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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回鄉成親記3:“櫻桃就是我的好結果。我為櫻桃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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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回鄉成親記3:“櫻桃就是我的好結果。我為櫻桃而活。”

山間潮氣彌漫,水霧帶著倦意,舒展在風口。一陣風後,重重水汽漫上樹梢,將人心也泡得皺巴巴。

姚寶櫻激蕩無比地抱著信,防備擡眼,正看到一襲青衫曳地,郎君撐傘立在山洞前。

他袍袖沾泥,眉目在悶雷細雨中沾著濕氣,渺遠間宛如隔著山水茫茫。

姚寶櫻的眼睛則浸在清水後,像荷葉上的露珠。

張文瀾垂眼,看會兒她身邊打開的那麽多信紙,漸漸了然:“……你找到那些信了?”

山洞半黑,姚寶櫻縮在裏面,被風雨吹得顫一下。

他語氣玩味:“你又要感動哭了?”

“討厭,”姚寶櫻悶悶開口,“我心都快化了,感覺我簡直是天下頭一號罪人,應該以死謝罪,才能化解阿瀾公子的三年愛恨……結果你轉頭就出現在我面前,還奚落我,罵我是愛哭鬼。”

她眸子烏圓,正努力瞪大,好不讓自己真的掉眼淚:“我也不是真愛哭。我完全是控制不住,你心知肚明,卻總嘲笑我。你太壞了。”

撐傘的張文瀾眉目一點點軟下去,正像他的一顆心泡在雨水中,因她而軟了又軟。

他平聲靜氣:“天地良心,我根本沒有罵你,也沒有嘲笑你。你開口就將我打入地獄,枉我上山找你的苦心。”

他伸手拂過她眼睛,抹去那點水漬:“這麽大的雨,你忍得辛苦,難道我不辛苦嗎?”

姚寶櫻看到他比自己還要濕的眼睛。

她懵道:“你特意上山找我?你不是在跟著我師父他們練武嗎?你在做樣子嗎?做出關心我的樣子,好讓他們認同你?這座山,我從小玩到大,所有人都知道,沒人會特意上山找我的。”

張文瀾覺得好笑:“我關心你這件事,需要裝模作樣嗎?”

他頓一頓,又道:“你的同門們很放心你,無論下雨還是打雷,都不會上山找你。可天色變暗,一直到夜裏都在下雨的話……你不是怕黑嗎?到時候你怎麽辦?

“無論你怎麽不在意,我都很在意。無論你需不需要,我都坐立不安。

“現在輪到你嘲笑我了。”

坐在山洞中的少女,仰著頭,在天雷明暗間,望著自己的情郎。

姚寶櫻癟嘴:“我為什麽要嘲笑喜歡我的人?”

她張開手臂,眼紅的,撒嬌的,委屈的,卻堅定非常的。

定定神,他彎身收傘,將她擁入懷中。

山洞狹窄,側身才能入。

姚寶櫻在他耳邊嘀咕:“阿瀾公子,快進來,我在看你寫的信。”

張文瀾:“看信需要躲在山洞裏,偷偷摸摸嗎?”

姚寶櫻板臉:“你不懂,你別管。你只說要不要一起。”

不等他點頭或搖頭,他被姚寶櫻拉進了山洞中。

--

山雨濛濛,春雷滾滾。

細雨漣漣間,一年春好。

姚寶櫻臥在張文瀾懷中,用手攏住他的腿,默默用內力為他取暖。

張文瀾心間一動,知道她掛念他的腿。

他朝她搖搖頭,寶櫻見他面色還好,才放心撕開新的信紙。

她獨自讀信時,心酸得一塌糊塗;如今有張文瀾相伴,讀信又讀出了一派情趣。

姚寶櫻感慨:“我數了數,這裏有整整二百封信。也就是說,你大概每五天,就會給我寫一封信。你那時候,真的很想與我和好,是不是?”

張文瀾不語。他在任何時候都想和她和好。

姚寶櫻想一想:“你一直在監視雲門的動向,監視江湖的動靜對不對?那你為什麽沒有來找我?啊,是太忙了,對麽?不過也好,你那些年如果來了,我肯定不見你,我師門也不會讓你見到我。”

她難過道:“我那時候太小了,不懂感情,也不理解你的心意。”

張文瀾看她一封封翻信,喋喋不休。

她聲音清婉悅耳,將他數日在雲門山上練武帶來的疲憊,一一掃除。

張文瀾是一個不愛多與人交心的人。

他與姚寶櫻已經交心很多,但許多事,他仍不想說。然而此時看她埋在懷中,憐語輕軟,他心間也跟著蕩起,願意說一些舊事——

“不是二百封信。”

姚寶櫻擡頭。

張文瀾:“是一千封信。”

姚寶櫻吃驚,呆住。

張文瀾手撐在膝上,攏著她,看著那些久遠的、泛黃的、潮濕的信紙。

他的思緒飄遠。她擡頭望他時,他才慢慢回神:“是送出去了二百封。剩下的,我沒有送出去。”

姚寶櫻楞一下:“剩下的呢?”

張文瀾冷漠:“你回來的時候,我便燒幹凈了。”

姚寶櫻:“為什麽?”

張文瀾靠著山壁,因下雨而腿疼。寶櫻雖然在用內力助他,卻都是無用之功。然他不會說的。

他努力忍著,思緒更飄忽:“那時候,我還想在你面前裝出你喜歡的樣子來。

“我不想讓你看到我反覆無常、怨恨瘋狂的一面。許多信,我已經寫了,但想一想,又把信追了回來。雖然你一封信都不回,但我怕你只是賭氣,總想著萬一呢。

“萬一你每封信都看了,你只是不想原諒我。我若大放厥詞,把你逼得更遠,怎麽辦?”

他俯身,捏著她的下巴,彎眸輕聲:“櫻桃,我真的懂這些,會利用這些。我曾想著,管你如何想呢,把你騙回來再說。你若喜歡風度翩翩、正人君子一樣的人物,我要不就在你面前裝一輩子吧。只是新的一輪偽裝,我要做更充足的準備,絕不給你發現真相的機會。”

姚寶櫻:“……”

她喃喃:“倘若你那樣做,一旦我發現真相,我們就真的完了。”

他沈思片刻,無奈點頭。

二人在昏昏洞中對望,一時都有些慶幸,他們沒有走到最可怕的一步。

寶櫻後怕,埋入他懷中,手中仍攥著沒讀完的信紙,好奇問:“那你為什麽放棄繼續騙我的計劃了?”

“……因為不甘吧,再加上我很累,”張文瀾思考,“愛恨情仇如獨角戲,我一人演了三年,演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我怨氣最重的時候,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特別恨你——憑什麽呢?憑什麽我的真面目,就不能見人呢?憑什麽我得不到你?”

姚寶櫻失神,想到了他一遍遍問她為什麽的時候。

“那時候我便想,我要姚寶櫻真正地愛我這個人,”張文瀾彎唇,“不管如何算計、如何布下陷阱,我要你看到的,是真正的我。我不做別人的替代品,我要你全心全意的愛。為此,任何代價,在所不辭。”

張文瀾聲音浸在寒霜風雨中,像鬼影般朝她飄來。姚寶櫻明眸爛爛,打個冷戰。

他俯臉貼額:“嚇到了?”

姚寶櫻回神,繼續用內力暖和他的腿,順便搖頭:“我早就不怕你啦。”

張文瀾往後靠:“那也是我算計來的。”

姚寶櫻嚴肅:“錯。你是不可能算計來人心的。你應該自得的,是你自己確實很優秀,很吸引我。你的算計心根本是缺點,勸你就此收手,不要引以為榮。”

他渾不在意:“收不了手怎麽辦?你要拋夫棄子?”

姚寶櫻打他膝蓋一下,又佯裝無奈:“那也沒辦法,我只好一輩子努力糾正你了。索性你這個人,還有幾分趣味,我、我……我喜歡啦。”

張文瀾:“喜歡什麽?你臉紅什麽?”

姚寶櫻道:“那你笑什麽,你臉紅什麽?”

姚寶櫻說完,就不想理他了。

她低頭去看自己的信,念道:“以命相換無妨,為你入局無妨……阿瀾,你還記得自己當年寫過這封信嗎?”

他不語。

她奇怪擡頭。

他眼眸閃爍,幹咳一聲:“那是我醉酒時寫的……一些胡話而已。”

姚寶櫻:“胡說!這信上說愛我呀!愛我怎是胡話?”

張文瀾:“若不是醉酒,難道我會指望幾個字讓你回心轉意?”

姚寶櫻:“不管,我看到了就是真的。這信上說,以命相換無妨,為你入局無妨,權財皆棄無妨……”

一道春雷落了下來,照得昏昏天地,生出亮光。

在這片狹窄的山洞中,張文瀾的聲音與她的讀信聲、信上流淌的雨珠交疊到了一處:

“權財皆棄無妨,宏業皆毀無妨,災禍虧德無妨。情愛本是反覆沈淪,我心甘情願求你垂憐。

“倘若你尚有一分愛意,我們重新開始。”

雷電光中,姚寶櫻擡頭,與輕聲背信的張文瀾四目相對。

細雨淋漓,她睫毛顫一下,他張開了手臂。

她緊緊地擁住他,發誓:“我們要好好的。”

“嗯。”

“我不反悔,你也不反悔。”

“嗯。”

--

這場春雨,下了一下午,一晚上。

到了夜深時,雲門中人坐不住,一位師兄上山來找他們。

師兄見到少女與青年抱在一起,躲在山洞中。

青年微潮的袍衫蓋住女孩兒,女孩兒正埋在他的膝頭,睡得香甜。當這位師兄趕到的時候,見張文瀾並未入睡,清淡的眼睛朝他點一下。

而姚寶櫻感知到有人靠近,糊塗地睜開眼,眼睛卻被張文瀾捂住。

張文瀾低聲:“繼續睡吧。”

聽到他的聲音,姚寶櫻竟然放心,真的呼呼大睡了。

師兄:“……”

他不禁汗顏,心想寶櫻你可爭點氣吧!你不是怕黑嗎,不是怕鬼嗎,這怎麽都能睡著!

張文瀾朝師兄道:“夜裏雨涼,後半夜寒氣更重。櫻桃若睡在這裏,恐會生病,牢師兄撐傘,我背她一道回去吧。”

師兄無奈,只能點頭。

師兄憋屈地充作仆從,給他那睡得人事不省的師妹撐傘,還提著燈籠,看那青年郎君將小娘子背在背上,就這般背著她,隨他一起下山。

三更雨,點滴霖霪。山路泥濘,雨水潺潺,如小溪般嘩嘩。師兄手中的燈籠,照得姚寶櫻的側臉瑩瑩如玉,宛如稚子。

他們回到姚寶櫻的住所,張文瀾將姚寶櫻放到床上,出去後,便看到雲掌門與姚夫人站在屋廊下等他。

那對夫妻不說什麽,站在檐下看雨,張文瀾走了過去,站在二人身後。

張文瀾望著黑夜中的雨幕,也漸漸出神。

張文瀾忽然聽到姚夫人道:“寶櫻說,你身體不好。你跟著我們練武數日,我也看得出你在勉力支撐。這世間,確實有人生來羸弱,無論如何補救,也比不得常人康健。我們聽說了你家人的事……寶櫻讓我們不要與你說起,但我思來想去,覺得你從中走出,心性本就強大,應當不懼人言才是。”

張文瀾點頭。

姚夫人道:“我與夫君幫你補了數日,可效果並不算好。看起來,你今夜淋一場雨,明日恐怕就要病了。你自己知道嗎?”

張文瀾輕聲:“在下自然知道。”

“你若不管寶櫻,寶櫻其實不會出任何事,”姚夫人說,“她從小在山裏長大,到哪裏都能睡得香甜。明日起來,又會蹦蹦跳跳,快樂無比。而你一管她,反而要害自己染病,得不償失。”

張文瀾答:“我自然知道。但是……我無法不管。我無法在自己能護她的時候,對她放任不管。”

“可你們並不算良配,”雲掌門在此時緩緩開口,“你在山中待了十餘日,我等都看得出,你沒有江湖傳說中的那般可恨,卻也不像寶櫻說的那般良善。你在朝中位高權重,又年紀輕輕,往後要經歷的磨難,會數倍於今日。寶櫻卻只是一個鄉下孩子,對世家大戶的規矩一知半解。你們如今憑著一腔情愛胡來,發誓要在一起。可你們實在太年輕了……出身、志向全然不同的人,很難走到終點。”

張文瀾望著雨簾,輕聲:“我這條性命,便是她救的。倘若她不在,我難以忍受塵世的枯燥。無論諸位認同也罷,否認也罷,我都離不開櫻桃。”

雲掌門還好。

姚夫人卻是眼眶瞬紅。

她語氣裏帶著哽咽:“可憐孩子。玉霜怎麽將你害到了這一步?她以前……她小的時候,還沒有這樣。若是我們當年好好待她,她是否不會對自己的孩子如此殘忍?”

張文瀾一怔,他不知道自己的娘和雲門有何關系。

而那些往事,姚夫人顯然不願多提,只雲掌門拍了拍夫人的手,嘆道:“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雲掌門重新看張文瀾:“你若與寶櫻沒有好結果,你仍要堅持走下去嗎?”

張文瀾好一陣子沒說話。

雲掌門和姚夫人安靜地看著夜幕中的春雨。

良久良久,他們聽到張文瀾很縹緲的聲音:“什麽叫好結果呢?成親算好結果嗎,生兒育女算好結果嗎?可是成親會和離、休棄,生兒育女,兒女會不成器,會半途夭折……人生當真有什麽一眼望到頭的好結果嗎?

“我曾覺得命運待我不公,然而與櫻桃結識後,我慢慢覺得,人生種種際遇,皆是運道輪流。也許我在某方面運氣差一些,但在其他方面就會好一些。櫻桃是我的好運氣,我在旁的方面運氣差。我要為了那點兒差,就不活了嗎?

“那麽,我又怎能為了一個好結果去瞻前顧後?今日於我來說,是好結果。我與櫻桃相愛的每一日,是好結果。一日接一日,眼下便是最好的結果。”

春夜雨眠,雨絲落入郎君的眼簾。他眼尾濕紅,在淅淅瀝瀝的夜雨中,失魂落魄。

不用任何手段,發自內心,全無虛假,張文瀾一字一句、嘔心瀝血:“櫻桃就是我的好結果。我為櫻桃而活。”

“轟——”

天雷劈過半座山,照耀著檐下的青年,以及他黑亮專註的眼睛。

很久很久,雨水一重又一重,夜風中再無人說話。

春夜中,張文瀾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才推開木門,進入姚寶櫻的屋舍。

他俯身為她蓋好被褥,卻見她在褥子下,臉頰粉馥,眼睛清朗。

春雨滴答,一室花香,閃電光在窗上流動。青年站得挺拔,被她勾住手指,像蛇尾被蟄一下,半身發麻。

雨水潮濕與黑夜幽微,順著勾弄的手指,流轉於二人間。

張文瀾的全部心神,被她的手指拽住,他坐了下去:“你沒有睡著?”

雨聲連連中,他聽到姚寶櫻微沙的聲音:“你在門外與我師父師娘說話,我怎敢放心入睡呢?”

他摸她額頭:“你真厲害,如今連我也能騙過去了。”

她在被褥下目光燦亮,打個哈欠:“你說服我師父師娘了嗎?”

他緩緩從袖中抓出一本庚帖,遞給她。

姚寶櫻認出來這是什麽,哇一聲,掀開被褥跳起,跳入了張文瀾懷中——

“太好了,我們終於可以成親了!”

張文瀾托抱住她,與她一道跌在床褥間。他被她捂住臉,聽她在耳邊瘋了一樣地尖叫。

春雨飛斜入窗,張文瀾在褥間放肆大笑。

他從來沒有這樣舒暢的笑聲。

從七歲被娘親騙殺到去年上元夜與娘親生死訣別,歷經十餘年,此刻他宛如飄在雲端,肆意之情不管不顧,忘乎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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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此愛歷經六年。

第一年,少年男女同行半年,暗生情愫。他們說好三年後成親,卻在暴雨夜分道揚鑣。

三年後,春暖花開櫻筍時,二人於汴京重逢。在高家操持下,姚寶櫻以“高善慈”的身份嫁入張家,做了張文瀾的假妻子。

兩年後的春雨夜,張文瀾拿到雲掌門交付的寶櫻生辰八字,與人交換庚帖,定好婚期。

半年後,龍啟五年夏,姚寶櫻與張文瀾如願以償,於汴京成親。

正如雲掌門所說,他們這樣年輕,未來有無限可能。

世事如潮,大浪滔天,波濤詭譎的朝堂與風雲變幻的江湖等著他們。他們將攜手並進,共此一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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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番外寫完了,拜拜,咱們有機會下本書見~

番外相當於這本書的後日談。哎,我可真喜歡小水和櫻桃啊,喜歡看他們吵嘴,看他們玩笑,我真喜歡啊,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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