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人重逢

關燈
故人重逢

又是一年初春時節。此時的江知渺已是懷胎八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動雖略顯遲緩,卻依舊堅持每日到康安堂處理事務,只是不再親自問診,多是在後院安靜處坐著整理藥材、翻閱醫案,或是指導幾位得力的女醫學生。

令人意外的是,趙婉南,也成了康安堂的常客。

她時常在午後過來,並不為瞧病,而是自然而然地坐到江知渺身旁,幫她分揀、晾曬草藥。一邊做著瑣碎的活計,一邊輕聲交談,氣氛寧靜而融洽。

更有時,趙婉南會主動走進蒙學堂。那裏坐著許多剛來不久、還目不識丁的女子。她便拿起《三字經》、《千字文》,或是簡單的藥性歌賦,極有耐心地、一遍遍教她們認字、寫字。

“這個字念‘仁’,仁愛的仁。我們學醫,首要便是懷一顆仁心。”

“這一筆要這樣寫,手腕放松,對,就是這樣…”

她的聲音溫柔而清晰,態度耐心至極。那些原本因不識字而怯懦自卑的女子,在她鼓勵的目光下,也漸漸敢於拿起筆,一筆一劃地模仿。

在這裏,趙婉南似乎找到了久違的價值感與認同感。

自從家道中落,她昔日的閨中密友早已疏遠,嫁入裴家後雖得夫君愛護,但裴述公務繁忙,她大多時日仍是困於深宅後院,除了打理家務、逗弄孩兒,便是望著四方天空,等待夫君下衙歸來。尤其在裴述格外忙碌時,那份無所事事的孤寂便愈發濃重。

然而,在康安堂,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裏沒有人因她的家世而輕視或奉承,她也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同情、被保護的沒落官家女。她是“趙先生”,是能教人識字,讀書、能幫忙整理藥材、能被需要、被尊重的人。每一句學會後的“謝謝先生”,每一份被妥善歸類的藥材,都讓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她眉宇間常年縈繞的淡淡輕愁也被充實忙碌帶來的光彩所取代。她感覺自己不再是每日等夫君下衙歸來的深閨婦人,而是真正地、鮮活地活著,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做著有意義事情的趙婉南。

江知渺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亦是為她高興。她有時會擡頭,看著在陽光下認真教導學生的趙婉南,覺得這位女子仿佛一株被重新澆灌的蘭花,終於在這片屬於女子的杏林天地裏,舒展枝葉,悄然綻放出屬於自己的清雅芬芳。

這日午後,康安堂內一如往常般忙碌而有序。江知渺正坐在窗邊軟椅上,低頭翻閱著一本新整理的醫案,陽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忽然,門口傳來些許動靜,伴隨著侍女引導的聲音。她下意識擡頭望去,只見兩位風塵仆仆卻難掩激動的女子正站在門口,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

待看清來人的面容,江知渺也瞬間怔住了,手中的醫案滑落膝上都未曾察覺。

來的竟是林淑月和已然長大的小奚!

五年光陰荏苒,林淑月眼角添了些細紋,但氣質更顯堅韌。而當年那個只有五歲、怯生生躲在她身後的小丫頭,如今已抽條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少女,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幼時的輪廓。

兩人的目光先是震驚地落在江知渺顯懷的肚子上,隨即,巨大的驚喜和難以言喻的激動湧上心頭,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不受控制地盈滿眼眶。

“小嬸!”小奚最先反應過來,如同乳燕投林般,小心卻又急切地輕跑過去,想抱又不敢用力,最終只是輕輕環住江知渺的胳膊,聲音帶著哽咽,“終於…終於見到您了!”

江知渺也是鼻尖一酸,強忍淚水,伸手將小姑娘輕輕攬入懷中,一如當年那般,溫柔地拍著她的背,聲音帶著笑意和感慨:“是啊,當年那個只有這麽高的小不點,”她比劃了一下,“如今都長成漂亮的大姑娘了,小嬸都要抱不動了。”

小奚破涕為笑,卻依舊舍不得松開手。

這時,林淑月也快步走了過來,眼中含淚,嘴唇顫抖著,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充滿懷念和激動的低喚:“清梧…真的是你?”

江知渺松開小奚,緊緊握住林淑月伸來的手,用力點頭:“五姐姐,是我。我是清梧。”

故人重逢,情緒激蕩。江知渺穩了穩心神,忙道:“快,先進屋裏坐。”

一旁的百微立刻上前小心攙扶。林淑月和小奚見狀,也連忙極其小心地扶住她。

百微立刻吩咐丫鬟奉上熱茶和精致的點心。江知渺剛坐下,便第一時間拿起一塊小奚幼時最愛的桂花糖糕遞給她:“路上累了吧?先吃點東西墊墊。”

小奚歡喜地接過,笑容燦爛:“謝謝小嬸!”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欽州被細心照顧的時光。

江知渺習慣性地摸了摸她的頭發,這才轉向林淑月,關切地問道:“五姐姐,你們怎麽突然來京都了?路途遙遠,一路辛苦了。”

林淑月拿起茶盞,暖了暖手,臉上帶著笑容:“你們離開後。經人介紹,我又嫁了一位夫君,是京都人士,在這邊開了間小小的綢緞鋪子。他說京都繁華,機會多,便帶著我遷來了。”

她頓了頓,眼中放出光來:“我們得知京中有一位縣主開辦了專收女子的醫學堂,風氣極好,便同家裏說,小奚識字,性子又靜,不如送來學堂學些醫術,日後家中有個頭疼腦熱也能應對,也算是一門安身立命的手藝。家裏想著這主意極好,便帶她來了,沒想到…”

她再次看向江知渺,眼神中充滿了不可思議和命運的奇妙感嘆:“沒想到,她們口中那位醫術高明、仁心仁德的縣主…竟然就是你!清梧,你…你真是…”

江知渺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歉然道:“五姐姐,當年在欽州,我與翊然確是隱瞞了真實身份,並非有意相欺…”

“快別這麽說!”林淑月連忙擺手打斷她,語氣真摯無比,“你們當年待我們那麽好,幫我們解決了多少麻煩。上次硯舟從京都回去,還特意跟我們說了,說之前的‘硯舟’,其實是當今的中…書什麽…。”有點想不起來

一旁的小奚咽下點心,搶著說道,語氣裏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小姑,是中書令,當朝宰相,最大的官。

林淑月笑著接話,眼中滿是敬畏:“是中書令!當朝宰相,最大的官兒!硯舟回去後說了好多,說陸大人身份尊貴,能屈尊降貴住在我們那小地方,是我們天大的榮幸。他還說,陸大人把欽州那個爛攤子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們都念他的好。他上次在京都見到陸大人,太過緊張,忘了把這份感激親自說與陸大人聽,這次特地囑咐我,一定要把這話帶到!替他自己,更是替欽州的百姓,謝謝陸大人!”

江知渺聽著這番樸實卻真摯的話語,心中暖流湧動。她微笑著,語氣平和而謙遜:“五姐姐言重了。翊然身為朝廷命官,治理地方、為民請命本就是他的分內之責。欽州能好起來,是朝廷恩典,也是百姓自強。你們能過上安生日子,我們也就放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