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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北衙禁軍校場。

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場邊圍攏了不少聞訊而來的禁軍將領和士兵,皆屏息凝神,望著場中對峙的兩人。

陸汀馳並未穿戴官服,只著一身玄色勁裝,手持一桿白蠟木長槍,槍身黝黑,唯槍纓鮮紅如血。他隨意站在那裏,身形如岳峙淵渟,一股經歷過沙場血火淬煉出的沈凝殺氣雖刻意收斂,卻依舊無形地彌漫開來。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將領才有的氣勢。

他對面的裴述,則一身鋥亮明光鎧,手持制式長槍,英氣勃勃,眼神銳利如鷹,全身肌肉緊繃,充滿了力量感和蓬勃的戰意。他雖無戰場經驗,但於武藝一途從未懈怠,自信滿滿。

“陸相,請!”裴述低喝一聲,不再多言,率先發動攻擊。他知道面對陸汀馳這樣的對手,必須先聲奪人。只見他踏步前沖,手中長槍如毒蛇出洞,抖出一個淩厲的槍花,直刺陸汀馳中路,速度快得驚人,帶起一陣破空之聲。這正是他苦練多年的家傳槍法起手式,迅捷剛猛。

場邊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然而,陸汀馳卻似早有預料。他並未硬接,只是腳下微錯,身形如鬼魅般向左側微微一滑,那勢大力沈的一槍便擦著他的衣襟刺空。與此同時,他手腕一翻,手中長槍並未大幅動作,只是用槍桿尾部精準地一磕一引,“啪”地一聲輕響,便巧妙地蕩開了裴述的槍尖,讓其攻勢微微一滯。

這一下看似輕巧,卻蘊含著極高的眼力、時機把握和勁力運用,完全是實戰中化解沖擊的技巧。

裴述心中一凜,但攻勢不減,長槍回收半尺,旋即借力橫掃,槍桿帶著呼嘯的風聲,攔腰掃向陸汀馳,力量剛猛,欲以力破巧。

陸汀馳這次不再閃避。他眼中精光一閃,吐氣開聲,手中長槍如同活了過來一般,不格不擋,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鉆的角度疾刺而出,目標直指裴述因橫掃而露出的右肩空檔!這是典型的攻其必救,以攻代守。

裴述大驚,若不回防,自己的肩膀必然被刺穿。他只得強行變招,將掃出的力量硬生生收回,豎槍格擋。

“鐺!”

兩桿木槍猛烈撞擊,發出沈悶的巨響。裴述只覺一股磅礴巨力從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氣血翻湧,不由自主地“蹬蹬蹬”連退三步才勉強穩住身形,心中駭然。他自負膂力過人,沒想到在陸汀馳看似隨意的一擊之下,竟如此不堪。

陸汀馳卻寸步未移,只是持槍而立,氣息勻長。

高下立判!

裴述臉色漲紅,羞惱之下,低吼一聲,再次撲上。他將師傅教的槍法施展到極致,點、刺、掃、紮、崩、攔、拿、撲,招式連綿不絕,槍影重重,如同狂風暴雨般向陸汀馳攻去。他的槍法確實精湛,攻勢淩厲,看得場邊眾人眼花繚亂,喝彩連連。

然而,陸汀馳卻如同驚濤駭浪中的礁石。他的動作遠沒有裴述那般花哨炫目,甚至顯得有些簡潔乃至枯燥。每一次格擋、每一次閃避、每一次反擊,都精準、高效到了極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的長槍總是在最恰當的時機,出現在最致命的位置,或格開,或引偏,或直刺要害,逼得裴述一次次狼狽變招,攻勢屢屢受挫。

陸汀馳的槍術,沒有固定的套路,只有最直接有效的殺戮技巧。這是在戰場上用無數敵人的性命磨煉出的殺人技,每一招都蘊含著可怕的效率和平靜的冷酷。

裴述越打越是心驚,他感覺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技巧,都像是打在了空處,或被對方輕易導入深淵。對方仿佛能預判他的一切動作,那種全方位的壓制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的鎧甲變得沈重,呼吸開始急促,額上汗水涔涔。

反觀陸汀馳,依舊氣息平穩,眼神銳利,仿佛剛才激烈的交手只是熱身。

終於,陸汀馳似乎不願再纏鬥下去。他看準裴述一記直刺後回收稍慢的破綻,手腕猛地一抖,長槍如同黑色閃電般疾刺而出,並非刺向裴述身體,而是精準無比地點在他槍刃與槍桿的連接處俗稱“七寸”。

“啪!”的一聲脆響!

裴述只覺得一股極其巧妙的震蕩之力傳來,五指劇痛發麻,再也握不住槍桿。那桿長槍竟脫手而出,“嗖”地飛上半空,劃出一道弧線,然後“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裴述楞在原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又看了看地上兀自顫動的長槍,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和挫敗。他苦練多年,自以為即便不如陸汀馳,也應相差不遠,卻沒想到,竟敗得如此徹底,甚至連武器都被擊飛。

陸汀馳緩緩收回長槍,槍尖斜指地面,看著裴述,平靜地開口:“承讓了。裴將軍槍法剛猛迅捷,已有大將風範。只是……”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沙場搏殺,並非比武較技,無需華麗招式,只需最快、最有效殺死敵人,並活下去。”

這話如同重錘,敲在裴述心上。他明白了,他輸的不是技巧,不是力量,而是境界,是生死之間淬煉出的實戰本能。

裴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騰,彎腰拾起自己的長槍,抱拳道:“陸相武功蓋世,末將……輸得心服口服!”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少了不服,多了真正的敬佩。

陸汀馳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將長槍交給一旁的玄祁。

他贏了這場比試,一如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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