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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回鄉成親記2:“想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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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回鄉成親記2:“想親嗎?”

雲門位於鄆州,水繞山丘,周遭一片廣闊的水域,便是梁山泊。

在來此之前,張文瀾便在地輿圖上看過雲門周遭地形千百遍。而到了山下,劃船渡水,張文瀾才知道姚寶櫻為何水性那麽好了。

要上雲門,張文瀾便將自己的侍衛們留在了水泊外,沒有帶他們登山拜訪的意思。

站在船頭,姚寶櫻既對即將回山而興奮,又回頭望身後水岸,看到長松他們留戀不舍的目光,不禁有些不忍。

姚寶櫻咳嗽一聲:“你確定不帶侍衛們登山嗎?”

張文瀾本在觀察山頭地勢,聞言低頭瞥她:“你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談,”姚寶櫻負手,裝模作樣地提醒,“我們雲門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大門派,好些小門派都依附我們。我的師兄師姐、師伯師叔們,各個是一等一的好手,全都比我厲害。你不帶侍衛,他們給你下馬威,我可不一定打得過啊。”

張文瀾:“無妨。毆打朝廷命官,本官下山便讓人包圍此山,名曰剿匪。”

姚寶櫻噎住,瞪他。

姚寶櫻哼道:“那我就殺上汴京,找官家告禦狀,說某人公報私仇,小肚雞腸,專欺負無辜弱女子。”

“你何時改作無辜弱女子了,為何不通知我?”他淡淡,又道,“不過,你如今會說許多四字詞語,可見學問大長。”

姚寶櫻聞言得意。

但一想,好像也不值得得意。

眼見船只過山,離她熟悉的碼頭越來越近,她的歸心似箭與擔憂之心也更濃了些。

姚寶櫻跳到張文瀾身邊,她活潑又輕盈的一躍,讓船只猛烈晃了一晃。船夫震驚而惶恐地回頭看她,倒是她身邊的張文瀾,扶住後方的艙壁,穩住身形,顯然早料到她的風格。

姚寶櫻沖船夫抱歉笑了一下後,用手肘撞一下旁邊的張文瀾。

張文瀾嘆息:“你不會真的要謀殺親夫吧?”

“胡說八道,我哪有親夫,”姚寶櫻還嘴,又認真道,“阿瀾,我是說真的。我的師門都不好對付,你若是扛不住……沒必要硬扛。大不了我死纏爛打,磨我師娘嘛。我師娘是最心軟的人了,只要我天天磨,她松口了,就等於我師父松口了。”

姚寶櫻又大嘆,遺憾:“可惜師姐不在呢。若是虹師姐在,我勝算就大一些。”

張文瀾起了興致,問:“因為雲虹是你師父師娘的親女兒,你的師門都偏向雲虹嗎?”

“才不是,”姚寶櫻道,“是因為師姐的情郎,是大伯啊。”

張文瀾挑一下眉。

他已經猜到她要說什麽了,霎時沒有了興致,也不想問了。

他不問,姚寶櫻卻堅持說:“因為我們江湖人,都聽過‘子夜刀’的名號。原先大家還覺得他是叛徒,誤會解除後,大家就都說他‘為國為民’‘頗有大義’了。我師父師娘對這種人物稱讚不住,所以我師姐提出離山、要和樂巫姐姐一同救大伯性命時,我師父師娘非常爽快地同意了。

“但是到你嘛……你對我們江湖人做的那些事,你心知肚明大家對你什麽評價。大家都說,我腦子不清醒,才被你騙了。我看我這趟回山,我師門少不得又要念我,看能不能讓我回心轉意。”

張文瀾瞥她一眼,“呵呵”兩聲。

姚寶櫻笑瞇瞇:“所以呢,阿瀾公子,你到山上,不如多提提你是大伯的親弟弟,如假包換的那種……說不定我師父他們看在你是大伯親弟弟的份上,就同意我們的婚事了。”

“不需要,”張文瀾波瀾不驚,“我自有自己的法子,我和張漠只是兄弟,互不替代。你師門中人但凡是人,我都扛得住。”

姚寶櫻張口要辯。

他彎腰,趁著前方船夫看不到的時候,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

她被捏的“啊”了一聲,捂住自己頰。而擡頭看去,張文瀾眼中竟有些笑意,看起來喜歡她臉頰的觸感。

黃昏風吹得青年郎君袍衫飛揚,發絲亂頰。

姚寶櫻冷不丁看去,便被迷得七葷八素,立刻覺得這麽俊俏的郎君,師門只要長著眼睛,怎可能不喜歡。

張文瀾好狂妄:“我以前如何讓你心動,自然也能如何讓你的師門心動。只要你老老實實的,不拆我的臺。”

姚寶櫻:“我怎麽會拆你的臺……啊。”

她眨巴眼睛,在他的微彎狐貍眼中,洞察了他的心思。

姚寶櫻喃喃:“坑蒙拐騙啊……”

張文瀾:“怎麽就叫坑蒙拐騙呢?難道我沒有付出真心嗎?”

姚寶櫻眨眨眼,心中對師門說抱歉。

姚寶櫻捂住自己嘴,嚴肅道:“我會閉嘴,不揭穿你的。我也不會再和你吵嘴,讓我師父他們以為我們感情不好。”

“倒也不必,”張文瀾微微笑了一下,“你是真的不會利用人性啊……不過不會也好。你只用做你自己便是。”

姚寶櫻半懂不懂,不過他如此自信,她就痛快將這些瑣事交給他了。

姚寶櫻看得很開。

反正她這次回來,是要得到師門同意的。

若始終不同意,那就只好私奔了。

--

張文瀾和姚寶櫻在當夜抵達雲門,他們剛過那座舊牌坊,姚寶櫻便發覺她的情郎氣質陡然一變。

她起初只覺得他有了些精氣神,不像和她在一起時懶洋洋的。直到他見到她的師父師娘,振衣行禮,姚寶櫻才恍然。

他對人微笑,既有客人的疏離,又有面見家長的忐忑。

姚寶櫻冷不丁回頭,發現他面容輪廓都有些變化。

她說不上哪裏怪,他變得氣質輕柔許多。他身上那股帶點瘋的凜冽勁兒,此時蕩然無存。

雲門的掌門與掌門夫人,早就聽說過張文瀾的大名。

他們本以為張文瀾應該是一個刻薄寡恩、眼高於頂(其實不算錯……)的朝廷大官,準備了下馬威等著。不想當夜與姚寶櫻上山的青年郎君,白衫落拓,眸子清澈,他在黑夜中行來大堂,獵獵山風過袖,端然有一種飄然雲間的秀美感。

他睫毛長眸色清,與人談吐溫和不提,他每次在掌門不語時,露出的幾分惶然失落感……都讓掌門夫人心憐一把。

姚夫人心想:也許江湖以訛傳訛。這般溫柔可憐的郎君,能做什麽惡事呢?

聽說他自幼身世忐忑,風雨飄零,便是做些什麽激進的事,也怪不得他。

看看,姚夫人才給他上了一盞茶,他便露出笑容,雪白的臉頰甚至泛起紅暈……當真是一個羞澀稚嫩的好孩子。

姚寶櫻在旁木然。

好熟悉的風格。

他真會裝。

他騙她這樣的青春美少女,也騙師娘那樣的心軟婦人,還好師父不受他影響。

雲掌門沈著臉,上下打量張文瀾一番,正要說什麽,姚夫人就在旁冷冷睨一眼丈夫:“微水舟車勞頓,不妨先早些歇息。若有什麽,明日再說。”

張文瀾微笑:“夫人多仁,小子卻不能不識好歹。小子為掌門與夫人帶了些茶葉,正是聽櫻桃說,二位喜歡品茶,希望小子沒有班門弄斧。”

雲掌門當即驚喜:“寶櫻嗎?哈哈,寶櫻在江湖上歷練一番,果真長大了許多,都舍得給我們買茶葉了。”

姚寶櫻:“……我以前也帶禮物的呀。”

姚夫人教育她:“你這孩子,真愛亂花錢。你若有些零錢,給自己添置些。你看你……”

姚夫人上下打量一番小徒兒,到嘴的“你都瘦了”,默默咽了回去。

畢竟武林大會時,她剛見過小徒兒。如今不到三個月,小徒兒臉頰多肉,笑容甜美,看上去夥食好得不是一丁半點兒。

姚夫人端詳張文瀾,見張文瀾正含笑,和雲掌門解釋:“我們並未花錢。茶樹是小子與櫻桃一同從餘杭那邊移植來的。當時不知能不能種活,想來櫻桃沒有通知二位。”

他又側頭,朝那滿堂抱臂的兇悍師兄師姐們抱歉:“茶樹今年只收了一點茶,只夠師父與師娘。我是俗人,身無長物,又不通江湖事務,不知兵刃,恐怕送武器與諸位,諸位並不歡喜。在下只備了些銀票……凡北周錢莊,皆可兌換。櫻桃常與我說,你們習武人的兵器花銷極大,在下略盡綿薄之力,希望沒有唐突諸位。”

他咬文嚼字,聽得人費勁。

滿堂的師兄師姐們,臉色微妙,又各自訕訕。

一人道:“真是……櫻桃……寶櫻時刻掛心我們啊。”

姚寶櫻幹笑:“哈哈,是呀。我就是這麽懂事的人,你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了解她馬大哈品性的人,朝她遞出意味深長的一笑,被姚寶櫻扮個鬼臉。

姚夫人趁機:“好了好了,不要圍在這裏,讓他們回去歇息吧。”

張文瀾趁機:“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雲掌門淡淡:“吃你一點茶,就要收你的不情之請?”

張文瀾垂目,燭火光照著他的長睫毛,昳麗多秀,生出幾分忐忑:“小子想向掌門請教武藝。在下自幼習武,卻不得章程,諸位師父都說小子不是練武之才。小子聽櫻桃說,雲掌門因材施教,最擅教人……”

雲掌門心間微喜。

他一生習武,教授子弟,門徒十餘人,各個在江湖上闖出一番名號,如何不讓他得意?他生平最願意的,就是和人討論武學。

況且,雲掌門還有一身反骨。

他將張文瀾上下打量一番,眼光毒辣,一眼看出這個青年體質的羸弱,是從胎裏帶出來的。他見獵心喜,哪怕不喜歡張文瀾,都生出一種“教廢物成材”的壯志。

雲掌門:“明日天不亮,就來後山見我。你若不知道在哪裏,讓寶櫻告訴你。”

姚寶櫻:“啊?可是我早就不用早起了呀,我起不來呀……”

雲掌門瞪她,她默默閉嘴,卻扭頭,瞪了找事的張文瀾一眼。

張文瀾唇角翹一下。

小情人這番互動,在姚寶櫻看來不動聲色,但年長者看在眼中,若有所思。

而在堂中簡單寒暄兩柱香後,因姚夫人不斷催促,眾人便散了,各自回去休息。

姚寶櫻趁機竄到張文瀾身邊,將人拉扯到別人不走的地方。

她已經十分小心,但一位師兄恰恰看到。

這師兄回頭朝師父師娘疑問地看一眼,兩位長輩朝這位師兄頷首。師兄便悄然潛入夜,去偷聽小師妹和帶回來的野男人要幹什麽。

姚寶櫻把張文瀾拽到一片湖前的堂屋影壁後,踮腳捧人臉。

張文瀾朝後一退,客氣又無奈:“女俠自重。”

房檐上倒掛的師兄滿意點頭。

姚寶櫻:“……你裝了一晚上,累不累?”

張文瀾:“……你忘了我在上山前和你說過什麽?”

……他說別拆他臺。

姚寶櫻無奈,發愁地嘆口氣,卻掩飾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仍強硬地踮腳要摸人。他垂眼看她片刻,微微俯身,讓她捧到了他的臉。

偷看的師兄:咦——牙酸!

姚寶櫻撫摸他面頰,用氣音嘀咕:“你在臉上抹了什麽?我覺得你相貌變了……”

張文瀾挑一下眉:“真不容易。我還以為我做什麽,你都發現不了。”

“不要說的我很不關心你的樣子,”姚寶櫻命令,“你做了什麽,快說!我聽完秘密,就要去睡覺了……我已經很困了。明日托你的福,我還要早起,帶你去後山。應該有律法規定,不許美少女在日出前起床。”

他眼中晃著些清波:“美少女?”

他並不常真心笑,只在她面前多一些。而大約因為今夜演戲太多,那點兒無處發散的笑意,便更多了幾分。

張文瀾慢吞吞道:“我只是塗了些粉,又用眉筆修飾了下眼型、唇型。如此,旁人看我,便會覺得我好欺負,好說話。”

經他解說,姚寶櫻才註意到,他那狹長狐貍眼,眼尾的弧度被勾得圓潤了幾分。眼弧一旦圓潤,攻擊性便小很多,沒有那般凜冽如霜了。

她正觀察得起勁,忽聽到他說:“有沒有看出今日的我與昨日的我,衣著有何區別?”

寶櫻語調無起伏:“你有沒有看出我聽了你這句話,想揍你?”

他低笑一聲。

這時候,寶櫻便註意他的唇,也帶了些彎弧。不是天然的笑弧,而是用筆勾的。不過,那種花瓣一樣豐潤的唇,帶上鉤子後……

他彎腰,在她耳邊:“想親嗎?”

姚寶櫻心間一顫,卻在摟他時,聽到寒夜中一聲加重的呼吸聲。

姚寶櫻趕緊推開張文瀾。

他撞在影壁上,半身都摔麻了,皺著眉白著嘴,氣得說不出話。

姚寶櫻趕緊上前,把人扶起。

她小聲:“你別折騰了……明天早上我去找你,你、你努力睡個好覺吧。我師父很兇的。”

她又多嘴幾句:“你若身體不適,就要開口說啊。千萬不要忍。我師父不了解你,很容易給你加大力度……你可別逞強。”

他冷笑:“這時候裝好心,莫不是怕我摔傻了,訛上你?”

姚寶櫻訕訕閉嘴,朝張文瀾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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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張文瀾確實會博人好感。

他用心地去經營一段關系時,很少有人不會被他收買。也許起初心懷警惕,相處久了,人們便會給他找各種借口,對他滿心憐愛。

長得好看的人未必會讓所有人喜歡,將自己放在下位、總是孤零可憐的人,容易激起人的保護欲。

他再將他的身世無意漏半截,黯然神傷片刻,哪怕他心中可能是個冷血無情的主兒,他的外表過於有欺騙性,大家便會覺得他在失神自憐。

幾日下來,不說雲掌門、姚夫人對張文瀾觀感大變,就是姚寶櫻的師兄師姐們,都分成了兩派——

“聽說朝廷覆雜,他年紀輕輕,即使靠著他兄長走到今日,也很艱難了。”

“我聽說他爹娘是瘋子……”

“你們不會都被他騙了吧?你們想想,一朵白蓮花,真的能走到今日嗎?”

姚寶櫻路過時,聽到他們的爭執,她暗暗點頭,頗為認同。

是的,都去同情張二郎吧。

他多年前就是這麽騙我的,現在也這麽騙你們。

我們不愧是一個山門的,都這麽容易被他哄騙。看到你們才與人相處幾人,就開始動搖,我立刻覺得我當年並不算傻。

狐貍精使盡全力魅惑世人,誰能抵擋?

姚寶櫻不打算揭露張文瀾的真面目,畢竟他沒傷害到誰。

她觀察幾日後,放下心,決定將“許可成親”這項重任,交給張文瀾去辦。她相信過不了多久,他就能哄得師父師娘暈頭轉向。

而她自己,有別的事要忙。

姚寶櫻找上一位師兄:“三四年前那段時間,我應該收到很多封信,但是我根本沒收到。師娘說,書信都是你管的。你把我的信扔哪裏去了?”

師兄:“你說的,是微水給你的那些信吧?”

這就“微水”了。

師兄思考:“應該……埋在山頭哪棵樹下吧。”

姚寶櫻:“你把我的信埋了?!”

她聲音擡高,鳥雀皆驚,一整個春日房上茅草,都要被她吼飛了。

師兄幹笑,後退,又辯解:“這不能怪我們,得怪你自己。你那時候回到山門,天天哭得驚天動地,說自己被騙了。我們都以為你遇到負心郎,你才那麽傷心……”

姚寶櫻瞪人:“你們怎麽不問我呢?”

師兄大嘆:“天啊,是誰和鬼一樣在山裏溜達,抱著一只狐貍都要罵狐貍沒有心啊?我們怎麽敢問?”

姚寶櫻望天:“我當年……那麽……傻……麽?”

師兄嚴肅點頭:“不過這次微水來了,我打聽了一下,好像以前,是你拋棄人家的?”

姚寶櫻心想她主要的錯,是打斷了人家的腿。

造化弄人。時至今日,姚寶櫻成熟許多,也不想將自己那點兒感情的事,宣傳得天下皆知。

這位師兄摸著下巴:“說起來,張二郎和我以為的不太一樣。他看起來雍容溫雅,文質彬彬,還頭腦靈敏,反應極快。他生了一副七竅玲瓏心,哄得大家都開心。你莫不是被他哄得開心,才與他舊情覆燃?”

姚寶櫻怔一下。

她吞吐道:“阿瀾……和你們以為的,不太一樣。”

師兄道:“我懂。他對你肯定比對我們更溫柔。”

溫柔,哈哈。

姚寶櫻生硬地轉移話題:“所以說到底,我若想找回那些信,得去山上挖樹……如果我猜得沒錯,你根本忘了是哪棵樹。”

師兄見小師妹臉刷一下就垮了,於心不忍,正要說自己陪她一起挖樹,卻見小師妹轉身飄走,扛著鐵楸便上山去了。

由是,張文瀾在雲門花枝招展的時候,姚寶櫻天天背著鐵楸上山挖樹。

十日後,在張文瀾終於得到了雲掌門一個笑臉的時候,姚寶櫻也在一棵樹下,挖到了小山堆一般的信。

然而天色不好,姚寶櫻跪在樹前忙活的時候,悶雷滾滾,一滴雨滴答落她額頭。

這麽多信,倘若她抱著回去,淋了雨,那些在暗日中埋藏的信件,可能真的消失不見。

幸好,這整座山,姚寶櫻自小就熟悉。

她輕松地在山中找了一個離自己最近的山洞,將樹下埋著的信,一封封搬去山洞。等她搬完最後一封信,春雨稀裏嘩啦,迫不及待澆灌而下。

姚寶櫻躲在山洞中,懷著緊張之心,撥開一封封信件上的泥土。

她看到信封上的熟悉字跡,才真正放下心:是他的字。

他真的給她寫了這麽多信。

她哀嚎自己被人欺騙、挨門挨戶地給救回來的“十二夜”看望傷勢、按部就班地繼續習武的三年光陰中,她以為自己和張文瀾再無瓜葛、她甚至已經遺忘他的三年中,他竟然給她寫了這麽多信。

姚寶櫻只隨意一數,便數出了上百封……模糊算起來,幾乎每五日、十日,他都要給她寫一封。

他會寫什麽呢?

罵她麽,和她在信中繼續爭吵麽,或者擺出高高在上的嘴臉,叫她回去?

“轟——”天邊被春雷悶悶擦過,寶櫻縮在山洞中,屏著呼吸,打開了這些信。

--

“櫻桃,你最後去了太原了嗎?若你還沒去,我想好了,我陪你一起。”

姚寶櫻捧著信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她摸著信紙上的字,敏銳地看到字的微顫。

張文瀾不管與她說話,還是寫信,考慮她的認知水平,一貫以白話為主。除非他故意要她聽不懂。

但他的字跡,無論何時,都像書法大家一般,是她這個鄉下野娃娃羨慕不來的。

這封信上的字跡,墨跡有些暈,不知是不是被水淋的。能看到的字,筆鋒帶顫,不完全是張文瀾的風格。

這是因為……他當時斷腿重傷,痛得厲害吧。

傻子,腿都斷了,還要給她寫信。

她撕開別的信。

這一封信,便不知是何時寫的了。因為信中字跡已然恢覆,而寫信人語氣冷淡極了——

“櫻桃樹開花了,聽說過幾日就會結果。城中要辦櫻桃宴,有世家找我借櫻桃。我非但不準備把果子借人,更打算過幾日就把樹砍了。旁人不需要的,我也不要。”

姚寶櫻蜷縮身子,打開更多的信。

“我大兄回來了。你還要和我成親嗎?要的話,我讓我大兄去雲門。不要的話,就當沒有這封信吧。”

“昨日辦公至深夜,回府時,打馬過州橋,看到民眾們社壇祈天,買賣瓜果。賣花女問我要不要買花,我才想起來,到了七夕時節。家中三叔府上正在議親,我把花送他們,祝新婚和樂,莫如你我。”

“我聽聞,江湖上最近出了厲害的江洋大盜,有雲門的弟子下山為民除害。若你去了,想來武藝一道,我無需多言。但你天真純然,於世懵懂,若被騙了,恐又要哭著回山。我教你怎麽提防被騙……你若到了汴京附近,只消和城東一裏地的茶棚老板娘說一聲,我過去找你。”

“櫻桃,又開花了。我到底沒有砍樹。年年花落結果,果落開花,是你要種櫻桃,是你嘴饞。我不欠你。”

“我要成親了。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隨你吧。”

“我喜愛你,以命相換無妨,為你入局無妨,權財皆棄無妨……”

他的信件字跡時而整潔,時而潦草。最潦草的時候,便是姚寶櫻手中打開的這一封,字跡鋒利力道透紙,入木三分的力度,幾乎可以窺見寫信人狀態的瘋狂……

“你在做什麽?”縮著膝蓋讀信的姚寶櫻,猛然聽到山林中響起的郎君聲音。

她擡頭,正是張文瀾站在洞外,俯眼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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