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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煙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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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煙火(一)

時間如同指間流沙,悄然滑過。距離那場撼動江都的“彼岸”覆滅之戰,已過去大半年。

秋日的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暖融融地灑在幹凈整潔的地板上。這是一間不大的臨街診所,門臉樸素,掛著“安生診所”的牌子。穿著白大褂的於生疾正低頭給一位老太太測量血壓,神情專註,語氣溫和地叮囑著用藥註意事項。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長裏短,於生疾耐心聽著,偶爾點頭回應。送走老太太,他回到診桌後,翻看著下一份病歷,陽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側臉寧靜而平和。

法庭最終采納了他提供的、關於“彼岸”核心罪證以及他配合警方行動的重大立功表現,加上李曼婷及其家族動用資源進行的斡旋和擔保,他獲得了最大程度的寬大處理。漫長的調查、審訊和評估期結束後,他終於走出了那扇沈重的大門。

那天,陽光有些刺眼。他瞇著眼,看到尉去楚就靠在車門上等著他。沒有鮮花,沒有過多的言語,尉去楚只是走上前,接過他手裏簡單的行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眉頭微蹙:“瘦了。”

然後拉開車門:“回家。”

家,是尉去楚那套原本冷硬得像安全屋的公寓。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那裏多了另一個人的痕跡——陽臺上的綠植,書房裏並排放置的專業書籍,衛生間裏並排的牙刷,衣櫃裏混合在一起的衣服……漸漸有了煙火氣。

於生疾沒有選擇回到原來的醫院,也沒有接受李曼婷拋來的、進入其家族實驗室的橄欖枝。他用自己這些年的積蓄,加上尉去楚強硬塞過來的一部分“入股”資金,開了這間小小的“安生診所”。名字是他取的,尉去楚當時挑了挑眉,沒說什麽,眼神裏卻帶著了然。

診所不大,病人也多是一些附近的街坊鄰居,看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收入自然比不上以前,但於生疾卻很平靜。他用另一種方式,踐行著救贖與守護。偶爾,他也會參與李曼婷實驗室那邊關於“心鑰”後續影響及徹底清除方案的研究,但僅限於技術顧問的角色。

“叮鈴——”診所門被推開,帶進來一陣微涼的秋風。

於生疾擡頭,看到尉去楚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肩章在陽光下閃著光,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走了進來。他顯然是剛下班,眉宇間還帶著一絲案牘勞形的疲憊,但在看到於生疾的瞬間,那點疲憊便化為了眼底細碎的笑意。

“尉警官來了啊!”旁邊正在整理藥品的小護士笑著打招呼,顯然對他已經很熟悉。

“嗯。”尉去楚沖小護士點了點頭,徑直走到診桌前,將保溫袋放在桌上,“路過老徐粥鋪,買了你喜歡的粥,趁熱吃。”

他的動作自然無比,仿佛只是完成一件日常小事。目光卻在於生疾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握著筆的、指節分明的手上。“今天忙不忙?”

“還好。”於生疾放下筆,接過保溫袋,指尖不經意擦過尉去楚的手背,兩人都微微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分開。

這種不經意間的觸碰,在這大半年裏,早已成了習慣,卻每一次都能在心湖投下細微的漣漪。

“有個覆查結果出來了,我拿給你看。”於生疾起身,走向裏面的檔案櫃。尉去楚很自然地跟了過去,靠在檔案櫃旁,看著他翻找。

狹小的空間裏,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於生疾能聞到尉去楚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著一絲秋風的凜冽。

他找到文件夾,轉身想遞過去,卻差點撞進尉去楚懷裏。

尉去楚伸手扶住他的腰,穩住他的身形,動作快得像是一種本能。

手掌隔著薄薄的白大褂和襯衫,能感受到布料下溫熱的體溫和緊實的腰線。他沒有立刻松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低頭看著於生疾近在咫尺的臉,聲音壓低了些:“晚上想吃什麽?我買菜。”

他的氣息拂過於生疾的耳廓,帶著一點不容忽視的親密。

於生疾耳根微熱,側了側頭,將文件夾塞進他懷裏,語氣依舊平淡:“隨便。”

然後便從他手臂下方鉆了出去,回到診桌前,假裝繼續看病歷,只是耳根那抹薄紅一時半會兒沒能褪去。

尉去楚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查的弧度,心情頗好地拿著文件夾走到外面的候診區,找了個椅子坐下,翻看起來。那是蘇婉晴的定期覆查報告。

蘇婉晴在一個月前終於蘇醒。她的意識恢覆得比預想的要好,雖然記憶還有些混亂,對那段被“封存”的經歷感到恐懼和模糊,但認知功能和基本生活能力已經恢覆。另外兩名受害者也陸續有了意識活動的跡象,仍在持續康覆中。這無疑是這大半年來,最好的消息。

尉去楚看著報告上各項趨於穩定的指標,緊繃的心弦又松了一分。他知道,為了這一天,於生疾付出了多少。那些泡在實驗室裏不眠不休的夜晚,那些對著覆雜數據緊鎖的眉頭,那些因為一個細微的參數調整而反覆演算的執著……

“看完了?”於生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尉去楚合上文件夾,站起身:“嗯,情況不錯。”他走到於生疾身邊,很自然地伸手,幫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聽診器,“下班嗎?一起回去。”

於生疾看了一眼墻上的鐘,點了點頭,開始收拾東西。小護士很有眼力見地提前走了,臨走前還貼心地帶上了診所的門。

鎖好門,兩人並肩走在秋意漸濃的街道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尉去楚的手偶爾會碰到於生疾的手背,幾次之後,他幹脆直接伸手,握住了於生疾微涼的手指,揣進了自己的警服外套口袋裏。

於生疾掙了一下,沒掙脫,也就由他去了。掌心相貼的溫度,驅散了秋風的涼意。

“隊裏今天怎麽樣?”於生疾找了個話題,打破沈默。

“老樣子,處理不完的案子。”尉去楚捏了捏他的手指,“不過比以前清凈多了,‘彼岸’的餘毒基本肅清,墨淵和‘蝮蛇’的通緝令還掛著,暫時沒消息,估計躲哪個旮旯裏不敢冒頭了。”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於生疾:“商仁寰那邊,還是老樣子,什麽都不肯說。不過,他翻不了身了。”

於生疾“嗯”了一聲。商仁寰的存在,像是一根刺,雖然被拔除了大部分毒性,但殘留的根部,依舊提醒著他們那段黑暗的過往。

走到公寓樓下,尉去楚突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塞到於生疾手裏。

“什麽?”於生疾疑惑地打開,裏面是一對款式簡潔大方的鉑金素圈戒指,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路過金店,看著順眼就買了。”尉去楚語氣隨意,眼神卻緊盯著於生疾的反應,耳根悄悄爬上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戴著玩。”

於生疾看著掌心的戒指,又擡頭看了看尉去楚故作鎮定的臉,心裏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稍小一點的那枚,遞還給尉去楚。

尉去楚楞了一下,接過戒指,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失落。

於生疾卻拿起另一枚,主動拉過尉去楚的左手,低頭,小心翼翼地將戒指套在了他的無名指上。尺寸剛好。

然後,他伸出自己的左手,靜靜地看著尉去楚。

尉去楚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狂跳起來。他幾乎是屏住呼吸,用微微發顫的手,拿起那枚小一點的戒指,鄭重地、緩慢地,套在了於生疾的無名指上。

冰涼的金屬觸感過後,是皮膚相貼的溫熱。

兩人看著彼此手上相同的戒指,在夕陽餘暉中閃爍著微光,誰都沒有說話。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沈甸甸的承諾。

尉去楚忽然低笑一聲:“走吧,回家做飯,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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