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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舊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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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舊憶

自長公主得知江知渺有孕時,態度可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清晨,長公主身邊的常嬤嬤便親自來了他們小院,笑容滿面地傳達了長公主的意思:“公主殿下吩咐了,少夫人如今身懷六甲,最需靜養安胎,這每日晨昏定省的規矩一概全免!只需安心在院裏將養便是。”

緊接著,各式名貴的補品,血燕、阿膠、人參、精瘦肉糜……便如流水般源源不斷地送入院子,仿佛要將之前所有的疏漏一並補上。

盡管被免了請安,江知渺卻並未就此安然享受。她深知禮數不可廢,更明白這是改善婆媳關系的良機。於是,她常常在暮色時分、主動前往公主府問安。

起初,長公主見她來,還會板著臉嗔怪幾句:“不是讓你好生歇著嗎?又跑來做什麽?若是累著我的孫兒,看我不說你!”但語氣並不是真的責怪,反而是關切。

江知渺總是笑著回話:“忙完康安堂的事,不急著回府,正好來陪母親說說話解悶兒。”她還會特意帶上自己新制的,口味清淡的藥膳點心,胭脂,或是康安堂女學生做的精巧香囊,既不貴重,又顯心意。

昏黃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入廳內,婆媳二人對坐的情形越來越常見。有時,長公主會細細詢問她近日的飲食起居,叮囑些孕期註意事項,雖有些嘮叨,卻也是實實在在的關心。江知渺則會撿些醫學堂的趣事、或是市井聽聞說與長公主聽,逗得她展顏一笑。

偶爾,長公主棋癮犯了,也會命人擺上棋盤。江知渺棋藝雖不及陸汀馳精湛,卻也懂得分寸,既能陪婆母盡興,又不至於讓對方贏得太過輕松。一局終了,無論輸贏,長公主的心情總會格外舒暢些。

“你這步棋走得倒是巧妙,頗有幾分以柔克剛的意味。”長公主落下一子,難得地誇讚道。

“母親謬讚了,是母親承讓。”江知渺微笑著為婆母續上熱茶。

一局棋,一盞茶,幾句閑談。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茶香,以往那種無形的緊繃感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而和諧的安寧。

長公主看著眼前低眉順目的兒媳,看著她還不顯懷的小腹,這個兒媳,並非她最初所想的那般不合適。

孕期至五個月時,江知渺的腹部已有了明顯的弧度,微微隆起。或許是因懷著身孕體溫較高,她夜裏總覺得燥熱難耐,不再像往常那般貪戀陸汀馳火爐般的懷抱,反而喜歡各自睡得疏遠些,方能安眠。

這可苦了素來習慣擁妻入眠的陸汀馳。溫香軟玉在側,卻只能看不能緊緊摟抱,對他而言簡直是甜蜜的煎熬。時常在確認江知渺已然熟睡後,他才悄悄起身,穿衣來到院中,借著清冷月光,演練他兵器庫中的各式武器,以此消耗那無處安放的精力與心火。

這夜,江知渺在半夢半醒間下意識地伸手摸索身旁,卻觸到一片空蕩與冰涼。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見枕邊無人,便隨意披了件外袍,趿著軟鞋走出房門尋他。

夜涼如水,月光灑滿庭院。她剛走過回廊,便被院中那一幕吸引了目光

只見清冷月華之下,陸汀馳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手中正舞動著一柄寒光熠熠的彎刀。刀光在他手中如同活了過來,時而如銀蛇吐信,刁鉆淩厲;時而如匹練橫空,大開大闔。身隨刀走,步伐穩健迅捷,騰挪閃躍間,帶著沙場淬煉出的殺伐之氣,卻又融入了行雲流水般的灑脫。

江知渺靜靜倚在廊柱下,看得有些出神。他的動作,竟一如當年在林家小院初見他練武時那般利落悍厲,鋒芒畢露。

她不禁在心中感嘆,夫君雖身居廟堂之高,終日與文書奏章為伍,但這身武藝卻絲毫未曾擱下,反而更添了幾分沈澱後的收放自如。

陸汀馳早已察覺廊下的目光,但他並未停下,反而將一套刀法使得更加淋漓盡致,勁腰旋身,刀鋒回環,宛若游龍,潛意識裏,竟存了幾分在妻子面前展露的心思。

待最後一式收勢,氣息微喘,挽了個刀花,還刀入鞘,隨手放下,朝著廊下走去。

月光清晰地勾勒出江知渺的身影,尤其是那微微隆起的小腹,顯得格外溫柔。陸汀馳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頭猛地一軟,瞬間與數年前林家小院月下那個安靜看他練刀的纖細少女身影重疊,卻又如此不同。那時,他怎會想到,那個逃婚的小姑娘,會成為他的妻子,如今更懷著他的骨血。

嘴角無法抑制地揚起,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聲音因方才的運動而帶著一絲微喘,卻溫柔無比:“怎麽醒了?可是哪裏不適?”說著,便自然地伸手去探她的額頭溫度。

江知渺握住他的手,眉眼彎彎:“沒有不適。只是醒來不見你,便出來尋。看著你練刀,忽然想起了在林家小院的那晚。”

陸汀馳低笑,將她微涼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巧了,我剛才也在想那時的事。”話音未落,他已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

“夜裏風涼,先回屋,莫要凍著你們娘倆。”

他將她輕輕安置在溫暖的床榻上,拉過錦被仔細蓋好,大手隨後便輕柔地覆上她隆起的小腹,感受著那份神奇的孕育。他的目光柔軟得不可思議,低聲道:

“在欽州每次看著你耐心陪著小澤、小奚玩耍的模樣,我就在想,你日後定會是個極好的慈母。看來,這家中的嚴父,只得由我來當了。”

江知渺側過身,面對著他,笑道:“那可未必。該立的規矩還是要立,我可不是毫無原則底線的慈母。”

陸汀馳聞言輕笑,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相觸:“嗯,我知道。我的渺渺,最有原則。”他的聲音低沈下來,手掌在她的腹上輕輕摩挲,帶著滿滿的疼惜,“只是辛苦你了。”

江知渺擡起手,輕輕撫摸他棱角分明的臉頰,聲音輕緩卻堅定:“辛苦什麽?誰讓這孩子的父親是陸翊然呢。我心甘情願。”

這句話如同最醇的美酒,瞬間熨帖了陸汀馳的四肢百骸。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深邃,帶著滿足與得意,甚至忍不住開起了玩笑:“照夫人這麽說,咱們這孩子,算不算是,子憑父貴?”

江知渺被他逗笑,故意順著他說:“那自然是,貴不可言。”

夫妻二人相視而笑,低低的私語聲在靜謐的室內流淌,充滿了溫馨與甜蜜。直至入睡,陸汀馳也一定要緊緊牽著江知渺的手,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將這份巨大的幸福牢牢握在掌心,帶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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