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界泰鬥杜老收了個閉門弟子。

這位小師妹名叫唐樺，寫過幾本書，但在劇本方面還是個外行。黃建章好不容易理順了思緒，把當中的因果關系弄了清楚，只覺得人生如戲。

那他也只能拼一拼演技。

杜老說，這件事不要去宣揚，我也沒有向她提起你，但是她在你公司做事，該照應的還是要照應的。老黃舉著電話連連稱是，心裏卻泛起了嘀咕，心說這唐樺認了杜老當師父，就是一下子漲了輩分。

喬波可不是要喊她叫師叔了嗎？

想到這裏，想到喬波對他們幾位師伯愛答不理的態度，他又生出了看好戲的心思。電話掛斷，老黃哼起了西廂記裏的旋律，忍不住嘆了句戲詞。

“你二人，可真是，有緣無分呀！”

這個時候的唐樺正美滋滋地啃著雞蛋餅，從早點攤子走到公司需要五分鐘，剛好夠她把一個餅吃完。上班高峰時間，等電梯的人很多，她聽見有人在小聲議論，說喬波在機場什麽什麽的……

她沒聽清，因為她忽然聽到有人叫她，“唐老師。”

唐樺轉過頭，看到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子就站在不遠處的角落裏，向她揮手的模樣很是拘謹，她不認識她，但還是走了過去。

“你是……”

“唐老師，你的手好點了嗎？”

唐樺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好了，多謝你關心。”

“我，我就是想，和你說句對不起。”

唐樺懷揣心事來到辦公室的時候，是九點半，打開手機APP，發現鋪天蓋地的都是喬波在機場與女性友人深情相擁的新聞，附帶三張照片，那清晰度怎麽也有一千多萬像素。她放下手機，拿出記事本，打開電腦，然後她又想著應該給自己沏一杯茶，麻利地撕開紅茶包倒進杯子，在飲水機接了滿滿的一杯涼水。

她鎮定地把這杯冷水泡茶葉沫喝完，智商漸漸上線。

“唐小姐。”

唐樺擡起頭，看到剛剛新聞裏的女主角就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口，手裏捧著一只小巧的伴手禮盒，“我和老喬剛剛從臺灣回來，帶了一點小禮物給你。”

她走到唐樺跟前，把那只盒子放在桌上，是一盒鳳梨酥。

“還請笑納。”

唐樺看著那精致華麗的包裝盒，忽然彎起眼睛笑起來，“玩得開心嗎？”

她這樣坦然的反應顯然出乎崔夢圓的意料，“還不錯，墾丁的海水浴場好極了，我和老喬都很喜歡。”

“讓你破費了。”

“不會，老喬這個人向來慷慨。”

崔小姐站在她的面前，亭亭玉立，笑容溫婉。

她真漂亮，唐樺想，可惜就是沒什麽智商。

“崔小姐，”她說，“老喬不會游泳，所以特別怕水，海水浴場什麽打死他都不會去，另外，”她指了指那只伴手禮盒，“且不說這浮誇的包裝風格，冬瓜泥冒充鳳梨做的東西，他會買？”

崔小姐花容失色，嘴巴張著卻說不出話。

“我沒有惡意，就是想提醒你，去下一個假想敵那兒示威之前，做好功課。”

唐樺和老喬認識三年了，在這三年裏，她沒有問過他的名字，沒有問過他的職業，沒有問過關於他的一切，她不了解他。但她卻知道他的喜好，他的習慣，他高興和不高興時的說話的語氣。

她了解他。

她知道最好吃的鳳梨酥在臺南，那兒有一家老店，每人每天限量一盒，非要一大早就去排隊才能買到。當她把這些說給姚宇聽的時候，男神嘴裏叼著鳳梨酥，睜大眼睛看著她，“唐小樺，你對吃真有研究，我認識的人裏，除了老喬，就數你最懂吃。”

被拿來和老喬比較，唐樺心裏有點得意，“老喬不行，他雖然懂得比我多，但他吃的沒我多啊！”

喬波來到唐樺辦公室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一時間，他覺得自己簡直突兀得該死，非要打斷這麽好的氣氛。他走到他們跟前，把一只牛皮紙包著的紙盒放到桌上，“剛從臺灣回來，帶了點特產，你們嘗嘗。”

他說完轉身就走，錯過了唐樺眼中一瞬間的失神。

“唐小樺，”姚宇說，“這就是你，剛剛說的土鳳梨酥吧？”

喬波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助理小周告訴他有人在等，這個小姑娘他有點印象，就是不久前燙傷事件中被開除的小實習生。她緊張兮兮地站在那裏，喬波讓她坐，她也不敢，依舊站著，輕輕地發抖。

“你膽子挺大的。”喬波平淡地說，“敢和唐老師私下接觸。”

娛樂新聞裏提到喬波，總說他溫文爾雅，平易近人，微微一笑迷倒粉絲萬千。

但在小實習生姚小珍看來，那些全都是假的，她只覺得這個人恐怖極了，生怕自己一句話說錯，就惹來這位大明星的雷霆震怒。

“是，是唐老師讓我來找您的，她說，您能幫我，再，再找一份實習工作。”

她想起早上和唐樺的對話，思緒稍稍平靜。那只有瑕疵的杯子是被人特意放在那裏的，她有心提醒唐樺那人是誰，但對方卻似乎並不領情。

唐樺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但我不想聽，你最好對任何人都不要說，尤其是喬波。

“她是怎麽說的，你重覆一遍，最好一個字都別差。”

小實習生想到這裏，橫下一條心，把唐樺教給她的話重覆了一遍：你去找喬波，就說這件事都過去了，我一點都不在意。

喬波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良久，“你倒是很聽她的話，留下吧。”

唐樺是個聰明人，她是聰明人裏特別聰明的那一種，是喬波的同類。對他們來說，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情，不管你想知道或是不想，只要你智商夠高，眼睛夠亮，心思夠細膩，就一定會知道。

看破不說破，這是喬波喜歡的，成熟內斂的行事方法。

直言相對，是唐樺更偏愛的，隨性自在的處事風格。

星期六一早，唐樺到東二環軍屬大院門口，崗哨已經知道她是誰，並沒有盤問她。她在路過的超市買了一點肉餡、小蔥和白菜，打算在老師家露一手，以敬師恩，順便犒勞一下自己辛苦了一個星期的嘴。

杜老讓唐樺每個星期至少來一次，聊聊創作體會，聊聊遇到的難題，聊聊工作也聊聊近況。唐樺知道二老的獨生女兒早逝，只留下一個外孫，雖然現在也在北京，但是工作忙，不能每天陪在他們身邊。他小名叫毛毛，杜師母總說毛毛從小乖巧懂事，又孝順，只要有空就會回來看他們。

杜師母自女兒去世後，就時不時地犯糊塗，這也是唐樺最近才知道的。

“毛毛最喜歡吃肉丸子了。”杜師母一邊說，一邊慢慢地剝開鵪鶉蛋的皮，“可惜我們都是南方人，不懂北方菜的做法，這下可好了，我得好好跟小樺學學。”

唐樺彎起眼睛笑得好看，“不用不用，毛毛什麽時候想吃，您就叫我來。”

“這敢情好，小樺，”杜師母悄悄湊近了問她，“你有男朋友了嗎？”

一句話問得唐樺滿臉通紅，她的手機卻恰好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來電人是姚宇。

遠在片場的姚宇剛剛拍完定妝照，拿出手機自拍了兩張，選出一張不錯的，發給了唐樺，然後就迫不及待地撥通了她的電話，“唐小樺，快看我帥不帥？”

“帥，帥極了。”

“你看了嗎？”

“我不用看也知道。”

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唐樺同姚宇的相處模式從起初的“迷妹ＶＳ男神”變成了現在的樣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男神一張嘴，偶像光環就碎一地，“你快看，現在，立刻，馬上看，然後告訴我帥不帥。”

唐樺只好打開剛剛收到的圖片信息，照片裏的男神長衫而立，民國範兒十足，確實好看極了，“帥，帥極了。”

男神終於心滿意足地掛斷了電話，唐樺順手打開姚宇的粉絲群，裏面的迷妹們早已經炸開了鍋，說《城影》劇組官微發博，角色定妝照很快就要出來了。刷屏速度快得嚇人，大都是說“我家姚宇這下又要火一把”，然而眼尖的唐樺卻看到了一句，“喬波大大這次沒湊到熱鬧，該不會躲在家裏哭吧？”

唐樺的眉毛皺了皺，隨手回了一句：

頂自家愛豆還要順便踩別人家一腳，腿挺長啊？

然後，唐樺看到一條群消息，她被踢了。

她被自己潛伏了整整五年的姚宇粉絲群，踢了！

“臥槽竟然把我踢了！那群腦殘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分分鐘能讓姚宇上線跟她們面對面好嗎！”

“小樺大大別生氣，你已經擁有了男神，還在乎個群嗎？”

“小樺大大別生氣，你跟男神倆人拉個群那也是分分鐘的事兒！請把我加進去謝謝！”

“小樺大大，我比較好奇你在那個群裏說了什麽。”

她說了什麽？

唐樺看著自家損友們的回覆，卻怎麽也回答不出來。

喬波最近工作安排很多，剛剛為幾個代言的品牌拍完宣傳，籌拍的新電影下個月就要進組，前不久在新西蘭拍的那個短片他倒是有點期待，片名叫《自然之勇》，後期制作還在緊張進行中。

今天是外婆親自打電話要他回家吃飯，他本想推脫，卻又不忍心拒絕疼愛他的外婆，只好答應下來。走進家門，看到餐廳裏的一桌子好菜，他覺得溫暖又覺得愧疚

這裏是他曾經住過十四年的家。

他一輩子甜蜜美好的記憶全部都留在了這個家裏，在別的地方，在別的任何地方都一丁點也找不到。

“毛毛回來啦？”

“外婆，外公，我回來晚了。”

“不礙事，快坐下吃飯。”

兩位老人家同他一起坐在餐桌前，他回憶著二十多年前他們的模樣，他記起自己離開外公外婆之前，在這裏吃的最後一餐飯。那天外公說，到了外面，不要太委屈自己，如果受了委屈，那就回來。

他現在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但他回不來，他把一整顆心丟了出去，拿不回來。

“毛毛，吃菜呀，嘗嘗你最愛吃的肉丸。”

喬波嘗了一口，笑道，“好吃，宋阿姨學會新菜了？”

“哪裏是小宋哦，這是……”

外婆剛要說什麽，外公卻輕輕咳嗽了一聲，沒讓她繼續。

喬波笑了笑，“特別好吃，今天我得多吃一碗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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