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寄蜉蝣於天地

雲州事了，肩頭重擔暫卸，陸汀馳才覺出連日來難得的松快。

見天色澄澈，曠遠無雲，他心中微動，便帶了江知渺策馬出城，去看那片橫亙於邊塞之外的蒼茫沙漠。

馬蹄踏過枯草與沙礫的邊界，眼前景象豁然開闊。

雖已是冬日，天際卻高遠湛藍，日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而眼前景象卻讓江知渺呼吸一滯

廣袤的沙漠，覆上了一層初雪。

雪色很薄，尚未能完全掩去沙丘原本的輪廓，反倒像是給這片蒼黃大地披上了一層朦朧的銀紗。

沙的曲線依舊柔韌起伏，卻在雪的勾勒下更顯嶙峋深邃。

日光落下，沙粒間的雪晶折射出細碎的微光，整片沙海仿佛流淌著的金銀二色的河。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們二人。

沙丘連綿，起伏如凝固的巨浪，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天邊。

江知渺立在這片浩瀚之下，只覺得胸中一口氣緩緩籲出，連日來的緊繃心緒似乎也被這宏大的景象撫平、拓寬，繼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與寂靜。

她看得出了神，仿佛魂魄也隨著風沙去往了天地盡頭。

忽覺身後暖意貼近，陸汀馳把她厚實的披風仔細地攏緊，然後與她並肩而立，望著同一片景象，開口時呵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風這麽大，有這麽好看嗎？”

江知渺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投向那一片無垠的枯寂與壯闊，輕聲道：“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人於此間，不過一粒微塵。”

陸汀馳側頭看她被風吹得微紅的側臉，聞言低笑一聲，笑聲沈渾，融在風裏：

“看來渺渺觀此天地，感悟良多。”

他亦望向遠方，語氣裏帶上幾分慣常的沈穩與慨然：

“我有時立於此處，亦會深感自身渺小，功業煩憂，於此天地而言，或許皆不足道。”

“不”江知渺卻轉過頭來看他，目光清亮而堅定，風拂起她的發絲，掠過她認真的眉眼，“你不一樣。”

陸汀馳微怔，對上她的視線。

“渺小的是□□，不是靈魂，”

江知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風聲：

“你守護了大昭的“粟”與“蜉蝣”。你站在這裏，讓北境免於戰火，身後的百姓不用流離失所，依舊有著平凡的人間煙火，這便不渺小，天地浩大，越顯得人選擇去愛、去負責、去堅守是多麽珍貴。”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沈靜，卻蘊含著力量：“所以，翊然，你一點也不渺小。”

陸汀馳深深地看著她，仿佛要將這個時刻、這個人，永遠刻進記憶裏。

在這片浩瀚的天地間，他們確實渺小如沙粒，但有些東西，卻比沙漠更恒久，比冰雪更純粹。

廣袤天地間，兩人並肩而立，身影於蒼茫沙海之中雖如芥子，卻仿佛又能撐起一方蒼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