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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第二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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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第二個冬天

又是一年歲末,京中爆竹聲零星響起,靖國公府內張燈結彩,卻似乎驅不散某些角落深沈的寂寥。

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劈啪作響,襯得室內愈發安靜。陸汀馳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窗畔的軟榻上。窗外是冰封的庭院和簌簌落下的細雪,一如兩年前的那個冬日。

他手中並非公務文書,而是一幅顯然被摩挲過無數次的畫卷。畫紙邊緣已微微起毛,甚至有些脆軟,仿佛承載了過於沈重的時光。那是他當年在庭院裏,為她作的畫。

另一只手的指腹,正無比輕柔地撫過一件疊放整齊的月白色裏衣。那衣料柔軟,卻已顯舊意,唯獨袖口處,一朵海棠花依舊嬌艷地綻放著。

在他的膝上,還靜靜躺著一枚顏色已有些黯淡的平安符,紅繩邊緣起了毛球,看得出是主人長久地貼身攜帶。那是他出征前,她匆匆趕到城外道觀求來的。她說:“要平安回來!”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描摹著那朵海棠的輪廓,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一個易碎的夢。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哀傷。

良久,他低沈而沙啞的聲音才在空寂的暖閣裏緩緩蕩開,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思念,仿佛是在對畫中人訴說,又仿佛只是痛極了的自言自語:

“渺渺……這是你離開我的,第二個冬天了。”

年節過後,朝局漸覆繁忙。靖國公世子、中書令陸汀馳年少權重,地位尊隆,且後院空虛,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京中無數高門大族眼中最炙手可熱的聯姻對象。加之他於一年前堅持退婚,更讓不少人覺得有機可乘。

這一日,陸汀馳剛從宮中議政歸來,官袍未換,便被母親長公主請到了府中。

長公主府花廳內,暖香馥郁。長公主看著眼前豐神俊朗卻眉目清冷的兒子,又是驕傲又是發愁。她揮退左右,嘆了口氣,開口道:“翊然,今日王太傅的夫人過來說話,言語間又提及他家那位嫡出的孫女兒,說是去年及笄,容貌品行都是極好的,尤擅丹青……”

陸汀馳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眼也未擡,只淡淡道:“兒子近日忙於漕運改制與邊軍換防的章程,並無心緒理會這些瑣事。勞母親回絕了吧。”

“這已是本月第三家了!”長公主語氣不免帶上了幾分急切,“先前李尚書家,張禦史家,你都用公務推脫。翊然,你年歲不小了,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熱的人。那女子都離開快兩年了,你也該往前看了。縱便不急著成婚,先相看相看,定下一門親事,也好讓母親安心啊。”

陸汀馳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母親,語氣卻不容置疑:“母親,退婚之事才過一年,此時議親,於禮不合,亦顯得我靖國公府輕率薄情。此事,日後再說。”

他將“日後”二字咬得略重,卻未給出任何期限。

長公主被他這話一噎,也知道有理,但仍不死心:“你今年都要二十六了,與你一般大的,孩兒都上書院了,你告訴母親,你究竟想尋個怎樣的?這滿京城的貴女,難道就無一入得你的眼?”

陸汀馳眸光微不可查地閃動了一下,眼前似乎掠過一抹明媚堅韌的身影,但他很快收斂心神,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兒子暫無此想。若他日有心,自會稟明母親。眼下朝務繁多,實無暇分心於此。”

正在此時,門外侍從通報,道是吏部趙侍郎來訪。

趙侍郎進來,寒暄幾句後,果然話裏話外也開始旁敲側擊:“聽聞陸相近日操勞,身邊也沒個體己人照料。下官家中有一小女,雖不敢說才華橫溢,倒也溫婉賢淑,略通詩書,最是仰慕陸相這般國之棟梁……”

陸汀馳面色不變,不等他說完,便已開口,語氣疏離而官方:“趙侍郎謬讚。為國分憂,乃臣子本分,不敢言勞。至於家室之事,不勞趙侍郎掛心。眼下吏部考績在即,侍郎還是多將心思放在本職公務上為好。”

他三言兩語,不僅幹脆利落地回絕了對方,更是將話題直接引回了公務,語氣雖淡,卻帶著上位者的威壓,仿佛對方提及私事是種不務正業。

趙侍郎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訕訕地不敢再多言,又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公務,便匆匆告辭。

長公主看著兒子這般態度,深知他心意已決,再勸無用,只得無奈地揮揮手:“罷了罷了,你如今翅膀硬了,母親也管不了你。只望你莫要後悔才好。”

陸汀馳起身,向母親行了一禮:“兒子告退。”轉身離去時,背影挺拔孤直,沒有絲毫猶豫。

回到自己的書房,玄祁低聲稟報:“大人,方才門房又收到了兩份拜帖,分別是劉將軍家和威遠侯家,似乎都帶了家中女眷的畫像過來……”

陸汀馳眉頭都未皺一下,只冷聲道:“一律退回。日後此類拜帖,不必再報與我知。”

“是。”玄祁躬身應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間所有試探與喧囂。陸汀馳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望著窗外庭院中尚未融化的積雪,目光沈靜卻深遠。

所有的試探與好意,都被他以公務、以禮法、以不容置疑的冷漠,穩穩地擋在了心門之外。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固執地守著一段或許無人看好的過往,等待著一個渺茫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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