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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間之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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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間之道(三)

離開廢棄的七號倉庫後,於生疾被蒙上眼睛,塞進了一輛沒有任何標志的廂式貨車。

他安靜地坐在角落裏,感官在黑暗中變得異常敏銳,默默記下了每一次轉彎、每一次顛簸的細微差別,在心中勾勒著大致的行進路線。

大約行駛了四十多分鐘,車輛終於停下。

他被帶下車,依舊蒙著眼,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從粗糙的水泥變成了光滑、略帶彈性的材質,像是某種專業的環氧地坪。

眼罩被取下時,刺目的白光讓他微微瞇起了眼睛。

他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這是一個寬敞、潔凈得近乎冷酷的空間,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更像一個前廳。

四周是冰冷的金屬墻壁,沒有任何窗戶,光源來自嵌入天花板的LED燈帶,散發著毫無感情的均勻白光。唯一的家具是幾張造型極簡的銀色金屬椅。

帶他來的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穿著黑色作戰服、面無表情、眼神銳利的守衛。

這裏絕不是“康源生物”那個簡陋的倉庫實驗室。墨淵果然狡兔三窟,這很可能才是“彼岸”在江都真正的核心據點之一,或者,至少是一個更高級的“安全屋”。

於生疾沒有試圖與守衛交流,也沒有四處張望,他只是安靜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下,閉目養神,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他知道,從他踏入這裏的第一步起,他的一舉一動,都處在嚴密的監控之下。

任何一絲多餘的好奇或緊張,都可能前功盡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前廳裏只有機器低沈的嗡鳴和他自己平穩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半小時,或許更久,對面那扇光滑的、與墻壁幾乎融為一體的金屬滑門,無聲地向一側開啟。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不是墨淵。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研究服,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狹長,看人時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評估實驗對象般的專註。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正無意識地相互摩挲著。

於生疾瞬間就認出了這雙眼睛透露出的氣質——“藥師”。那個調配出“極樂鳥”、癡迷於探索神經邊界的瘋子科學家。

“藥師”的目光在於生疾身上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他依舊略顯蒼白的臉上和下意識護著的肩胛部位,嘴角勾起一個古怪的、帶著濃厚興趣的弧度。

“於生疾醫生,”他的聲音有些尖細,語速很快,“久仰大名。聽說你不僅解剖技術精湛,對神經系統的理解也頗為獨到?真是……令人興奮。”他像是看到了什麽稀世珍寶,眼神灼熱。

於生疾緩緩睜開眼,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語氣淡漠:“虛名而已。比不上閣下能創造出‘極樂鳥’這種……‘藝術品’。”

他刻意用了“藝術品”這個詞,精準地搔到了“藥師”的癢處。

“藥師”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笑容更顯詭異:“哦?於醫生也對我的小玩意兒感興趣?”

“任何能精準作用於人類意識邊界的東西,都值得關註。”於生疾的語氣依舊沒有什麽起伏,仿佛在討論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尤其是在它還能被如此……具有儀式感地呈現出來時。”

他這是在不動聲色地回應“鏡像迷局”的案件,表明他不僅知道,而且以一種“同行”的角度在欣賞其中的“技術”和“美學”。

“藥師”聞言,發出一陣低啞的笑聲,像是夜梟的啼叫:“有意思!真有意思!墨淵說得對,你果然和我們是一類人!”

他上前幾步,湊近於生疾,幾乎要貼到他的臉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嗅聞他身上的味道,

“你身上……有死亡和真理交織的氣息,太迷人了……”

於生疾強忍著後退的沖動,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鎮定。

就在這時,一個低沈、平穩,卻帶著無形壓力的聲音從“藥師”身後傳來:

“看來,你們相談甚歡。”

墨淵。

他終於出現了。

他依舊穿著合體的深色西裝,臉上帶著一絲儒雅溫和的淺笑,但那雙眼睛,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能將人靈魂吸進去的黑暗。他緩緩踱步進來,目光如同實質,在於生疾身上細細打量,仿佛要剝開他的皮肉,看清內裏每一根骨骼和每一絲念頭。

“藥師”似乎對墨淵有些畏懼,訕訕地退後了一步,但眼神依舊熱切地在於生疾身上打轉。

“墨先生。”於生疾站起身,態度不卑不亢,既沒有表現出畏懼,也沒有刻意討好。

墨淵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於醫生,歡迎來到‘觀星臺’。”墨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我很好奇,是什麽讓你最終決定,放棄尉警官那艘……看似堅固,實則即將沈沒的大船,選擇登上我這片扁舟?”

他的問題直指核心,帶著毫不掩飾的試探。

於生疾迎著他的目光,眼神裏是一片沈寂的冰冷:“我從未真正登上過他的船。我們之間,只是一場基於有限信任的交易。而他,用我兄弟的血,單方面撕毀了協議。”

他頓了頓,語氣裏染上一絲真實的、壓抑的痛楚與憤怒,“我幫他找到線索,他卻用周序的命,來驗證他的愚蠢和自負。這筆賬,我自然會找他算。但在那之前……”

他的目光掃過墨淵和一旁的“藥師”,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決絕:“我需要一個足夠強大,也足夠……理解我價值的平臺。我不喜歡被當成棋子,更不喜歡被輕易舍棄。我想,在這一點上,我們或許有共識。”

他沒有直接回答“為什麽選擇你”,而是強調了“為什麽離開他”,並提出了自己的需求和底線。

這是一種更高明的談判技巧。

墨淵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愈發深邃難測。

他在於生疾眼中看到了毫不作偽的憤怒和一種經歷過背叛後的冷硬。這很符合他收到的、關於翠湖莊園行動失敗和周序重傷的情報。

“價值……”墨淵輕輕重覆著這個詞,像是品味著一杯醇酒,“那麽,於醫生,你打算如何證明你此刻的價值,足以讓我忽略你曾經與警方合作過的……不愉快的過往?”

真正的考驗,來了。

於生疾知道,僅僅靠言辭和那份小小的“投名狀”是不夠的。他必須展現出墨淵無法拒絕的能力。

“帶我去看看‘藥師’先生的實驗室。”於生疾忽然開口,目光轉向一旁躍躍欲試的“藥師”,“關於‘心鑰’的穩定性,以及它與神經毒素的耦合效率,我或許有一些……不太成熟的想法。”

這話一出,不僅“藥師”楞住了,連墨淵眼中也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

“心鑰”是組織的最高機密之一,於生疾不僅知道它的名字,竟然還敢直接對它的核心技術問題提出“想法”?

“你……你知道‘心鑰’?”“藥師”忍不住失聲問道,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懷疑。

“於文柏是我的養父,林其言是他最好的朋友。”

於生疾的語氣平淡,卻拋出了一枚重磅炸彈,“有些東西,不是你們銷毀了所有紙面資料就能徹底抹去的。”

他巧妙地將他所知的信息,歸結到了於文柏和林其言的傳承上,這既解釋了他知道“心鑰”的原因,又暗示他可能掌握著連組織都不完全了解的關鍵信息。

墨淵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他審視著於生疾,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和其中的價值。

“帶他去。”片刻後,墨淵做出了決定,語氣不容置疑。

他看向於生疾,眼神裏多了一絲真正的興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我很期待你的‘想法’,於醫生。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於生疾心中微微松了口氣,但神經卻繃得更緊。

他知道,他剛剛踏過了第一道,也是最危險的一道門檻。接下來,在那個實驗室裏,他必須拿出真才實學,在刀尖上跳舞,既要展現出足以讓墨淵重視的價值,又要小心不能暴露自己真實的意圖和底線。

他跟在迫不及待的“藥師”身後,走向那扇通往未知深處的金屬滑門。

墨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臉上的溫和笑容漸漸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靜。他擡手,對著空氣輕聲吩咐道:

“盯緊他。他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動作,我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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