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間之道（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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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間之道（五）
“觀星臺”基地內部沒有晝夜之分，只有模擬光照系統刻板地循環著“日出日落”。
於生疾在這個金屬囚籠裏度過了難以精確計算的時間，或許是三天，或許是四天。
每天，他會在固定時間被守衛“請”到“藥師”的實驗室，參與研究和討論，其餘時間則被嚴格限制在自己的房間裏。
這種高度受控的環境，反而給了他觀察和思考的空間。他不動聲色地收集著一切信息：守衛的換班規律、不同區域通道的權限等級、基地內部運作的節奏、以及“藥師”和那些沈默研究員們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細節。
他發現，“藥師”雖然瘋狂，但對技術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只要在專業領域能讓他信服，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他的判斷。
而那些研究員，大多眼神麻木，像是被長期禁錮在此，只有少數幾人，眼神中還殘留著些許不同的東西——比如那天送樣品時，與他有短暫目光接觸的那個年輕研究員，代號“麻雀”。
今天，當於生疾再次被帶到實驗室時，他敏銳地感覺到氣氛與往日不同。
“藥師”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撲到實驗臺前，而是有些焦躁地在操作臺旁踱步，嘴裏不停地念叨著：“不對……還是不對……耦合率上去了，但神經排斥反應太強了……三號實驗體又出現了不可逆的器質性損傷……”
墨淵也在。他站在那個存放“心鑰”的隔離艙前，背對著門口，身影在均勻的冷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壓抑。他沒有轉身，但於生疾能感覺到，整個實驗室的空氣都因他的存在而變得粘稠、沈重。
“問題出在哪裏？”墨淵的聲音平穩地傳來，聽不出情緒，卻讓“藥師”猛地打了個哆嗦。
“是……是載體！我們優化了靶向性，但載體本身的生物相容性還是不夠！它會在目標區域聚集，引發強烈的免疫反應……”“藥師”慌忙解釋，額角滲出了冷汗。
“所以，你的解決方案是，讓我們珍貴的‘心鑰’能量，浪費在摧毀實驗體自己的神經系統上？”墨淵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帶著那副溫和的笑容，但眼神裏卻沒有一絲笑意，只有冰冷的審視。
“藥師”張了張嘴，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
於生疾知道，機會來了。他上前一步，目光掃過操作臺上最新的實驗數據，平靜地開口：“或許，問題不在於載體本身，而在於我們試圖讓它做的事情太多了。”
墨淵和“藥師”的目光同時聚焦到他身上。
“我們既要求它精準導航，又要求它穩定釋放能量和毒素，還要它自身不引起排斥。”
於生疾走到操作臺前，調出了一組覆雜的分子動力學模擬數據，這是他前幾天“協助”計算時，暗中做了手腳，引導向一個看似合理實則錯誤的分支。
“就像讓一艘船同時擔任破冰、載貨和攻擊的任務，結果很可能是哪一樣都做不好。”
他頓了頓，在眾人註視下，提出了一個看似大膽的建議：“為什麽不把任務拆分？設計一種純粹的、高生物相容性的‘導航船’，只負責將‘心鑰’的能量頻率引導至目標區域。而神經毒素的釋放，交給另一套更簡單、更成熟的緩釋系統。兩者在目標點位匯合，各自執行任務，互不幹擾。”
這個思路，與“藥師”和墨淵一直追求的“一體化完美解決方案”背道而馳，顯得有些“笨拙”，但卻直指當前困境的核心——簡化系統，降低不可控性。
“藥師”楞住了，隨即陷入沈思，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臺面。
墨淵看著於生疾，眼神深邃，像是在評估他這個提議背後的真正意圖。“拆分……聽起來，會拖慢進度。”
“磨刀不誤砍柴工，墨先生。”
於生疾迎上他的目光，語氣篤定，“一個總是失控爆炸的炸彈，不如一把能穩定命中目標的匕首有用。尤其是，‘心鑰’和實驗體，都是不可再生的寶貴資源。”
他刻意強調了“不可再生”和“寶貴資源”，精準地戳中了墨淵的痛點。墨淵渴望成功，但他更厭惡不可控的失敗和損失。
實驗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只有儀器運行的微弱噪音。
良久，墨淵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妙地加深了一毫米。“有意思的思路。‘藥師’，按於醫生的建議，重新規劃實驗方案。我需要看到可行性報告。”
“是！墨先生！”“藥師”如蒙大赦，立刻撲到電腦前開始工作，看向於生疾的眼神裏，甚至帶上了一絲感激。
墨淵沒有再說什麽，深深地看了於生疾一眼，轉身離開了實驗室。
於生疾知道，自己又一次在鋼絲上穩住了身形。他提出的方案，雖然看似在幫忙解決問題，但實際上引入了一個新的、更覆雜的環節，這會大大增加研發的難度和時間，無形中為尉去楚爭取了更多機會。
接下來的時間，於生疾“盡心盡力”地協助“藥師”進行新方案的初步設計和數據模擬。
在討論到某種用於構建“導航船”核心材料的關鍵參數時，他“無意間”提到：“這種材料的晶體結構穩定性，對制備環境的電磁場頻率非常敏感，我記得以前在……一個舊數據庫裏，看到過一組非常偏門的校準參數，或許可以試試。”
他報出了一串看似隨機、實則經過精心編碼的數字和字母組合。
這串字符，混雜在大量的專業討論中，聽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學術引用。
但他知道，如果尉去楚那邊能監聽到這裏的對話，他相信尉去楚一定有辦法，並且能識別出他獨特的編碼方式。那麽這串字符所代表的信息是：
「位置確認，核心在此，計劃推進中，需要更多時間。新方案拖延。」
這是他第一次嘗試主動傳遞情報。風險極高，但他必須冒這個險。
當天晚上，回到囚籠般的房間後，於生疾在洗漱時，發現洗手池邊緣的金屬接縫處，多了一個幾乎肉眼無法察覺的、米粒大小的白色顆粒。不是灰塵，更像是……某種食物殘渣？
他不動聲色地用指尖將其撚起，在水流沖走它的前一秒，看清了那是什麽——一小粒煮熟的白米。
在這座全是合成營養膏和壓縮食物的高科技基地裏，一粒普通的白米，顯得如此突兀和……意味深長。
是那個“麻雀”？他在用這種方式向他傳遞什麽信息？是表示這裏有“自己人”？還是某種警告？
於生疾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粒米被水流卷走，心中卻已翻起波瀾。這座看似鐵板一塊的“觀星臺”，內部似乎也並非毫無縫隙。
他躺回床上，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接下來的步驟。墨淵的耐心是有限的，他必須在新方案取得一定“進展”穩住局面的同時，盡快找到更安全、更有效的情報傳遞方式，並摸清這個基地的薄弱環節。
夜深人靜，於生疾在絕對的孤獨和監視下，保持著極致的清醒。他的大腦冷靜地計算著每一步落子的風險與收益。
而在基地之外，夜色籠罩的江都，尉去楚坐在指揮車裏，反覆聽著技術部門過濾增強後的、於生疾在實驗室裏說的那段話。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屏幕上那串被標記出來的、看似雜亂的字符。
他的“牧魂人”，終於在深淵中，發出了第一聲微弱的、卻清晰可辨的回響。
博弈，進入了新的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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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臺”基地內部沒有晝夜之分，只有模擬光照系統刻板地循環著“日出日落”。
於生疾在這個金屬囚籠裏度過了難以精確計算的時間，或許是三天，或許是四天。
每天，他會在固定時間被守衛“請”到“藥師”的實驗室，參與研究和討論，其餘時間則被嚴格限制在自己的房間裏。
這種高度受控的環境，反而給了他觀察和思考的空間。他不動聲色地收集著一切信息：守衛的換班規律、不同區域通道的權限等級、基地內部運作的節奏、以及“藥師”和那些沈默研究員們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細節。
他發現，“藥師”雖然瘋狂，但對技術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只要在專業領域能讓他信服，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他的判斷。
而那些研究員，大多眼神麻木，像是被長期禁錮在此，只有少數幾人，眼神中還殘留著些許不同的東西——比如那天送樣品時，與他有短暫目光接觸的那個年輕研究員，代號“麻雀”。
今天，當於生疾再次被帶到實驗室時，他敏銳地感覺到氣氛與往日不同。
“藥師”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撲到實驗臺前，而是有些焦躁地在操作臺旁踱步，嘴裏不停地念叨著：“不對……還是不對……耦合率上去了，但神經排斥反應太強了……三號實驗體又出現了不可逆的器質性損傷……”
墨淵也在。他站在那個存放“心鑰”的隔離艙前，背對著門口，身影在均勻的冷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壓抑。他沒有轉身，但於生疾能感覺到，整個實驗室的空氣都因他的存在而變得粘稠、沈重。
“問題出在哪裏？”墨淵的聲音平穩地傳來，聽不出情緒，卻讓“藥師”猛地打了個哆嗦。
“是……是載體！我們優化了靶向性，但載體本身的生物相容性還是不夠！它會在目標區域聚集，引發強烈的免疫反應……”“藥師”慌忙解釋，額角滲出了冷汗。
“所以，你的解決方案是，讓我們珍貴的‘心鑰’能量，浪費在摧毀實驗體自己的神經系統上？”墨淵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帶著那副溫和的笑容，但眼神裏卻沒有一絲笑意，只有冰冷的審視。
“藥師”張了張嘴，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
於生疾知道，機會來了。他上前一步，目光掃過操作臺上最新的實驗數據，平靜地開口：“或許，問題不在於載體本身，而在於我們試圖讓它做的事情太多了。”
墨淵和“藥師”的目光同時聚焦到他身上。
“我們既要求它精準導航，又要求它穩定釋放能量和毒素，還要它自身不引起排斥。”
於生疾走到操作臺前，調出了一組覆雜的分子動力學模擬數據，這是他前幾天“協助”計算時，暗中做了手腳，引導向一個看似合理實則錯誤的分支。
“就像讓一艘船同時擔任破冰、載貨和攻擊的任務，結果很可能是哪一樣都做不好。”
他頓了頓，在眾人註視下，提出了一個看似大膽的建議：“為什麽不把任務拆分？設計一種純粹的、高生物相容性的‘導航船’，只負責將‘心鑰’的能量頻率引導至目標區域。而神經毒素的釋放，交給另一套更簡單、更成熟的緩釋系統。兩者在目標點位匯合，各自執行任務，互不幹擾。”
這個思路，與“藥師”和墨淵一直追求的“一體化完美解決方案”背道而馳，顯得有些“笨拙”，但卻直指當前困境的核心——簡化系統，降低不可控性。
“藥師”楞住了，隨即陷入沈思，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臺面。
墨淵看著於生疾，眼神深邃，像是在評估他這個提議背後的真正意圖。“拆分……聽起來，會拖慢進度。”
“磨刀不誤砍柴工，墨先生。”
於生疾迎上他的目光，語氣篤定，“一個總是失控爆炸的炸彈，不如一把能穩定命中目標的匕首有用。尤其是，‘心鑰’和實驗體，都是不可再生的寶貴資源。”
他刻意強調了“不可再生”和“寶貴資源”，精準地戳中了墨淵的痛點。墨淵渴望成功，但他更厭惡不可控的失敗和損失。
實驗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只有儀器運行的微弱噪音。
良久，墨淵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妙地加深了一毫米。“有意思的思路。‘藥師’，按於醫生的建議，重新規劃實驗方案。我需要看到可行性報告。”
“是！墨先生！”“藥師”如蒙大赦，立刻撲到電腦前開始工作，看向於生疾的眼神裏，甚至帶上了一絲感激。
墨淵沒有再說什麽，深深地看了於生疾一眼，轉身離開了實驗室。
於生疾知道，自己又一次在鋼絲上穩住了身形。他提出的方案，雖然看似在幫忙解決問題，但實際上引入了一個新的、更覆雜的環節，這會大大增加研發的難度和時間，無形中為尉去楚爭取了更多機會。
接下來的時間，於生疾“盡心盡力”地協助“藥師”進行新方案的初步設計和數據模擬。
在討論到某種用於構建“導航船”核心材料的關鍵參數時，他“無意間”提到：“這種材料的晶體結構穩定性，對制備環境的電磁場頻率非常敏感，我記得以前在……一個舊數據庫裏，看到過一組非常偏門的校準參數，或許可以試試。”
他報出了一串看似隨機、實則經過精心編碼的數字和字母組合。
這串字符，混雜在大量的專業討論中，聽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學術引用。
但他知道，如果尉去楚那邊能監聽到這裏的對話，他相信尉去楚一定有辦法，並且能識別出他獨特的編碼方式。那麽這串字符所代表的信息是：
「位置確認，核心在此，計劃推進中，需要更多時間。新方案拖延。」
這是他第一次嘗試主動傳遞情報。風險極高，但他必須冒這個險。
當天晚上，回到囚籠般的房間後，於生疾在洗漱時，發現洗手池邊緣的金屬接縫處，多了一個幾乎肉眼無法察覺的、米粒大小的白色顆粒。不是灰塵，更像是……某種食物殘渣？
他不動聲色地用指尖將其撚起，在水流沖走它的前一秒，看清了那是什麽——一小粒煮熟的白米。
在這座全是合成營養膏和壓縮食物的高科技基地裏，一粒普通的白米，顯得如此突兀和……意味深長。
是那個“麻雀”？他在用這種方式向他傳遞什麽信息？是表示這裏有“自己人”？還是某種警告？
於生疾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粒米被水流卷走，心中卻已翻起波瀾。這座看似鐵板一塊的“觀星臺”，內部似乎也並非毫無縫隙。
他躺回床上，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接下來的步驟。墨淵的耐心是有限的，他必須在新方案取得一定“進展”穩住局面的同時，盡快找到更安全、更有效的情報傳遞方式，並摸清這個基地的薄弱環節。
夜深人靜，於生疾在絕對的孤獨和監視下，保持著極致的清醒。他的大腦冷靜地計算著每一步落子的風險與收益。
而在基地之外，夜色籠罩的江都，尉去楚坐在指揮車裏，反覆聽著技術部門過濾增強後的、於生疾在實驗室裏說的那段話。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屏幕上那串被標記出來的、看似雜亂的字符。
他的“牧魂人”，終於在深淵中，發出了第一聲微弱的、卻清晰可辨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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