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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昔日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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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昔日沙場

從蒼茫沙漠歸來,陸汀馳與江知渺徑直入了暖閣。

一踏入室內,地龍燒得正旺的熱氣便撲面而來,將一身寒氣瞬間驅散。江知渺輕輕喟嘆一聲,凍得微僵的指尖漸漸回暖。

陸汀馳擡手,細致地為她解開那件裹著風雪的狐皮大氅,動作自然流暢。他垂眸看著她回暖的臉頰,唇角牽起溫和的笑意

“凍壞了吧?若是夏日來此,瀚海金沙,碧空如洗,又是另一番壯闊景象。”

江知渺擡眼望他,搖頭輕笑:“莫要再輕易許下這些了。我不願……下次再來時,仍是為征戰。”

陸汀馳聞言,笑意微斂,繼而化作一抹帶著倦意的了然。

他走到窗邊,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望向北方漫長的邊境線,聲音沈緩

“北境邊防線太長,部落小國林立,大大小小十數個。今日打服這一個,明日又崛起那一個……他們南下的心思,從未真正止息過。”

江知渺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沈寂下去。她靜默片刻,聲音低而清晰:“說到底,不過都是為了生存。草原苦寒,資源匱乏……而我們所占的位置,又實在太好。”

陸汀馳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灰白的天際,緩緩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親衛的通報聲,說是玄祁幾位將軍在營帳中備了酒烤了羊,請統帥過去一聚。

陸汀馳聞言,並未立刻應答,而是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江知渺,目光中帶著自然的詢問之意。

江知渺唇角微彎,溫聲道:“去吧”

陸汀馳這才走向她,俯身在她光潔的額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低聲問:“那我去了?”

江知渺被他這模樣逗得一笑,清脆應道:“快去吧。”

得了她這話,陸汀馳這才利索地披上大氅,大步流星走向門外。

營帳內火光暖融,一只全羊正架在火堆上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落,香氣四溢。玄祁、沐凡、江淵、澤淵、淵明幾人早已圍坐一旁,見陸汀馳掀簾而入,紛紛起身:“統帥!”

陸汀馳隨意一擺手,示意不必多禮,便在他們中間尋了個空位坐下。原本稍顯拘謹的氣氛瞬間活躍起來。

澤淵率先舉碗,朗聲笑道:“哥幾個可是好久沒這麽痛快地聚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了!”

玄祁一邊割著羊肉,一邊接話:“可不是?沐凡在京都時,委屈巴巴地說想回北境。”

陸汀馳聞言,眉梢微挑,目光帶笑地瞥向沐凡:“怎麽,跟著我在京都,是虧待你了?”

沐凡嚇得連連擺手,差點跳起來:“沒有!絕對沒有!京都挺好,在金吾衛中待得也習慣,真的!”他語氣急切,惹得眾人一陣哄笑。

淵明慢悠悠地灌了一口酒,笑著打趣:“你小子,怕不是在京城的溫柔富貴鄉裏泡軟了骨頭,忘了北境風沙的滋味了?”

陸汀馳看著他們嬉笑鬥嘴,火光映照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仰頭灌下一口辛辣的燒刀子,一股暖意自喉間滾落。從前在金戈鐵馬間,這樣的夜晚確是尋常。

如今他們在朝各自謀了前程,卻也意味著聚少離多,再難覆昔日形影不離的時光。

心緒微動,他放下酒碗,聲音沈緩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們幾個,如今也都老大不小了,是時候考慮成個家。”

帳內喧鬧的空氣驟然安靜了一瞬。玄祁最先反應過來,嘿嘿一笑:“您從前可從不跟我們說這些。您總說,好男兒志在四方,馬革裹屍亦是宿命。”

江淵沒等陸汀馳接話,立刻搶白,語氣裏滿是調侃:“嗐!這還用問?咱們世子爺如今自己覓得了神仙般的姑娘,嘗到了有人惦念、有家可歸的滋味,自然就想著也讓兄弟們嘗嘗這甜頭了不是?”這話一出,頓時引來一片心照不宣的哄笑和附和。

陸汀馳笑罵一句“找打”,卻也並未否認,唇角噙著溫和笑意。

他環視著這些與他生死與共、如今卻即將分別的兄弟,心中感慨萬千,沈吟片刻又道:“澤淵,你性子最躁,得找個壓得住你的。沐凡既習慣京城,不如就在京中世家閨秀中留意一二,屆時我讓渺……你嫂子為你相看。”

接著是淵明,他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了然的笑意:“至於淵明…我怎聽聞朔州刺史家的千金,對你似乎青睞有加?”

沒等淵明回答,他又瞥向玄祁,搖頭笑道:“玄祁嘛…慣是流連風月場的解語花,紅顏知己遍布南北,想來是不必我替你操這份閑心了。”

最後,他看向最為沈默的江淵,故意皺眉:“倒是江淵…你這悶葫蘆似的性子,整日裏鋸不出三句話,我倒真猜不透,你會鐘情什麽樣的女子?”

他話音剛落,玄祁立刻不服氣地叫起來:“統帥!您這可偏心!我那些都是逢場作戲!怎麽到我這兒就不管了?我也要嫂子替我物色!”

陸汀馳忍俊不禁,連連點頭:“行行行,讓你嫂子也替你留意著,定找個能降得住你這浪子性情的。”

他又將目光投向淵明和江淵。江淵耳根微紅,只低聲嘟囔:“不急”

淵明倒是坦然,迎著眾人的目光微微一笑,頷首道:“確有其事。不瞞諸位,我對那位小姐…亦心存向往。”

陸汀馳聞言,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點頭道:“兩情相悅,最好不過”

最後,他再次看向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江淵,語重心長地打趣道:“江淵啊,現在嘴硬說不急,可別到時候兄弟幾個都兒女繞膝了,就你一人還是個無人問津的光棍將軍。那場面…想想都替你淒涼。”

帳中頓時爆發出陣陣哄笑,連一旁烤肉的侍衛都忍不住別過頭去偷笑起來。

玄祁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眼底卻沒了戲謔,反而掠過一絲刀鋒般的銳光,嘿然笑道:

“成家?統帥,您還記得咱們第一次遇上突厥狼騎的那年冬天嗎?冰天雪地裏,血滴下來還沒落地就凍成了冰珠子。那會兒腦子裏可沒成家這倆字,只想著怎麽把對方的腦袋摁進雪地裏,自己還能喘著氣看到明天的太陽。”

澤淵重重放下酒碗,聲音沈了幾分:“何止突厥!老子背上這道疤,還是打柔然時留下的!那個柔然百夫長的彎刀,差點把我半個肩膀卸了!是統帥,一槍捅穿了他喉嚨,血噴了我一臉,熱的!”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背,仿佛那傷口仍在灼痛。

沐凡臉上的紅暈也褪去了,聲音卻帶著一股狠勁:“那回打韃靼,我被圍在山坳裏,腸子都快流出來了…我以為我死定了…”

他聲音哽咽了一下,隨即又揚起

“是淵明哥背著江淵殺進來,江淵哥那時腿都折了,還在淵明哥背上咬著刀給我射箭掩護!統帥帶著玄祁哥從外面像劈柴一樣砍進來…我們才…才撿回這條命。”

江淵聲道:“那次我的箭袋空了,最後用的是從死人身上扒來的箭。”

淵明緩緩點頭,接口道,語氣平靜卻驚心動魄:“還有剿滅室韋部那場火攻。風太大,火反卷回來,差點把我們自己都吞了。是統帥當機立斷,讓我們棄馬滾進旁邊的雪水河…活下來的,上岸時,渾身凍得發紫,像一群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沈默,那些血與火、生與死的記憶,早已深深烙進每個人的骨血裏,比任何兄弟的名分都更牢固。

陸汀馳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堅毅的面龐,他們不再是京都裏嬉鬧的少年,而是從屍山血海裏一同爬出來的悍將。

他低沈開口,聲音裏帶著洗盡鉛華的滄桑:“我們一同踏過屍山,飲過血水,把北境那些桀驁不馴的部落一個個打服、打怕,用命換來了邊境安寧。”

他再次舉起酒碗,目光如磐石般掃過眾人:“此杯濁酒,祭往昔崢嶸。敬你我,未歿於昨日之血火,猶存於今朝之山河。”

幾只粗糲的手幾乎同時伸出,酒碗重重撞在一起,聲響沈悶而有力,一如他們過往那些並肩沖鋒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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