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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庫殘卷(三) 他知道世事無常,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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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庫殘卷(三) 他知道世事無常,山河……

“有事直接說事。”裴青寂偏過頭, 眼神淡淡地看向鐘漸青,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今年無家可歸,想和你一起過。”鐘漸青換上一副討好的表情, 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些,但他眼底那一瞬間閃過的無奈和酸楚, 卻怎麽也藏不住。

裴青寂垂著眼, 指尖在桌子上有以下沒一下地輕叩著, 沒說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夜。

窗外萬家燈火, 遠行的人都在歸心似箭,祈盼闔家團圓。

從來就沒有一個真正的“家”在等他。

父親常年不歸, 年夜飯桌空空蕩蕩。

他一個人拎著速凍餃子回家, 路過每一戶亮著燈的窗戶時, 心裏都像被風吹過一樣冷。

那時候, 老師便會帶著他們, 熱熱鬧鬧地放煙花、煮餃子, 一群人圍著桌子吃著年夜飯。

那是他記憶裏, 少有的“年味”。

“裴師兄?”

林序南的聲音拉回了他的神思。

裴青寂擡起頭,看見林序南正站在一旁,眼裏帶著一絲細微的關切。

林序南心裏想著自己畢竟和鐘漸青不熟悉, 也不好留在這裏聽他們的對話, 於是輕聲說了句,“我先去辦公室取點兒東西。”

裴青寂想了幾秒, 便也沒再多說什麽, 只是替他把散在桌子上的文件和東西整理好,“一會兒我去找你,一起回家。”

林序南點了點頭,輕輕地應了一聲, 轉身離開。

鐘漸青:???

“這就同居了?”鐘漸青看著林序南離開的背影,挑了挑眉。

“還沒有。”裴青寂懶得搭理他,不以為然地挑了下眉毛,“我們是為了一起討論準備項目匯報,我需要在他高強度思考的狀態下保證後勤工作。”

鐘漸青:???

他眨了眨眼,忽然有點恍惚。

曾經那個什麽都藏在心裏、眼神永遠清冷的裴青寂,好像真的變了。

半晌,裴青寂又把話題重新拉了回來,他看向鐘漸青,唇動了動,話說了一半,卻再也說不下去了,“那這些年……”

“湊活過唄,反正和平時也沒什麽不同。”鐘漸青倒是無所謂,大大咧咧地揮揮手,仿佛往事隨煙都不值得一提。

可那一句“湊合”,說得太輕,也太苦。

像是用力地把所有的孤單都揉碎,再包裹進一顆笑出來的糖衣裏。

裴青寂沒有再說什麽。

他知道,世事無常,山河錯落。

可即便人海翻覆,命運顛簸。

該遇見的,總會在某個黃昏之後,燈火未眠之時,在某個轉角等你。

“幹什麽呢?”

裴青寂站在林序南的身後,他微微俯身,看著他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在忙著什麽,“這麽認真啊?”

林序南聞聲,笑著擡起頭,眉眼間還帶著剛才的專註神色,沖著裴青寂搖了搖手裏的紙。

裴青寂定睛一看才發現,正是他之前寫給林序南的那份表揚信。

“你還帶回來了?”裴青寂看著這張四角上沾上泡沫膠的紙,笑了起來。

“說過的呀。”林序南像是很為自己遵守承諾感到驕傲,開心地晃了晃腦袋,眼神亮亮的,“說了嘛,只要你寫,我就會貼在辦公桌上的。”

裴青寂怔了一瞬,心裏忽然柔軟得不像話,然後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似乎才意識到,原來有問有答、有呼有應,是一件這麽讓人開心又溫暖的事。

“小傻子。”

“你們聊完了?”林序南轉頭,側頭看向裴青寂的身後,卻沒看到鐘漸青的身影。

裴青寂點了點頭,沈默了一下,視線落在他臉上,有些猶豫,像是想問什麽,卻又一時間不知道從哪句開始。

“那你……”他在醞釀要怎麽開口詢問。

林序南察覺到他的欲言又止,先開了口,“我應該……明天忙完就回家了。”

那原本以為只是簡單一句行程安排的話,在說出口的那一瞬,卻莫名生出了一種突如其來的、不舍的情緒。

離別本是尋常,可這一次,他卻突然生出了一種不想走的沖動。

“那回家就好好休息。”裴青寂點點頭,看著林序南突然垂著的眼睛和臉上微微變了的臉色,嘴角勾了勾,“這半年一直東奔西跑的。”

林序南沒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的眼睛微微低垂,睫毛掃在眼下的陰影中,那一點點突然湧起的空落感,卻隨著沈默一點點在心頭蔓延開來。

明明只是短暫的分別,卻覺得哪裏空落落的。

他忽然意識到,每天習慣性的對視與相處,竟已經變成了難以割舍的日常。

“那……等你回來。”裴青寂眨了眨眼睛,直直地註視著林序南,“我去機場接你回家。”

目光炙熱,讓林序南無處可躲,他只覺得耳朵熱的發燙。

林序南聽懂了“回家”背後藏著的溫柔定義。

“那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林序南乖巧的點了點頭,像只軟萌萌的小狗,在某人掌心裏蹭了蹭,又乖又甜。

這是他們第一次分別。

所以哪怕只是短短幾日,分別的情緒,仍悄悄地在心頭滋長。

仿佛呼吸都變得輕了,連時間都慢了半拍。

可這世上有一種默契,不需言說、不用承諾,只要一個眼神,就能明白:等你回來,我就在這裏。

除夕夜,萬家燈火明。

風雪正濃,連街道盡頭的路燈都被霧氣暈染成一圈圈柔和的光。

鐘漸青敲響房門的時候,裴青寂還在書房裏,埋頭整理這段時間的修覆筆記。

“今天還加班?”鐘漸青輕叩了下房門,然後又順手把肩上的風雪拍了拍,語氣裏帶著笑。

“今天和往常有什麽不同嗎?”

裴青寂說完,神情像是還沒有從工作裏恢覆過來,他眼神帶著幾分詫異地看著鐘漸青,仿佛才意識到今天是除夕。

兩人對視了一秒,誰都沒說話,然後又不約而同地笑了。

“走吧,歇會兒,我帶了酒。”鐘漸青雙手插兜,沖著裴青寂擡了擡下巴。

裴青寂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低頭飛快地點了幾單外賣,“總不能讓你光喝酒吧。”

鐘漸青伸手打開電視,握著遙控器戳了半天才調出來畫面。

“現在的春晚啊……”鐘漸青握著遙控器,皺著眉頭翻了好幾個臺,終於停在春晚頻道,嘆了口氣,“一言難盡。”

“一言難盡你還要打開?”裴青寂拿著兩個酒杯,面無表情地瞥了眼鐘漸青。

“不看春晚,怎麽叫過年?”鐘漸青說得斬釘截鐵,眼睛卻盯著電視屏幕。

“那你說它一言難盡”

“可它確實一言難盡。”

裴青寂:……

外賣陸陸續續送到,被拆開擺在茶幾上,麻辣燙的香氣混著烤串味兒,蒸騰起一絲油膩卻略帶點兒溫暖的熱氣。

幾瓶酒被擺在茶幾中央,倒映著電視裏跳動的五彩光芒,映得這個小小的房間,看上去也算熱鬧。

“敬你還活著。”

鐘漸青拿著酒瓶,在裴青寂的瓶子上輕輕碰了下,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敬我們的重逢。”

裴青寂看著他,也笑了起來,眼角的細紋在燈下被柔和地照亮。

恍若間,兩個人又像是回到了曾經。

他們也曾這樣圍著熱氣騰騰的火鍋桌,等著新年零點的鐘聲敲響,然後互相看一眼,說一句“新春快樂”,再假裝嫌棄地罵對方煽情。

“你說……”

鐘漸青看著電視裏閃爍的舞臺燈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仿佛帶著從心底掏出來的一點沈重,“老師能看到我們的吧?”

“會的。”裴青寂垂著眼,指節微微用力,握著酒瓶的手收得緊了些。

他把酒瓶送到嘴邊,仰頭猛灌了一大口,“看著我們都好,他會很開心的。”

“等這個項目結束了,我們……我們一起去看看他。”鐘漸青點了點頭,他啞著嗓子,拼命控制著呼吸,卻還是忍不住讓聲音染上了哽咽。

裴青寂喝了一大口酒,咽下去,喉結上下滾動,唇角卻帶著笑,淡淡的,帶著一點混著酒味苦澀。

他的眼角發紅了,像是被酒意映染,整個人忽然變得特別安靜,連呼吸都在努力控制著節奏。

窗外鞭炮聲零零散散地響起,紅光一閃一滅,映在兩人寂靜的側臉上。

春晚的音樂依舊熱熱鬧鬧地響著,節奏歡快,燈光炫目,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高聲慶祝。

被這喧鬧的世界隔絕於燈火之外。

兩人相對而坐,沈默地看著電視裏陌生的笑臉,外賣的熱氣升起又漸漸消散,酒瓶碰撞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著。

【小朋友,新春快樂。】

消息剛發出去,手機屏幕便亮了起來,跳出林序南的視頻邀請。

“師兄,新春快樂!”

林序南的笑容出現在屏幕上,仿佛夜空裏盛放的煙花,明媚而熾亮,映得他眼底也一閃一閃帶著碎金般的光。

裴青寂看著他,眉眼間那抹隱約的倦意悄然散去,唇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師兄,你在做什麽呀?”林序南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酒後特有的慵懶,勾人心弦。

“剛和漸青喝了點酒,現在他睡著了。”裴青寂偏了偏頭,鏡頭裏露出昏黃燈光下蜷在沙發上已經睡著的鐘漸青,呼吸均勻安穩。

暖黃的燈光灑下來,他呼吸平穩,神色安詳,像是終於卸下了長久以來的防備。

林序南輕輕“哦”了聲,眼神卻在那一瞬黯淡了一點。

可很快,他又揚起笑容,立馬換了話題,仿佛不願讓這份氛圍有絲毫停滯,“許新年願望了嗎?”

“還沒。”

“那快許願呀!”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暗黑色的夜空裏最亮的那顆星星。

裴青寂看著他,眼神不自覺地溫柔下來,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那次“生日”的願望依舊作數。

“你有沒有吃好吃的啊?”裴青寂開口,聲音裏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像是想從遠在他方的那個人身上,分到一點過年的煙火氣。

“媽媽做了好多菜。”林序南轉頭看了眼餐桌,上面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紅燒肉、清蒸魚、糯米藕……

一道道菜色香味俱全,無聲地昭示著闔家團圓。

而此刻的屏幕另一端,裴青寂背後安靜無聲,屋子裏冷清得只有電視機裏模糊傳出的春晚白噪音,與茶幾上淩亂拆開的外賣盒。

“我知道你沒有我食不下咽。”林序南心裏一酸,卻沒露聲色,反而笑了起來,語氣帶著不動聲色的打趣和柔軟的安慰,眼角微微彎起,眸光卻溫柔得像一汪化不開的水,“那留著好吃的等我一起吃吧。”

“好。”裴青寂也笑了起來,輕聲應著,他懂了林序南的小心思,“絕對不吃獨食。”

窗外煙花接連炸響,漫天流光溢彩,將夜空映得絢爛無比,光影透進窗來,在兩個人的臉上落下忽明忽暗的色彩。

而在這喧囂與熱鬧之外,四目相對的兩人,都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彼此,仿佛世界只剩下這一方小小的光亮。

“師兄。”

林序南忽然叫他,聲音軟得像一聲輕嘆。

“嗯,我在。”

裴青寂幾乎是立刻回答。

屏幕這端,裴青寂靜靜看著他,喉結微微滾動。

一句“我在”,像是跨越萬水千山,將他緊緊擁在懷裏。

林序南咬了咬唇,沒再說話,眼裏卻突然泛起霧氣。

他們隔著屏幕對望,誰都沒有說出那句“我想你”,但誰都懂那句“我在”的分量。

爆竹聲中歲月翻新,新的一年,花會重開。

未曾宣之於口的愛意,便在這聲聲爆竹與漫天煙火裏,悄無聲息地泛濫開來。

***

大年初二。

窗外陽光微暖,屋裏卻靜得出奇。

鐘漸青踢踏著拖鞋,一身皺巴巴的睡衣,頭發亂糟糟地垂在額前,睡眼惺忪地站在書房門口。

“你真就不用睡覺的嗎?”他揉著眼睛,語氣還帶著沒睡醒的慵懶,語尾拖得長長的,像一只懶貓。

裴青寂正坐在電腦前,光影在他眉骨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敲擊鍵盤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利落,神色冷淡得像門外的冬風,“初四不就要準備開始新項目了。”

“可也不用急在這一時吧,”鐘漸青打了個哈欠,又揉了揉眼睛,靠在門框上,“你都穿越過來了,身份都變了,性格怎麽一點兒沒變?”

裴青寂聽到“穿越”兩個字,終於擡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語氣不鹹不淡,“你有事兒嗎?”

鐘漸青:……

鐘漸青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沒事就不能找你說說話啊?這屋子就咱倆,又不是你們所裏的會議室。”

裴青寂沒說話,只是又低頭繼續敲著鍵盤。

空氣凝固了一瞬。

“你要是真那麽閑,”裴青寂的語氣冷得像冰水潑下來,“那就先去準備午飯吧,別在這兒礙事。”

“行行行,那我走。”他轉過身去,拖鞋噠噠地踩在地板上,像在刻意制造離開的存在感。

正要走出書房,一陣電話鈴聲忽然響起,劃破空氣的沈悶。

裴青寂瞥了一眼屏幕,眉心輕動。

“師兄,你在哪?”

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清淡淡,帶著旅途後的微微疲憊。

“我在家。”

裴青寂接到電話的時候一楞,不知道為什麽林序南開門見山地直接“查崗”。

隨後,他的聲音帶著點兒難以抑制的期待和激動,“你在哪?”

“我剛下飛機。”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裴青寂動作頓住,整個人像是被什麽從心口輕輕擊中。

他沈默了一秒,隨即站起,順手拿起了椅子上的外套。

“在接機口等我,我去接你。”

“好。”

“不是說你在忙嗎?”鐘漸青抱著手臂站在門口,一臉無語,“忙得連人說句話都嫌煩?”

“忙了一早上了,休息休息。”裴青寂手下飛速地把文件整理到一起,然後立馬披上外套。

他走到門口,換鞋,拿鑰匙,每一個動作都是迫不及待。

離開前,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中午你做飯。”

大年初二的道路是難得順暢,陽光灑落在柏油路上,金色光影穿過車窗,在儀表盤上搖曳不定。

街邊還殘留著昨夜煙花爆竹的紙屑,紅得刺眼。

裴青寂握著方向盤,目光沈穩,卻壓抑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躁動。

他一路將車速壓到最高限速,路上沒有幾輛車,可每一個紅燈的短暫停頓,都讓他覺得時間過的極慢。

無論是前世,還是這一世,他都未曾如此急切地,想要見到一個人。

他的指節因為握得太緊而泛白,心跳比平時快了半拍。

耳邊風噪呼嘯,發動機的轟鳴仿佛成了心跳的節奏。

他不喜歡這樣失控的感覺,但此刻卻控制不住地期待那個人的身影。

他抵達機場停車樓時,他幾乎沒有猶豫,車子一個利落的轉向,停進車位。

車還沒完全熄火,他就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鎖車動作幾乎是邊走邊完成的,腳步飛快,帶著一種罕見的急迫,甚至摻了幾分不自覺的小跑。

他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掃過每一張陌生的面孔,心底莫名地有些焦躁。

他的呼吸有些亂,唇線緊抿,心底卻有股情緒在節節上湧,壓都壓不住。

明明他一直是最冷靜、最有分寸的那種人。

可現在,他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接機口人來人往,行李箱滾輪在地板上劃出細碎的聲響,廣播裏一遍遍重覆著航班信息。

裴青寂站在人群中,眼神迅速掃過每一個可能的身影,目光鋒銳,幾乎帶著一絲壓抑的急切。

身旁是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舉著接機牌的親屬,還有嬉鬧的孩童,但他全都看不進去。

還沒來得及看完一圈,他忽然感到右肩被輕輕拍了一下。

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靜止了。

林序南穿著一件深色風衣,眼角眉梢帶著旅途後的倦意,卻依舊笑得燦爛。

熟悉的眉眼,嘴角揚著笑,眼睛裏是和節日陽光一樣溫暖的光。

裴青寂楞了一秒。

他甚至沒有開口問為什麽突然提前回來。

他知道,不需要問。

或許所有的答案,他們都已經彼此心照不宣。

林序南笑了笑,語氣輕松,像是旅途中順手摘下的一朵花,話音落下,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點,“我沒給你帶好吃的。”

這一句話砸得很輕,但卻直直砸進了裴青寂的心口。

他的喉結動了動,低頭伸手接過林序南的行李箱和背包,手指在對方掌心不經意地擦過,帶著一絲隱約的顫意。

“我這裏吃的管夠。”裴青寂低聲說,聲音有點啞,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氣息。

他不自覺地轉過頭避開林序南的目光,卻又忍不住在餘光裏偷偷看他一眼。

眼神像落雪那樣輕,又藏著一點說不清的慌亂。

車窗外,陽光灑落在擋風玻璃上,浮動著金色的光斑。

城市還沈浸在新年假期的寧靜裏,道路寬闊,車流稀疏,一切都顯得不真實地安靜。

車內也靜。

林序南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頭側著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年味。

一串串未拆的燈籠、一家家貼著春聯的商鋪。

他沒說話,但嘴角始終掛著淡淡的笑。

而裴青寂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側臉線條一如既往的冷峻沈穩。

他看似專註駕駛,唇角卻在不經意間輕輕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這回也不提前說一聲,直接飛回來啊?”他終於開口,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但尾音卻輕得像風,“真不怕我沒空來接你。”

“我知道你會來。”林序南答得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叔叔阿姨沒意見嘛?”裴青寂淡聲問,卻在說出那句話時,唇角止不住地向上一勾,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林序南故意拖長語調,像是逗弄他,“要有什麽意見呀?”

他突然感覺有些滿足。

像是剛剛贏了一場,從頭到尾只下了一步的棋。

裴青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神從前方收回,偏頭飛快地看了林序南一眼,語氣卻依舊淡淡的,“餓了嗎?”

林序南懶洋洋地靠著椅背,看向他,“有點兒……想吃火鍋。”

聽見“火鍋”兩個字,裴青寂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麽。

他一邊轉方向盤,一邊不動聲色地說,“幫我給鐘漸青打個電話。”

林序南挑了挑眉,沒問緣由,隨手拿起放在中控臺上的手機解鎖撥號。

電話響了幾聲,很快被接通,另一端傳來鐘漸青懶洋洋的聲音。

“您老還有什麽吩咐?”

“今天不用做飯了,一會兒出去吃。”裴青寂語氣簡潔,像是在宣布什麽板上釘釘的決定。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然後炸出一連串抗議,“我尊敬的師兄,您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二嗎?哪家飯館大年初二會開門啊?您吃頓飯也不考慮現實情況嗎?”

“那你等我買菜回來,你再做飯。”裴青寂一邊打方向燈變道,一邊語氣波瀾不驚地補了句,像是早有準備。

“……我是你家保姆嗎?”

鐘漸青怒聲喊完這句,話音還沒落下,對面已經“滴”地一聲,通話□□脆利落地掛斷。

車裏瞬間安靜了兩秒。

林序南沒忍住,低低笑出聲,“你這樣不怕他把鍋鏟甩你臉上?”

“他不敢。”裴青寂語氣淡得理直氣壯,眼神卻悄悄掃了林序南一眼。

林序南沒看他,只是手撐著下巴望窗外,眼角卻輕輕彎了一下。

等兩個人提著滿滿三袋食材回到家的時候,鐘漸青已經窩在沙發上,抱著個靠枕打游戲,一條毛毯蓋在腿上,看起來比誰都自在。

聽到門響,他頭也沒擡,“你們終於舍得回來啦,我都快餓得手抖了,打團都按錯技能。”

話音剛落,他隨口一轉頭,看見兩人手裏沈甸甸的袋子,眼睛頓時瞪大,“你們這是搶了菜市場吧?!”

裴青寂把手裏的袋子穩穩放下,動作幹脆利落,語氣卻沒什麽起伏,“你要是想吃,就少說兩句。”

鐘漸青撇撇嘴,起身去洗手,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不說就不說,不然我怕還沒等到吃飯就餓死了。”

林序南沒接話,只是笑了笑,順手把圍裙拿下來遞給裴青寂,眼裏亮晶晶的,全是掩不住的愉快,“你是不是買了我喜歡的蘸料?”

裴青寂接過圍裙,輕輕地應了聲,“在袋子裏,你去找。”

鐘漸青看了看林序南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準備火鍋底料的裴青寂,忽然問了句,“你是不是早知道他要回來?”

裴青寂手上一頓,眼睛瞥了鐘漸青一眼,語氣卻依舊冷靜,“沒有。”

鐘漸青聳了聳肩,“你說沒有就沒有嘍。”

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辣滾燙的鍋底裏辣油翻滾,裹著濃烈的花椒香與辣椒香升騰而起,撲面而來的熱氣模糊了廚房與餐廳之間的玻璃門,也暈染了冬日裏本就氤氳的空氣。

林序南正低頭猛攪芝麻醬,筷子在陶瓷碗裏“啪啪”作響,醬料沿著碗壁被打出層層漣漪。

他低著頭,嘴角隱隱掛著笑意,像是沈浸其中,又像是故意等誰來註意。

“醬料你自己調嗎?”

裴青寂從廚房走出來,靠在操作臺邊,白襯衣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正一顆顆地剝蒜,指節修長,動作緩慢卻不顯拖沓,像是在耐心雕琢一件精致小物。

“我還想吃你上次給我調的那個醬。”林序南擡頭,眼睛亮得像是泡進了糖水,語氣軟綿綿地帶了點撒嬌意味,“那個拌毛肚,超級好吃的。”

裴青寂剝完最後一瓣蒜,順手擱進小碟裏,才慢悠悠地從調料架上取了個幹凈的白瓷碗,拿著勺子嫻熟地舀了點香油、醋、生抽、蒜末、花生碎、蔥花,動作熟練又優雅。

他沒說話,卻在醬料碗遞到林序南面前的那一刻,指尖極輕地擦了一下他的手背。

像是不經意的觸碰,又像早有預謀的撩撥。

那一瞬,林序南眼睫輕輕一顫。

“拿去。”裴青寂的語氣淡淡,卻動作極自然地避開了熱氣,把碗送到林序南面前時,指尖卻在對方手背上輕輕一碰,像是有意又像無意,“順便讓漸青把香菜切了,加點進去。”

“好嘞!”林序南像被撥了一下開關,捧著碗就往餐廳跑,背影輕快得像尾巴在後頭甩來甩去。

裴青寂站在原地,看著林序南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眼神淡而含笑,唇角勾出一抹極淺的弧度,在翻滾的火鍋熱氣中慢慢暈開。

林序南捧著裴青寂調的醬小心翼翼地擱在自己右手邊,他一邊往鍋裏下了幾片毛肚和黃喉,一邊還不忘回頭看廚房那邊,“裴師兄你這次調的比上次還好吃!”

“嘴甜有用?”裴青寂步伐不疾不徐地走過來,把手裏的兩碟食材分別擺上桌,一邊隨口淡聲回了句。

“那我多甜一點兒。”林序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笑瞇瞇地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特意空出一片空地,語氣討好,“坐這邊,不會被火鍋的熱氣吹到。”

裴青寂沒搭腔,只是微頓了半秒,淡淡掃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雙閃爍著討好意味的眼睛上,像湖面晃進了點點星光。

鐘漸青這時候也端著最後一盤蔬菜出來,看著兩人一唱一和的架勢,差點笑出聲,忍了半天沒說話,只在對面安靜地落座,一邊搖頭一邊往鍋裏下生菜,像個旁觀已久的看客。

熱氣蒸騰中,裴青寂幾乎不太夾菜,偶爾動筷,也都是替林序南添碗。

鴨血、牛肉、脆黃喉,林序南碗裏的食物像被默默監聽了心聲一樣,總在剛空掉的時候恰好出現。

“你怎麽知道我剛剛還想吃這個呀?”林序南低頭一看,碗裏多了一片剛剛滾好、吸飽紅油的鴨血,滑嫩嫩地躺在那裏,香氣撲鼻。

裴青寂抽出一張紙遞給林序南,挑了挑眉,慢條斯理地說,“慢慢吃,不急。”

林序南乖乖點頭,低頭輕輕地吹了吹筷子夾起的那片鴨血。

他正準備把鴨血送進嘴裏,就聽見鐘漸青悠悠地開了口,“小序南,過年回家怎麽不多待幾天再回來?”

鐘漸青說著抿了一口冰可樂,冰汽在玻璃杯壁上結成一層薄霧。

他的語氣聽起來輕松隨意,可眼神卻意味深長地在對面那兩個坐得不遠不近的人之間轉了一圈。

林序南手一頓,鴨血在半空晃了晃,最後又默默放回碗裏。

他低著頭支支吾吾地找了個理由,“回……回來……還有點兒事要忙。”

“有事啊?”鐘漸青故作驚訝地拉長語調,嘖了一聲,眼角眉梢都掛著看好戲的笑意,“年初二就急吼吼地趕回來,咱家科研戰線也太卷了點兒?”

說完,他把筷子一轉,故意看向裴青寂,眼裏帶著點調侃,“你們組對博士生都這麽嚴厲?”

這句話一落下,林序南更是像被火鍋的熱氣嗆到了一樣,輕輕咳了兩聲,耳根紅得像鍋底的辣椒油。

“不是……不是裴師兄,是我自己要趕進度。”

“你是不是吃飽了?”裴青寂瞥了眼鐘漸青,淡聲回了一句,另一邊把剛剛燙好的一卷肥牛夾起,蘸了醬料後,輕輕放進林序南的碗裏,動作利落。

鐘漸青終於“嘖”了一聲,滿臉都是一副“嫌棄裴青寂不解風情”的樣子,把飲料一放,往鍋裏丟了一把香菜,“還是小序南好,年輕,可愛,嘴甜,做項目也認真。”

他特別強調了“認真”兩個字,像是隨口誇人,又像是故意挖了個小坑看誰先跳。

林序南嘴裏的肥牛還沒咽下去,就被鐘漸青的話嗆了一下,他擡起頭正準備說些什麽,裴青寂的聲音就突然出現了。

“你吃你的,別搭理他。”

語氣依舊淡,卻比剛才略重了一點,像是某種無形的護短。

林序南眨著眼睛笑了起來,但仍舊還是接了話,“我這邊還有些前期的準備沒做完,擔心拖了項目的後腿,畢竟我們難得能和國家圖書館合作嘛。”

“我就說嘛,回來這麽早,肯定是有‘要緊事’。”鐘漸青意味深長地看著林序南,隨後也笑了起來。

這頓熱熱鬧鬧的火鍋,一直吃到了傍晚。

直到,餐桌上只剩下一堆空碗和殘留的熱氣,空氣裏還飄著火鍋底料的香辣氣味,久久纏綿不散。

林序南被鐘漸青半哄半推地趕去了廚房洗水果了,理由是“長得白凈的人洗水果幹凈些”。

他一路嘴上抗議著,腳下卻也沒真停。

而鐘漸青本人則一臉“功成身退”的得意模樣,拍了拍屁股溜進了客廳,躺沙發上點著遙控器,開始翻找今晚的背景音。

裴青寂站在餐桌邊,安靜地收拾著碗筷。

他動作很輕,不慌不忙,把油膩的鍋底端去廚房,又取來幹凈的抹布,一點兒一點兒地擦去桌面上濺出的醬汁和水痕。

直到橙子香氣從廚房那邊飄出來,笑聲再次在屋裏蕩開,他才不動聲色地擦幹手,轉身離開熱鬧的客廳。

書房的門半掩著,他推門進去,燈光隨即亮起。

暖白色的光籠罩下,一室沈靜。

裴青寂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書桌前。

他伸手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那只舊盒子靜靜地躺在一堆文件的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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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撒花]感謝寶寶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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