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

關燈
這位崔小姐有個寓意完滿的名字,叫崔夢圓。

她擁有美國羅切斯特大學傳媒和文學兩個碩士學位,剛剛回國不久,已經在南影策劃部拿到了一個不錯的職位。她說話的時候,笑容親切堪稱完美,但唐樺卻似乎總能感受到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其他情愫。

唐樺不想去確認那是什麽。

聰明人從不給自己樹敵,除非敵人太蠢,非要自己找上門來,就像是Martin那樣。早上八點鐘,唐樺看到工作郵箱裏的群郵件,Annie說新論文已經順利通過審稿,感謝各位作者這段時間的努力。Martin卻在後面用德語回覆說,不要忘了修改唐樺的通訊地址,對不起,要把地址改到她家嗎?

在英語普及率奇高的德國,就是Martin這樣的人逼著唐樺說了一口流利的德語的。

“文章上刊之前我還不能正式離職,讓你失望了,Martin,地址就那樣吧!”

郵件發出之後,唐樺覺得自己一整天的好脾氣都被耗光了,所以,當她在南影大樓一樓大廳裏和崔小姐狹路相逢,她也不知道該說是誰運氣不好。

“你來找姚宇?”

“不,我來上班。”

這是早上九點,在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中間,時尚靚麗的崔夢圓和一身牛仔褲雙肩包的唐樺,都十分顯眼。崔小姐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你也在這裏上班?怎麽老喬都沒有跟我提起過?”

“我是臨時工。”唐樺對她笑了笑,“得去趕電梯了,萬一遲到今天可就白幹了。”

她叫他老喬,這是熟悉的人對他的稱呼。如果上次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話,他們認識也不過是三前天的事情——兩個人從不認識到相互熟悉,只要三天就足夠了。

那多出來的三年,又有什麽意義呢?

“想什麽呢?”

唐樺一個激靈,擡起頭,看到曹敏就站在自己旁邊,電梯裏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們的目標樓層都是十六層,那是《城影》主創會議的所在的樓層。

“剛剛看到你在和崔夢圓說話,你們認識嗎?”曹敏問。

“見過一次。”

“那個女人不簡單,搭上喬波這艘大船,估計很快就能上位。”曹敏說完笑了笑,“我也是傻了,和你說這些幹什麽呢?”

唐樺有些心不在焉。

一來是因為會議內容太無聊,她又不能完全聽懂,二來是因為剛剛曹敏說的話。曹敏是優秀經紀人當中特別優秀的那種,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意有所指。但喬波是個聰明人,他是聰明人當中特別聰明的那種。

他一定不會犯這麽蠢的錯誤。

想到這裏,唐樺下意識地去拿水杯,手指卻一下子戳進杯子裏,火燒般的刺痛傳來,杯子碎了,熱水潑上了她的胳膊。

她覺得很疼,卻傻乎乎地楞在那裏,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你這是想什麽呢?”坐在她旁邊的曹敏立刻起身把她拉開,“燙到了沒有?我帶你去處理一下。”

會議被打斷了,喬波安靜地坐在老黃旁邊的位置,默默地註視著她們離開會議室,他叫來負責倒茶的實習生,輕聲問,“唐老師的那杯熱茶,是你倒的嗎?”

“是我,但,不是我,是……

小姑娘快要哭了,忙不疊地想要解釋,旁邊的老黃卻打斷了她的話。

“你的實習期結束了,再多解釋一個字,就不是這麽簡單了,懂?”

實習生哭哭啼啼地跑出會議室,老黃吸著煙,觀察著喬波臉上的表情,想起他剛剛幾乎要沖上去的樣子——這位少年老成的朋友,還從未像今天這樣失態。

“要不你去看看。”老黃說,看到喬波搖頭,又說,“那我去看看。”

唐樺跟著曹姐來到衛生間,用冷水沖著被燙紅的胳膊——好在那水不是滾開的,燙傷不算嚴重。

曹姐問她,你剛剛在想什麽?

她不想說,就搖搖頭,“沒什麽。”

“還說沒什麽,我看你都要傻了,這麽燙的水潑在胳膊上,不疼嗎?”

“疼。”

曹敏被她的模樣逗笑,“一會兒去拿點燙傷膏塗一塗,很快就不疼了。”

黃總剛巧趕到,衛生間門口明顯的標識牌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偷窺狂,他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成功地引起了兩人的註意,“要燙傷膏嗎?我這裏剛好有。”

“黃總真不是一般人,這東西都隨身帶著。”曹敏把那支藥膏接過來看了看,“這牌子老喬愛用,肯定是好的。”

黃總回到會議室的時候,喬波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的旁邊坐著那位婀娜多姿的崔小姐。老黃忽然有點懷疑自己的眼光,到底是哪根筋不對,才覺得她會是個聰明智慧的知識女性——曹敏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都已經能同時帶四五個新人趕場了。

“黃總。”

崔小姐露出甜甜的笑容,老黃點點頭,算是回禮——至少她非常漂亮,這個判斷還是沒有錯的,“我跟老喬有事要說。”

老黃把那支藥膏還回喬波手上,喬波怔了怔,接了過來。

“不是有事要說麽?”喬波問。

“哦,你看,這個會也開不成了,只能下午繼續了。”

這當然不是喬波想聽到的,他有點沈不住氣,“你是老總,跟我說這個幹什麽。”

老黃笑起來,心裏有種陰謀得逞的快感,“看看,著急了是不是?”老黃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說,“不嚴重,你放心。”

會議延期到下午繼續,午餐只能在會議室吃工作餐,這對負傷狀態的唐樺來說,有點為難。塑料盒裏的飯菜還算豐盛,竟然沒有出現她死都不吃的番茄和胡蘿蔔,這點讓她有點意外。正吃著一半,姚宇回來了,他一個上午都在劇組那邊試妝,回來的時候,臉上的妝還沒卸。

唐樺就看著自己小說裏的人物活生生地向自己走來,一時間,竟然有點穿越。

“唐小樺,論吃飯誰都比不上你,還左右開弓了?”

沒等唐樺回答,就聽曹姐責備地說,“人家右手傷了,你沒註意到也就算了,還說風涼話?”

“啊?”姚宇這才看到唐樺右邊手臂上紅紅的一片,“這怎麽搞的?”

唐樺左手裏的叉子擺了擺,“沒事。”

姚宇好看的眉毛皺起來,“我讓小趙去給你買點藥膏。”

“已經塗過了。”曹姐向老黃的方向瞥了一眼,繼續說,“黃總給的,外國牌子,特別好用。”

“那就買支一樣的吧?”

“那個牌子不好買。”曹姐讚同地看著自家藝人,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麽,說道,“我記得老喬那有,姚宇,你去找他要一支。”

“哦,行,我這就去。”

姚宇離開之前,曹姐又補了一句,“記得給他錢。”

姚宇來到喬波的辦公室時,崔小姐也在,他覺得有點尷尬,像是打擾了什麽,又像是撞破了什麽。他說,唐小樺的手燙傷了,想看看你這有沒有燙傷藥給她塗一塗。

喬波面色不動,從口袋裏掏出那支藥膏,“喏,這個挺管用的。”

“好的,好的,”姚宇說著,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紅色大鈔,放在桌上,“我就不還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

姚宇笑得露出了牙齒,“你就行個好收下吧,我總不能拿你的東西獻殷勤對不對?”

說完,拿著藥膏小跑著走掉了。

辦公室的的門被“砰”地關上,喬波深深吸了一口氣,對坐在沙發上的崔小姐說,“剛剛我們說到哪兒了?”

崔小姐卻透過百葉窗看著姚宇離開的方向,小聲說,姚宇不是來真的吧?

“崔小姐?”

“連姚宇都要假戲真做了,你還叫我崔小姐,不是太見外了嗎?”

“明天上午十點半,機場見。”喬波說,“我還有事,失陪。”

公司給唐樺放了幾天病假,但她不能回家——她可不想被爹媽揪著耳朵罵這麽大年紀了還不小心。她隨手翻開床頭的一本書,卻在裏面看到了一張名片。

那是一張相當講究的手寫名片,上面寫著“戲劇學院教授杜江嵐”,唐樺覺得這可能是名片主人自己寫的。然後,她驀地從床上跳了起來,這是她在飛機上借來的書,都過去兩個多月了,竟然忘了還。她按上面的電話撥了過去,接電話的是杜老的助理,她簡單說明了身份,對方就給了她杜老的住址。

杜老的家位於東二環的一處軍區家屬院,唐樺坐著出租車到了門口,亮出了名片,這才進得去。杜老今年八十多歲了,身體卻健康硬朗,看到她來,很是高興。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喜歡喝冷飲,但我這裏只有茶,招待不周。”

“不會,我最喜歡喝普洱了。”

“你懂茶?”

“不懂不懂,一點都不懂。”唐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覺得這味道很是熟悉,她想起喬波在菜館裏說的話,喃喃道,“十五年的,老班章?”

“喲,行家啊?”杜老哈哈大笑,“一說就中了!”

“那個,我來給您還書,順便向您請教幾個問題。”

杜老點點頭,“正巧,我也有幾個題目不會解,想問問你。”

一老一少在客廳裏聊了足足兩個鐘頭,杜老一生致力於舞臺劇創作,對她提出的問題侃侃而談,讓她受益頗多。出門買菜的杜老太太跟著保姆回家的時候,自家老頭子正戴著老花鏡專心致志地算著數獨,一邊算還一邊說,小樺這姑娘真是聰明極了,這一盤我算了兩個星期,她五分鐘就給解完了。

杜老太太看著那張紙上滿滿騰騰的數字,只覺得腦袋發暈,“小樺是誰呀?”

杜老摘下老花鏡,對老伴笑了笑,這個事情,一兩句話是說不清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