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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色字頭上利刀鋒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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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色字頭上利刀鋒6

寶櫻又夢到自己親張文瀾了。

也許是他給了她一口那藥酒的緣故吧。

她此時已不相信什麽“飲酒會愛上身旁人”這種明顯哄她的說話,但她渴得雙唇發白時,張文瀾將他的藥酒遞過來,寶櫻還是警惕地、試探地,詢問這酒會不會誤事。

他態度溫和。

自然是因她不嫌棄他的腿傷,他待這個黃臉江湖客多了些耐心,回答道:“只有一丁點兒致幻作用,並不要緊。只有常年飲此藥酒才會成癮,我尚沒有成癮,你自然更不會。”

姚寶櫻遲疑一下:“是藥三分毒。哪怕你的藥酒真能緩解你的腿傷,它會致幻,有成癮作用,你既然已經知道,就應該少吃些酒才是。”

他目色古怪地望來。

面孔微黃的江湖男子眼中神色很真誠,看著是真的關心他。

張文瀾卻是疑心重的人,他到現在都不信陌生人這種莫名其妙的關心。但他仍頷首。

姚寶櫻看他那虛假的感動便覺得無趣,可困於此時二人的各自偽裝,她實在沒立場說更多的話。她便悶悶地接過他的藥酒壺,幹了那口酒。

她在接下來的尋路中,並沒有什麽幻覺。但是夜裏入睡後,她又夢到了自己和張文瀾的親昵。

且與上一次夢中長巷中的擁吻不一樣。

她上次做夢時,現實中她並沒有真正親過他。可是這一次做夢,她在現實中確實被他強吻過。

青年灼熱的呼吸,柔軟的唇瓣,迷離的目光,壓抑的眼神……如水如火,淋淋漓漓,讓她心口灼熱萬分。

姚寶櫻心臟狂跳,劇烈一咚。她猛地睜開眼,發現四周仍是黑漆漆的,張文瀾卻點了火折子,正湊過來看她。

失了發帶的柔軟烏發逶迤流瀉,落在他頰頸間。他在一片昏暗中手持火把,像個水妖。

他想靠得更近些,不防這個一向睡得跟死豬一樣的江湖人,居然醒了。

張文瀾意外了一下。

他卻很鎮定。

畢竟,他還什麽都沒來得及幹。

他只是飲酒飲得渾身燥熱,分不清心臟的狂跳是幻覺帶來的,還是體內的蠱蟲帶來的。自從掉入這個地洞,他的蠱蟲一直很激動……是因為姚寶櫻就在夷山的緣故吧。

但是張文瀾左思右想,又覺得,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

他持著火把來檢查這個人,想尋找對方是否有易容的痕跡。但他什麽都還沒來得及做,江湖客便醒了。

張二波瀾不驚:“做噩夢了?”

江湖客臉還是那麽黃得發黑,額上卻出了汗。

江湖客楞楞地仰頭看來,那種詭異的眼神讓張文瀾渾身豎起寒毛,江湖人卻只是用一種縹緲的口吻虛虛道:“確實做了一個夢……夢到了我的,舊情人。”

她在半睡半醒間,尾音輕揚,頓挫方式讓張文瀾瞬間一激靈。但她說著說著,語調重新稀疏平常,張文瀾在火把映照下,疑心自己是否還沈浸在藥酒的幻覺中。

他慢慢道:“原來是美夢。”

他比她更恍惚:“看來鬼市坊主雖然青春貌美,但雲十郎心中另有佳人。在下遙祝此番困境得解,雲十郎守得雲開見月明,與佳人共剪燈燭。”

他嘰裏呱啦半天,姚寶櫻只看著他的唇一張一合,紅潤豐盈……她眼皮僵硬地挪開。

但只眨眼功夫,江湖人便恢覆了神智,重新看向這個湊過來的自稱書生的貴公子。

姚寶櫻:“為什麽點火把?空氣稀薄……”

張文瀾找借口:“我怕黑。”

姚寶櫻眼皮一眨。

她知道他不怕。

但他將怕黑說得很詳細:“周圍一黑下來,我就覺得自己像溺水一般,喉嚨發緊心臟緊跳,總害怕黑暗中跳出來什麽……”

姚寶櫻:“停。”

求求你不要說得這麽詳細。

他俯眼觀察她,實在沒看出什麽來,只好帶著一分不死心:“不是說有風嗎?點火應該不危險吧。”

他的那雙狐貍眼,帶著一腔狡黠與委屈。

姚寶櫻低頭,語氣飄虛:“沒事,留著

吧。”

有時候她懷疑,張文瀾是故意的。

她懷疑他是不是早認出了她,特意選的沒有人打擾到的危險地洞,讓二人獨處,好讓自己對他死心塌地。

不然,為什麽在他那日發瘋強吻她,狂傲地宣稱要抓捕她之後,她就聽到了玉霜夫人的故事,又在如此巧合的情況下,得知他因為自己而落下腿傷的事?

這實在像是踩著她的心軟,在謀求她的心中情意。

可是姚寶櫻又知道,自己在找借口,張文瀾不可能算計得到這些。

他是愛算計。

可他總是算不過老天爺。

姚寶櫻有些後悔。

從另一個角度觀察不一樣的阿瀾公子,固然刺激,可也讓她心動,讓她踟躕。

難道她這一生,真的擺脫不了他嗎?

姚寶櫻這樣思考的時候,張文瀾問:“我打擾到你睡覺了嗎?”

姚寶櫻醒神,她露出笑:“沒事,我也睡不著。你的腿還疼嗎?”

他在黑暗中點頭。

他呼吸好輕,動作好安靜。

他很快覺得她看得不清楚,便開口:“但是停下來後,更疼了。所以,如果你不累的話,我們先找出路吧。出去後,有官兵救我們,也許情況就好些。”

他向江湖客保證:“我會和官兵說清楚,夷山上的匪賊和你沒關系。你一直與我在一起,夷山上發生的所有事都與你無關。”

張文瀾為了博取人信任,也太小心了。

姚寶櫻心情覆雜。

不過,她知道,張文瀾說得委婉,其實他們已不能再停了。

他們沒有幹糧,只靠飲酒,撐不了多久。她已然感到頭腦昏沈,手腳發軟,更何況身體更弱的張文瀾。

姚寶櫻便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打起精神,當即從地上爬起。

他們都不是愛拖延的人,一旦決定行動,便由姚寶櫻舉著火把。

姚寶櫻硬著頭皮走在前方,一片詭譎的安靜讓她浮想聯翩,土墻凹凸不平,時不時倒塌在路中央的石頭、樹木,又總像骷髏一樣,在寒夜中發著慘白的光。

她真是害怕啊。

而且她身後還跟著一個腳步貓一樣輕的人。

那個呼吸也如貓一樣輕微的青年,並不愛說話。狹窄甬道間,姚寶櫻幾乎只能聽到自己一人的腳步聲,張文瀾偶爾才來一句話,指出他們走對了,或者迷路了。

姚寶櫻相信自己臉上那張薄皮下,真實的面容恐怕已經白得發青了。

不行,她得自救。

鬼有什麽好怕的?她身邊可是有一位鬼公子呢!

姚寶櫻僵硬笑,漫不經心地閑話家常:“不知為什麽,白日得知了瀾公子的腿傷,我覺得自己和郎君親近了很多。”

張文瀾:“同情我,不足為奇。”

姚寶櫻:……你閉嘴吧。

不不不,即使你陰陽怪氣,但你還是別閉嘴了。

火光浮在土墻上,姚寶櫻繼續:“郎君有親人嗎?”

張文瀾搖頭。

寶櫻走在前面看不見,她擺足聊天架勢,似乎對他很有興趣:“想必郎君出身富貴,才來汴京趕考的吧?”

張文瀾腳步一頓。

他分明是搖頭。

他瞇了瞇眼。

他想,也許,正如自己猜這個江湖人是鬼市中人,這個江湖人,其實也認出了自己是誰。畢竟姚寶櫻是他們的首領,姚寶櫻未必不提醒他們,而自己在汴京,其實是非常好認的一個人。

不好。

張文瀾想。

如果這個人早就認出了他,還聽他編那麽些話,這個人對自己抱有什麽心思?逃出地洞後,張文瀾真的會安全嗎?

長青他們……

張文瀾陷入思考,發現江湖客停了步,回頭看他。

張文瀾渾身繃緊,看著江湖人站在幽火下,火光在對方臉上照出滲人的光澤。這一剎那,江湖人看著目光兇煞,高大威猛,盯他如盯盤中物。

張文瀾握緊了袖中的匕首。

越是危險,他越冷靜。他平聲靜氣地試探對方:“我父母雙亡,家人早逝,談不上出身富貴。”

姚寶櫻舉著火把的手發緊。

她登時覺得沒意思透了。

他對一個陌生人,尚且說幾句實話。對她,卻不告訴她玉霜夫人的事。

姚寶櫻挪開目光間,忽然看到了斜上方有一個曲折的藏在一片樹枝後的洞穴。仔細觀察,那洞穴淋淋漓漓向下滴著水——姚寶櫻屏住呼吸,怕自己看錯了:“你快看,那是不是一個水渠?那水渠的水好像幹了,我們順著爬出去,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她語氣裏的興奮不加掩飾。

張文瀾盯著她,思考她這麽想出去的緣故。

但她望過來時,他還是做出高興的模樣。

姚寶櫻卻沒意識到張文瀾對自己的提防。

他的話確實更加少了,長時間不吭一聲。但姚寶櫻想到很快就能出去了,她甚至不那麽害怕黑暗了。她拉著他躍起,掀開樹枝爬進去水渠。手掌觸摸到水漬。

只要水渠的另一頭,不是被幾棵巨樹巨石一起堵住,她便有信心推開。

夷山計劃的下一步……算了,先出去再說。

反正她已經找到了張文瀾,這已經是她的計劃中最大的收獲了。

姚寶櫻心情好,所以在水渠爬走間,哪怕身後的人一聲不吭,她也滔滔不絕,借說話壯膽:“以後有機會,我帶你見我的……朋友啊。我有很多朋友,他們人都很好。不過大家平時各有忙碌的事情,見面機會不多。”

姚寶櫻笑瞇瞇:“我關系最好的,是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我外出謀生路,都是我哥哥姐姐推舉的我呢。”

張文瀾若一直不說話,顯然也很可疑。他便慢吞吞:“所以你不是在夷山當山匪,而是在鬼市謀生路。”

姚寶櫻:“……”

好吧。

撒謊真的太難了,她不是天生的撒謊天才,張文瀾才是。

好在這也不重要……姚寶櫻便怏怏地點頭。

張文瀾:“是你哥哥姐姐推舉你去鬼市的?”

姚寶櫻遲疑一下,她是偷跑出來的。

但她確實是在幫容師兄和雲師姐。如果運氣好,說不定她能把張大郎拐走呢?那師姐還會兇她嗎?

而容師兄嘛……容師兄一向脾氣好,更不會怪她自作主張了。

姚寶櫻:“對啊。”

張文瀾:“可能你哥哥姐姐是與你搶家產,才把你騙去鬼市的。那不是一般人能呆的地方,褪層皮只是最尋常的。他們想整死你。”

姚寶櫻:“……”

縱然她不能實話實話,但是他這種陰暗的猜測,也只有他能想出來了。

姚寶櫻耐心引導他:“我們家很窮,兄弟姐妹關系都不錯,也沒有家產可爭。”

張文瀾:“那你可能礙人眼了。礙人眼的人要自覺些,讓開路。你知道鬼市的孟四嗎?他就靠著小聰明,以為自己能在鬼市混出頭,摻和進鬼市和官府的爭權奪利中,死在了下水溝。”

姚寶櫻呼吸急促。

她知道。

先前開封府少尹還不是張文瀾的時候,先前那幾個刺殺姚寶櫻的人,其中一人正是孟四。寶櫻當日沒有殺他,但他依然死了。桑娘說,孟四是偷偷跑回開封府……

孟四自作聰明。



沒有人相護,沒有相互照應,官府的人怎會信任江湖人?

姚寶櫻:“我們有了新坊主,新坊主會帶我們走向新生。”

張文瀾不吭氣。

他這一次倒是沒嘲諷。

寶櫻閑聊,也許也帶著些好奇吧:“我感覺,你聽說過坊主。你認識她麽?”

身後微靜,匍匐在前的少女心臟時急時緩,又在長久的寂靜中,漸漸失落地選擇放棄。

她聽到身後飄來一句:“此生值得一顧。”

姚寶櫻在爬走間,並沒有完全聽懂。

直到他補充:“此生因她,值得一顧。”

姚寶櫻倏地回頭。

他拖曳在地上的發絲擦過二人之間仍纏著的發帶,他心不在焉:“鬼市坊主如明月高懸,如寶劍淬火。明月在天垂照誰,寶劍出鞘,又想殺誰呢?”

幽暗水渠中,青年目光灼熱,被照出亮色,宛如血淚凝固。

他似只是自言自語,可寶櫻在剎那間,撐在地上的手腳酸麻發軟,心臟沈甸猛跳,其聲震耳欲聾。

她想要躲避這猛烈的洪水一樣朝她洶湧而來的熱潮。

可是水渠甬道狹窄,前後只容一人通過,她避無可避。

她看著他,幾乎忘了所有,幾乎只顧著看他……但有微光拂過她薄薄的眼皮,有光……有光!

張文瀾擡眼。

姚寶櫻立刻抓住機會,慌亂地躲開他:“瀾公子,我們找到出口了!”

--

張文瀾和姚寶櫻在爬水渠的時候,長青這邊發生了一點意外。

地動在夷山發生得太突然,讓長青和雲野的會晤比預計的時間要晚。

若是旁的侍衛負責此事,地動發生時,旁的侍衛可能第一時間先關心張文瀾的安危,在自作聰明下,會耽誤不少時間。但長青很少有那種多餘心思,他只專心執行張文瀾交給他的任務。

而張文瀾的安危,張文瀾自己會負責。

所以,長青終於見到雲野時,雲野發現長青身後的那些侍衛,神色都十分僵硬,有人甚至怒視長青。

雲野:“喲,這是怎麽了?你們打架了?”

長青淡漠:“與你無關。我只是來與你交換彼此手中的名單。”

雲野:“哦哦哦,了解,了解。”

長青提防對方在其中耍小手段,但對方只是若有所思地觀察他。長青想到雲野幾次試圖管二郎要走自己,便也多看了對方一眼。他這一多看,雲野卻挪開了目光,唇角勾起一絲怪異的笑。

長青:“名單呢?”

雲野:“你的呢?”

張文瀾早有交代,事情至此,不必在這種小事上自作聰明。

長青沒有使手段,慶幸雲野也沒有。二人和平地交換了名單。

長青檢查自己拿到手中的這剩下半分名單,對比紙張撕開的痕跡與其中字跡,再對比張文瀾交代的名單上有可能出現的人名。他確認無誤,才松了半口氣。

而雲野也在看自己手上新拿到的半份名單。

長青先前在高府搶到的是上半張,雲野拿到的是下半張。事情過去了將近兩月,雲野才看到了名單的上半,他終於看到了這份盟約的魁首是誰——

看到那個為首的名字的時候,雲野肩膀松下,洩了一口氣。

他賭對了。

在和張文瀾長達兩月的博弈中,雲野一直在查自己拿到的這半份名單是什麽意思。

他做出很多猜測,做了很多布置,但只要自己猜測的是假的,那麽自己的布置就會前功盡棄……所以,他一定要看到上半張名單。

他一定要知道,北周支持和盟的大臣們,有可能成為自己助力的人,到底有些誰。

而他也終於確認,這其中,沒有張文瀾。

甚至沒有張家任何一個人。

張文瀾絕不是他的朋友。

雲野垂眼,捏著名單微笑。

長青一板一眼:“那麽,我們便進行下一步吧。”

雲野擡頭:“哦,下一步是什麽?”

長青:“夷山多了些江湖人,二郎要捉拿一個人。我方人馬與你的人馬配合,拿下此人,我們再進行下一步談判。”

雲野:“哦,捉拿姚女俠,是吧?”

長青警惕地擡眼。

他和自己身後的侍衛們,看著雲野,以及雲野身後的樹木林中,漸漸走出來的人影。他們不敢大意,而那些人走出來後,他們立刻發現那些人不是霍丘人,而是北周人的長相。

刷——

長青手中的刀即刻拔出。

雲野一剎那向後躍起,朗聲大笑。

長青:“你背叛二郎?!”

“談何背叛?”雲野立在樹頭,看著下方的北周人包圍向北周人,他抱臂冷聲,“張二郎想利用我,挑撥我們霍丘內部,我何嘗不明白?張二郎試圖掀起更多混亂,我雖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怎麽做,但這世間諸事,自然不可能時時順著他的心意。”

雲野幽聲:“張二郎在釣魚,釣你們大周背後的魚……這條魚,跟來了夷山。我在你們二郎的棋局中,只能當棋子。但我可以推翻這盤棋,讓你們北周的人,對付你們北周的人——”

他朗聲高喝:“我已投誠文參知!我將與文參知合作,共誅北周逆賊張文瀾——”

文參知,任職中書,官位僅次於宰相張漠。

而文參知的名字“文如故”,正在雲野最後拿到的半張名單的榜首。

當雲野刺探自己手中名單人物代表的涵義時,當雲野發現有新的勢力在追查高善慈時,當雲野覺得張文瀾在用自己布局釣魚時,“文參知”便落入了雲野的視野中。

此刻明月高懸,天地如霜,雙方齊齊出手。

--

汴京城中,經過一夜一日,回宮後的李鳴呶,在向自己兄長訴說城中被地龍毀得多嚴重後,她終於又溜了出宮。

她是出宮來帶容暮去鬼市的。

昨日地龍蘇醒,滿城人亂。那般混亂中,鳴呶被自己的侍衛們帶入宮,她卻不放心那個琴師,和對方約定次日再去鬼市。

琴師莞爾。

他自己便可以獨自去鬼市,但小娘子似乎十分擔心他,覺得他是瞎子,會不方便。而小娘子又怕傷到他尊嚴,吞吞吐吐說不分明。

容暮等了半天,便應了小娘子。

他此時還不知鳴呶的真實身份,但他已然在鳴呶的侍衛們靠近時,察覺這位小娘子出身高貴。

他離開汴京已三年之久,這座城池熟悉又陌生。他不急著踏入故土,他可以等候這位小娘子。

翌日,鳴呶守約來見他,他態度平平,鳴呶松口氣。

鳴呶引路:“容大哥,我們走這條小道,這是寶櫻姐告訴我的……我真的不是騙子,我認識寶櫻姐,我們是朋友!”

她認真強調。

容暮只是微笑。

她帶著容暮走小道,本是想最快趕到鬼市,給姚寶櫻一個驚喜。然而鳴呶沒料到,他們進入鬼市的時候,日暮昏沈,房屋半塌。沒人修房屋,只有官兵們將此地圍得水洩不通,百姓們嚎哭逃竄。

官兵們猖狂:“把他們統統帶走——”

攤販們哀求:“我們做了什麽?”

“官老爺饒命,我們坊主不在……”

“能不能等坊主回來?”

一個人影飛出,撞在墻上,砸到鳴呶腳邊,吐出一地血後,沒了氣息。鳴呶僵硬地站在這片人間煉獄中,不明白這裏發生了什麽。

白衣琴師立在她身旁,唇角噙笑。仔細看去,那笑意卻已然淡了。

到處鬼哭狼嚎:“放了我!你們憑什麽抓人?”

“你們到底是誰?”

幽靜琴音倏然響起。

揪住跪地人流的官兵們身子一震,感到四面八方琴音如虹如劍。他們起身間,琴弦飛起,朝他們纏來。

明月高懸。

一邊是昏暗煉獄,官兵們強擄凡人,將人打入牢獄;一邊是面無血色的鳴呶,怔而憤怒地看著那些官兵,結巴地與人爭執,攔在一群衣衫襤褸的窮人前。

再一邊,琴師白衣紛然,立於屋檐,肩上黑貓昂然,俯看著他們。

下方官兵們傲然:“能圍住鬼市的,你覺得我們是誰?”

眾人嘩然:“是開封府的!我們和他們拼了!”

鳴呶沖出來大斥:“小水哥才不會這樣做!”

官兵們:“你這個小娘子,懂個屁——”

他們沖上來推搡,但他們還沒碰到鳴呶的衣角,鳴呶身後的侍衛們已經拔刀。但是在侍衛們出手前,琴弦如電,無聲地卷向幾人,將人拋去。

琴師嘆聲:“在下容暮,久別重逢,汴京真是……有些意思。”

--

明月高懸在天,皎潔照拂人間。

姚寶櫻抓住張文瀾的手,帶他攀爬這最後一段路。這段路的盡頭,沒有山石樹木擋住,他們輕松地爬了出去。

姚寶櫻先爬出去,被月光照得眸子瞇起

,才反身去接張文瀾。

草木拂風,二人坐在月光下的草地上。空曠山間松濤滿林,哪怕四方荒蕪皆是地龍蘇醒後的痕跡,也比他們被困的地洞好很多。

張文瀾僵硬地被姚寶櫻扣著手腕,依然在擔心對方發難。

然而姚寶櫻只是撲過來抱一下他的肩,笑瞇瞇:“我們運氣真好。”

張文瀾盯著她的眼睛。

他的運氣從來不好。

但是此時月明風清,黃臉江湖人睫毛上沾著水,眼睛的明亮讓他想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他心中湧上無限溫情,他漸漸明白,黃臉江湖人好像沒有對自己出手的意思。

要麽對方愚蠢,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份的重要。

要麽對方確實如表現出來的那樣,光風霽月。

所以,怎麽回事呢?

難道天下光明磊落的人,都會出現在他身邊,俯照他這種陰溝泥沼中長出來的怪物?

所以——

張文瀾與姚寶櫻並肩坐在剛爬出的水渠旁,他疲聲:“人生居天壤間,忽如飛鳥棲枯枝,我今隱約欲何為?”

姚寶櫻眨眼。

她好窘迫:“你又在說什麽?”

他的眸子轉向她,長睫毛下的眼睛清如月光,他微微笑:“我在說,我運氣真好。”

寶櫻:“對啊,我們運氣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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