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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互相道歉:我沒有不喜歡師兄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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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互相道歉:我沒有不喜歡師兄這種人。

“爸爸!”賀樂言走進病房,看見的是一個靠坐在床上,氣色還過得去的爸爸。

他憋了好久的金豆豆忍不住掉下來:“笨蛋爸爸,你怎麽能在精神域裏睡過去!”

——陸長青隨口哄騙他的話,被他當了真。

“對不起,一時沒註意。”賀琛向他招手,抱住他的腦袋,也叫站在門口的賀默言過來,“爸爸沒事了,文醫生他們已經做過檢查了,爸爸就是最近睡得少,缺覺。”

文毅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你騙人!”賀樂言蹭蹭眼淚,擡起緊繃的小臉,“你明明就有事!你很不開心,不開心到昏過去了!”

“沒昏……別哭了,眼睛擦紅了。”賀琛心疼地摸摸賀樂言的眼周,看著他擔憂的模樣,糾結想想,還是開口,“爸爸……確實遇到點事,爸爸的好朋友,向叔叔走了。”

“走去哪裏?”

“很遠的地方……他回歸了血神的懷抱。”賀琛略握緊手指,又強迫自己放松,“不過沒關系,爸爸會處理好的。”

“向叔叔,死了嗎?”賀樂言問。

小孩子並不避諱那個“死”字,他問得懵懂又直接。

賀琛又緊了下手指:“是。”

這個“是”字出口,他眼睛發暗,身體卻松了松。

似乎一塊在他身體裏掉落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觸到地。

他終於,接受了這個現實。

他接受了,賀默言卻不好接受起來:“誰死了?”

“向叔叔。”

賀默言“哦”了一聲,低頭,反應了一會兒:“他答應我軍校畢業教我一套刀法,還教嗎?”

賀琛沈默了一會兒:“你軍校不是也沒畢業?”

賀默言楞楞擡頭看他,忽然腳步一拐,轉身要往外走。

“站住。”賀琛叫他,“過來,抱一下。”

說完見賀默言不動,他補充一句:“命令。”

賀默言默默走過來,讓他抱了抱,然後繼續自己的動作:困惑地、沈默地、煩躁地走出病房。

傻小子,連自己在傷心也不懂……

什麽刀法,只能他自己教了。賀琛抱緊了樂言。

*

等賀樂言在旁邊小床上困得睡著,賀琛低聲問文毅:“你們院長,怎麽樣了?”

“不清楚,院長可能還在休息。您找他?需要我打電話嗎?”

“不用了。”賀琛躺在床上看了半晌天花板,忽然坐起來,“我出去走走。”

他掛著吊針,不顧文毅阻攔,到走廊上晃蕩,看見通往樓上的樓梯亮著光,想起陸長青的辦公室就在上面。

他抓了下樓梯扶手,最終向著亮光處走去。

陸長青剛消耗完一塊碧根石做完冥想,推開門,就見到賀琛站在門外,穿一身病號服,靠著墻壁,人在發呆。

他這兩天私底下經常是這種神游的狀態。

“找我?怎麽不敲門?”陸長青問。

“怕影響你。”賀琛醒過神來,看向他,“對不起,師兄,還有,謝謝你又救我一命。”

“救命是我的職業,不用當回事。”陸長青說了句,退後一步讓他進來,“你回血了,自己沒感覺?”

賀琛這才看向自己打著吊針的手。

陸長青讓他坐到沙發上,洗了手,拿了藥棉來,拔掉針頭,給他壓迫止血。

過程中兩人相對坐著,沈默一刻,賀琛先開口:“聽文毅說我剛才的狀態進去很危險,師兄有沒有受傷?”

除了……湖中的事,精神域裏還發燒什麽,賀琛印象有些模糊。

“沒受傷,只是有些消耗,已經補過來了。”陸長青按著他的手背答。

賀琛擡頭看他一眼,見他氣色尚可,松了口氣,又說道:“我那天的話很混賬,請師兄原諒。”

“你沒有說錯什麽。”陸長青說。

“我說過有事盡量不隱瞞你,希望你對我多些坦誠。事實上我對你卻並沒有做到坦誠。”

“你主動問的我才答,你不問的,我就理所應當不說。”

說到這裏,陸長青停頓了下,想起沈星洲說怪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他克服遲疑,開口道:

“因為要暗中積蓄力量跟我父親對抗,我習慣了密而不發地做事。不過,我主動說那些事情少,有行事習慣的原因,也因為——”

陸長青說到這裏,又停了下,看向賀琛:“也因為我私心不想你發現我城府太深,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人。”

你不說,我也沒覺得你城府淺……賀琛低下頭想道。

“向恒的事,我很遺憾。”陸長青松了止血藥棉,一邊給賀琛貼上繃帶,一邊冷靜說。

“你可以、也應該怪我,我有錯,承諾幫你覆仇,卻按住信息沒有告訴你。我控制欲太強,習慣控制一切,所以替你選擇了我以為‘最佳’的方案。”

“我沒有考慮你的心情,也沒有預想到救向恒這一步會出差錯。”

賀琛沈默了片刻,收回手:“我也沒有預想到。”

搭救向恒的具體計劃是他定的,他又怎麽有資格說別人不周全。

賀琛低下頭,眼睛又有些放空。

陸長青不知道,沈星洲口中的“時間”要多久,賀琛需要多久,才能真正走出痛苦。

他也不知道,賀琛是否真的能放下對自己的芥蒂。

“如果一時想不通,可以找方老聊聊,不是心理治療,只是聊聊天。”想了想,陸長青還是說。

盡量客觀,只是用建議的口吻,而不是去控制他一定這麽做——盡管陸長青很想控制。

“如果壓力太大,一直得不到紓解,今晚的事還有可能發生。”他最終還是補充了一句。

“我知道了。”賀琛答,擡眼看向陸長青,“以後我會三思而行,多信任一些師兄,不惡意揣測師兄的目的。”

“平山基地,我會整理好人事,盡快接收。”

“不急,你先把身體調理好。”陸長青說。

“這就是我調理的方式。”賀琛說著,站起來,準備離開。但出門之前,他又忍不住說了一句——

“城府和城府,也不是一回事。”

嗯?陸長青擡眸:“什麽意思?”

“師兄的城府,跟賀思遠、賀宏聲之流的城府,不是一回事。”賀琛說著,看了眼陸長青,又低下頭,“我,也沒有不喜歡師兄這種人。”

後半句他說的聲低且快,說完合上門,快步走下樓梯。

走得太快,還沒恢覆的腦瓜子又有點兒疼,有點兒亂。

其實賀琛本來也以為,自己不會喜歡太聰明的人。

但是陸長青不一樣。

不一樣在,他的城府之後,隱藏著一顆悲憫的心,賀琛的心還不太瞎,他看得見。

在陸長青拿自己做盾牌保護樂言、保護坍塌廢墟裏素不相識的病人的時刻。

在他雙眼溫柔,給樂言講故事的夜晚。

在他獨自走進一間間危險的病房、獨自面對危險的病人,一直在走鋼絲、卻從未抱怨一聲的日常。

也在他幫他一起找回父親的遺物,說“朋友面前,不必再繃著”的那一秒……

城府只是手段,在那些深沈城府背後,還有一個真正的陸長青,一個讓賀琛想探究、想了解、想關懷,以及,雖然一直抵抗、但還是很想靠近的人。

就連他深沈謀算的時候,賀琛其實也被吸引,盡管賀琛不願意承認……

可是,賀琛心裏住著一個名叫“多疑”的怪獸。當他懷疑陸長青的時候,這一切全被他忘在了一邊。

被反覆懷疑,師兄再好的脾氣,也寒心失望了吧。

剛才見面,他對他好像比平常疏離客氣……

他在精神域中說“會一直陪著他”,是不是只是治療話術?

又開始懷疑了……賀琛自己都討厭這樣的自己。

如果不是他懷疑向哥,不開誠布公跟向哥談,也許向哥不會——停,打住。

賀琛捏了捏漲疼的頭,默默爬上床——有樂言的那張。

樹袋熊一樣抱住崽香香軟軟的小身體,他幹涸了好多天的眼睛忽然有點濕潤。

賀琛一聲不出,用手臂遮了片刻眼睛,又擦幹眼眶,默默貼著崽睡去。

陸長青本來跟了他下樓,遠遠看到這一幕,沒靠近病房,而是默默坐下來,守在了外面。

*

第二天,賀琛有事要去上雲星,出發之前,他先去獸化人病房找了方老一趟:

“方老,向哲那裏,能不能麻煩您有空開導開導他?”

“當然。”方老熱心答應,“我一定盡力,不過效果我不敢打包票,起一點作用是一點吧。”

“多謝方老。”

“不用跟我老頭子客氣。你休息好了嗎,這就去忙?”

“好了。”賀琛被老人的熱情和活力感染了些,牽牽唇角,“越忙好得越快。”

“那也得勞逸結合,有人擔心著你呢。”方老說著,看一眼房間中的隔離區。

賀琛以為方老說的“有人”是指陸長青,這種調侃他都習慣了,也沒說什麽,就是笑笑。

不過笑完他想了想,忽然問了一句:“方老,過分謹慎、總是不相信別人,這毛病能治嗎?”

“要看具體情況。”方老答,“你說的是誰啊?”

“咳,我。”賀琛說。

“你?”方老看向他,“我覺得你還好啊,不過確實有這方面困擾的話,可以專門找時間跟我聊聊。”

“嗯。”賀琛看一眼終端,敲敲手指,“我還有二十分鐘,不知道夠不夠。”

“夠。”方老看出他有些放不開,主動開口,“小琛啊,我了解一點你過去的經歷,所以冒昧先開個頭。”

“如果你真的過度謹慎、難以相信別人,可能跟兩個事情有關,一個是你三年前的經歷,一個是你小時候的遭遇。”

“小時候?”賀琛看向方老,“您知道我小時候經歷過什麽?”

“具體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合理推測。”

“你小時候沒有穩定安全的生活環境,大部分時候,可能都需要絞盡腦汁才能生存,也需要快速和準確識別危險。你見過野生的、沒有父母保護的小動物,會不警惕、不戒備的嗎?”

“呲啦!”隔離區裏忽然傳來撓穿墻皮的聲音。

“要不我們去個安靜地方談吧。”

方老站起來,隔離區又安靜了。

“沒關系,就在這兒談吧。”賀琛心不在焉看了眼隔離區,又收回視線。

“我小時候,也沒您想象的那麽慘。”他低聲說。

賀琛習慣了,是真不覺得有多慘,只是覓食的時候要小心一些,找藏身的地方也要多觀察多考慮,比如低窪的地方就不行,有一次半夜下暴雨,他所有家當都被沖跑了……

所以至今他選住處都不喜歡住在一樓,也一向精簡自己的物品——這麽一想,他還真是在被小時候的自己影響?

方老這時說:“你看,你說自己沒那麽慘,不排除你天性樂觀,但有一定可能,也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

“讓情感變遲鈍,變得大大咧咧,你就能多屏蔽掉一些傷害,把精力放在生存上。不過,感情可以遲鈍,你對危險一定是敏感的。”

“當你擁有了穩定的生活環境,這種敏感和積攢的不安全感也許稍稍退後,但,遭遇某些事件的刺激,它們就又被激發了出來。”

比如,遭到戰友背叛,又被生母背刺之類的……方老沒忍心直說。

看賀琛若有所思的模樣,他顯然也明白自己指的是什麽。

“好孩子,不要責怪自己,也不要覺得這是'毛病',保護自己,沒有毛病。”

“謝謝方老。”賀琛說,“您這麽一說,我可能……真的情有可原?”

他笑笑,又低下頭來:“但我還是想改。”

“我覺得,我的多疑,在傷害別人。”

傷害向哥,也傷害陸長青。就連他自己,也並不好受。

方老看著他,思索著他指的“別人”是誰,想到他和其他人都還正常,唯獨和陸長青之間時不時的別扭,隱隱明白了什麽。

“我想知道,怎麽才能改善這個問題?”賀琛擡起頭來問。

“改善的話——”方老思索片刻,建議道,“一個是遇到疑慮主動問、多交流。”

“再一個嘛,萬金油,過健康有節律的生活,增強掌控感和安全感。”

“哦,還有就是,覺察自己的負面想法,多用理性去分析你的懷疑是否合理——你來找我,就說明你已經在覺察了,這已經是很好的開始。”

方老看著賀琛,意有所指道:“當你有在意的人,不想傷害他、想保護他的時候,就是你改變的良機,其實都不用問我,你的心自然就知道怎麽做。”

是嗎?那他的心可能是顆笨心,他怎麽還一頭霧水?

賀琛蹙了下眉,還想問得更清楚些,他的終端卻忽然響起來。

“對不起,方老,我要先走了。”看過終端,他站起來。

“去吧去吧,你回來咱們再聊。”

方老站起來送他出去,等他離開,看向隔離區:“你已經缺位太久了,還要繼續缺位嗎?”

“我們告訴他吧,他不會介意你的外表——”

“哐當!”隔離區傳來砸墻的聲音。

“好好,我不說了,你冷靜,冷靜,砸就砸吧,別用頭……”

*

“爸爸!”登上穿梭機前,賀樂言被陸長青牽著出現,叫住賀琛。

“樂言,爸爸去兩天,或者一天就回來。”賀琛揉揉崽的小腦袋,以為崽是不舍得他。

賀樂言確實不舍得,但他過來可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爸爸,這個送給你。”小孩鄭重掏出一張紙。

“這是什麽?”賀琛打開紙,困惑地看著紙上灰了吧唧的一團。

“這是向叔叔。”賀樂言說。

賀琛怔了怔:雖然,但是,這也太抽象了……

“爸爸。”賀樂言扯了扯發呆的賀琛,“有時候天就是會下雨,壞事就是會發生,爸爸不要難過了。”

賀琛又怔了怔,看向陸長青。

陸長青搖頭:不是他教的。

嚴格來說,也算他教的,是上次默言受傷,他寬慰樂言的話。

“樂言說的很有道理,比我們通透。”陸長青看著賀琛說。

賀琛點點頭,彎腰親了一下崽:“謝謝樂言,爸爸記住了。”

道過再見,他登上穿梭機,落座後再次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畫紙來。

換了幾個方向苦苦辨認,他忽然看明白了,那灰灰一團,分明是座墓碑。

盡管心情並不輕松,賀琛還是彎了下嘴角:他家崽這安慰人的方式,也是獨樹一幟了。

把“墓碑”向恒折疊起來,裝在懷裏,賀琛又摸出一把匕首,是向恒貼身用的那把,他握緊匕首,眼睛望向舷窗外的無垠星河。

此刻,地面上的賀樂言正被陸長青牽著往回走,人有些沒精神:“想爸爸。”

“爸爸剛走五分鐘。”陸長青說。

賀樂言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爸比,我頭疼。”

陸長青皺了下眉,蹲下來,摸摸他額頭:“樂言,你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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