隔躺著張見山。

我眨著酸澀的眼睛,豎起耳朵想要聽聽他的呼吸,無奈聽力太差。

許久,應該是許久,不知道時針走了多久,一點點睡意都沒有。

我撩開被子坐了起來,動作放的很輕很輕,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開始飄起了雪花,將張見山掃過的小路又給蓋上了。

我穿上棉襖下了炕,廚房火爐裏炭火還在霹靂啪嗒的燒著,推開門,門內門外簡直是兩個世界。

我踩在了那堆厚厚的積雪上,一個腳印一個腳印的留下來,今年的冬天雪格外的多,一層疊一層。

直到我身上泛起了涼,我才從這堆被踩硬實的雪中出來,如此我應該可以睡個好覺了。

轉身回去,擡眸,張見山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門口,頭上已經落滿了雪,他穿的很少,只有一個灰色毛衣。

【他朝若是共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想到這個,我輕輕笑起來。

張見山大踏步的走過來,大腳印將我的小腳印遮住。

他將我抱在了懷裏,我們兩個的身體上都是涼涼的。

哥哥在我耳邊輕嘆了一聲,“妮妮,別折磨哥哥了,好不好?”

可是哥哥,我也好痛苦。

我伸手抱緊了他,重重的應了聲,“好,哥哥,我們不吵了。”

但該分炕睡還是得分炕睡,淩晨的那個雪中擁抱,跟正午的雪花一樣,照照就化了。

第二天我還是沒讓張見山送,主要本來就是為了能讓我哥多休息一會,張見山從那天起好像也明白了點什麽,不能太拘著我,要給我一定的空間。

好嘛,完完全全的適得其反。

在學校裏,有自習課我就會偷溜出去,為了不那麽的明顯,我和柯星宇輪流著來。

老師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個時候,一些氣質斐然,德智體美的老師天天的被拉著去批鬥,昨兒個還能看見呢,今兒就沒了,有誰想多事。

你愛學不學。

連著幾天我都沈浸在賺錢的快樂中,香煙的利潤幾乎是平常的五倍,握著手中的那一堆毛票子,我自信的走進了百貨大樓。

逛了半天,我選中了一個深藍色的羊毛的毛衣,太漂亮了,正好配我哥。

二十五塊錢,外加三張工業劵。

這工業劵還是我從柯星宇那邊換過來了,答應給他白寫兩個月的作業。

天生會做生意的奸商。

我眼睛都不眨的大手一揮,二十五塊錢就花了出去,這相當於一個正式工一個月的工資。

我的哥哥就值得最好的。

提著袋子,我滿心雀躍,下午恰好學校因為校長被請去喝茶,而臨時關門。

我便抱著軟和和的毛衣一路氣都不喘著小跑的回向陽村。

張乃蘭在路上看著我笑,“新妮,你今天好開心啊!”

我舉起手大聲的喊著:“是啊,我感覺我有了用處!我以後也不會是拖累了!”

她不明白我為什麽會這麽說,也跟著我一起大叫:“我以後一定會出人頭地的!一定會的!!”

圍在兩面的大山回蕩著我們的聲音,生在大山裏的人,怎麽不會有一股堅韌的性子呢。

回了家,家中沒人。

這段時間,大隊長正阻止著社員們去挖水渠,今天的雪下的太多 了,等過過這幾個月天氣暖和了,雪化了成水,地裏要澇了,村子裏也會被踩的泥了巴唧的,提前挖好水渠,方便將水淌到村外面的那條大河裏。

在路上問了另一幫挖水渠的人,知道了我哥在村南頭,便一路雀躍的小跑過去。

近了還能聽到有人在一起喊口號。

“戰天鬥地!改造自然!”

臘月的北風裹著碎雪片子往人脖子裏鉆,水渠邊上卻蒸騰著熱氣,鐵鍬鏟開凍土的脆響此起彼伏,混著社員們此起彼伏的吆喝,驚得旁邊的枯枝上的小胖麻雀撲棱棱亂飛。

我跑得更急,呼出的白氣在睫毛上凝成細小的冰晶,模糊的能看到了我哥高大的背影。

還沒等我喊出張見山三個字,腳步卻猛地僵住了。

一個女人正踮著腳將冒著熱氣的搪瓷缸遞到張見山的面前,羊角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張見山站直腰,笑著擡手接過,眉眼彎成我從未見過的弧度。冬日暖陽斜斜地打在他們身上,給兩人的輪廓鍍上金邊,連滑落的發絲都泛著柔光。

“喲,餘同志這是心疼我們大山啦!”

“就是就是,這水喝下去,比咱們燒的姜湯還管用哩!”

四周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哄笑,幾個男人暧昧地擠眉弄眼。

我也認得他們,大剛哥,宏偉哥,我哥的朋友,兩人都已經結婚生孩子了。

張見山跟著笑了兩聲,很爽朗,卻沒反駁,笑著將空缸遞了回去。

我哥好開心啊。

有了些年輕人的朝氣。

不像是跟我一起,又當爹又當媽,老氣橫秋的,這才應該是他本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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