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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色字頭上利刀鋒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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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色字頭上利刀鋒7

重重遮蔽的迷霧散開,高善聲背後的大人物,終於露出了冰山一角。

文如故,當朝參知。

而今宰相因病常日不理政事,朝中大半事務,由文如故一手操持。

此公為政數十年,在前朝時便任職中書。只是前朝能人諸多,文公在前朝並不顯山露水。而只要活得久些,什麽都能等到——

江水斷兮,周朝亡兮。天下大亂,霍丘入侵。

中原的世家士族們四分五裂,有渡江南逃者,也有歸山隱居者。這樣熬了幾十年,北周和南周各自建立,文公因在前朝為官,又活得夠久,便帶著他的一幫子侄,在北周新朝有了一席之地。

文公本想一展抱負,平步青雲。

上有張漠相阻,下有張二不遜。

欲求青雲之志,張家是文公繞不開的一道坎。

如今北周若與霍丘和談,只需要嫁去一和親公主,再納些黃白之物,北周便可太平無憂。而北周太平了,方能有機會出兵南下,收覆南周,實現中原真正一統。

如此淺顯的道理,官家卻被佞臣所誘,態度含糊。

文公拳拳愛國之心,自然將矛頭對準了張文瀾。

只怪高善聲不聽話。

自從高善慈出嫁,文公便發現高善聲對自己的態度不如以往恭敬。之後開封府少尹遇刺,官家派張文瀾去開封府兼任少尹,高善慈失蹤之事不再是秘密,文公赫然發現——張文瀾本就有意染指開封府,排擠他們這些舊臣。

高善聲不值得信任。

文公再無法坐山觀虎鬥。

他若再觀望,張家很可能吞並高家,板上釘釘的和談恐怕也會被轉為戰火。

幸好,在這個火燒眉頭之際,霍丘國信使副使雲野投誠,文公自然接納。

夷山之行——

張文瀾欲和雲野交換名單,達成更深度的合作。張文瀾卻不知,雲野已經帶著文公給他的人手,埋伏在夷山,準備將張文瀾一網打盡。

文公需要張文瀾死在夷山,才方便自己帶著百官逼迫官家答應和親。

至於張文瀾死在夷山的方式……這夷山中,不是除了他們,還多了一波來自鬼市的江湖人嗎?

--

當夷山戰火一觸即發、鬼市被官兵所圍,參知府上,雙鬢灰白的老人精神矍鑠,提筆立於桌前。

懸腕間,一筆豪書一揮而就:

“等。”

只要有耐心,只要蟄伏,總會等到自己想要的最好機會。

文公擡頭,看著天邊昏昏日頭,院外等著參見他的朝臣諸多,都是為了這兩日的地動之事。

七嘴八舌的爭執隔著院子,寥寥傳入文公耳中——

“文公,汴京東北屋子塌了一半,百姓無房可居,朝廷要撥款啊。”

“文公,工部要錢數萬貫,戶部無錢可出啊!”

文公放下手中筆墨,踱步到窗下,目露憐憫。

拱手相侍的文官立在他身後,面色苦悶,正是被外頭討伐的戶部侍郎。

文公:“載明,躲也沒用。撥款吧,不能讓百姓居無定所。”

戶部侍郎面色更苦了,壓低聲音:“文公,賬上真的沒錢。錢發給那些兵了……”

文公聽到“兵”,面上便浮起一絲厭惡色。

但戶部侍郎接著說:“這些兵,都是從殿前司調的,他們去圍鬼市了……多虧殿前司當職的是陳五郎,給那個廢物幾杯酒,他就昏昏沈沈不知今夕何夕……圍住鬼市,把夷山之事推到那些江湖人頭上……事後官家問責,便是陳五郎之責,和我們無關……“

文公滿意了。

戶部侍郎辦事,確實比那個惹出許多麻煩的高善聲靠譜很多。

而想起高善聲,文公便抿直唇,唇角紋生生帶出幾分怒氣。

一個鄉下來的書生,投靠自己,自己照拂,對方不感恩戴德,居然還瞞著自己高善慈失蹤之事……若不是自己生出警惕,順著線查下去,自己還不知道高家有了野心。

無妨,自己先解決了張文瀾,高善聲那種小人物,餘後發作也不遲。

文公淡聲:“從我府中庫房拿些財務,先去戶部周旋吧……”

戶部侍郎大喜,彎身作揖:“文公高義!”

他懂事地多加一句:“汴京百姓定會頌歌文公,為文公立碑!”

文公噙笑,玩笑著斥他幾句貧嘴,這才將人打發走了。

--

陳書虞在汴京的酒樓中遍賞群眾,酩酊大醉大呼痛快的時候,夷山中,那些被包圍的張家侍衛們並沒有紙醉金迷的資格。

雙方對峙,雲野滿意這場好戲。

他看著被圍在中間的張家侍衛們,再看著那橫刀長立的青年。他將長青從頭看到腳,終是失落地自嘲一笑:他真的不記得了。

時間過去了太久。

他早已忘記了本就相處不多的母親容貌,更對從未見過的弟弟毫無印象。

弟弟既是母親和前霍丘國王的

兒子,相貌應肖似那二人。可那二人皆死,雲野這個沒有和他們相處多久、常年征戰在外的人,又對故人識得幾分呢?

雲野微沈默。

其實他不應揪著弟弟的線索不放。

他自可在霍丘建功立業,助新的國王打拼天下,消滅北周。

可人生在世,總有一兩絲牽掛在側。

他已無父無母,若世間當真有一血親流落在外,焉能不求?

可這個血親……很可能已經被張氏兄弟策反,被養成了張氏兄弟身邊的一條忠實的狗。

那絕不應該是霍丘王室血脈,絕不應該是他的弟弟。

只有張文瀾死了……一切才有新的轉機。

雲野目光幽邃,深深看著人群後的長青。

長青忽而擡眼,目光淩厲地朝他望來。

雲野神色如常,甚至沖長青戲謔地笑了一下。

雲野轉身便欲走,打算把這個戰場送給北周人。

他聽到風聲起,長青聲音掠耳:“雲郎君,你忘了高二娘子了嗎?”

雲野倏地回頭,目光淬冰,瞇了起來。

雲野:“……高二娘子好端端的,與你何幹?”

長青淡聲:“是麽?你要不要確認一下,高二娘子是否還在你給她安排好的地方?”

雲野聲音冷了下去,面上的笑也消失不見了:“你們搜查了夷山。”

長青撩目。

他很多時候,都佩服自家郎君的擅謀。也許張文瀾不確定會發生這種事,但張文瀾的掌控欲,讓他對任何知曉的消息,都要挖地三尺,反覆確認無誤。

而作為張二郎命令的最佳執行官,長青一邊觀察著周圍敵人的靠近,一邊與雲野博弈:“稀奇嗎?我們約好在夷山做交易,以我家二郎的人品,怎可能不搜查夷山?”

他心中實則捏了把汗。

如今地動發生,改變了很多事情……不知高二娘子此時如何,能否成為其中一個利於他們的變數。

雲野:“她只是一個弱女子。”

侍衛們聞言嗤笑。

漫山風吹葉搖,長青立在此間,五感散發,觀察著四方有可能的埋伏。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他有一瞬生出恍惚,若有若無地覺得,自己似乎經歷過類似的時刻。但他無法多想,一想便頭痛欲裂。

長青將目光落回雲野面上:“新婚劫持她的人,不是我們,是你。自願接受合作的人,是你,我們沒有逼迫。你縱然能在姚女俠面前信口雌黃百般狡辯,卻無法掩飾:一切事情,皆出自你的本心。”

長青:“你從來不是情癡。”

長青一字一句:“那你裝什麽深情?”

雲野縱步如飛,長劍出鞘,直入戰局。長青迎身而映,高聲厲喝:“殺了他們——”

侍衛們戰作一團。

--

“什麽情況?”

埋伏在夷山上、試圖和姚寶櫻打配合戰的鬼市江湖人,陷入了混亂。

地動發生後,他們便失去了姚寶櫻的蹤跡。但失去蹤跡,計劃也不能暫停。趙舜一行人找回了自己的人手,追到了長青他們的蹤跡。他們本想跟著這些侍衛,尋找機會。

不防對方忽然反水,對方這批人先打了起來。

躲在草叢後的江湖人們驚了,也有些無措,模糊意識到夷山的情況似乎比他們想得覆雜。

趙舜面色白凈,沈靜若水。

夷山是個陷阱。

他比身後的江湖人都明白得更快。

對方內訌,對於他們來說,算是機遇嗎?

他們該出手,爭取其中能得到的利益嗎?

可是張文瀾不在……趙舜心中有一絲焦慮。張文瀾不在,他便總不能放心,總擔心眼前發生的一切,只是張文瀾布的一個局而已。

實在是張文瀾那個人,布的局東拉西扯,看著混亂最後卻都混於一處,讓人處處難防。

趙舜心中苦笑。

當初他跟著寶櫻入京,最初只是要殺杜員外。誰能料到現在,他居然和姚寶櫻在尋找與張文瀾談判的可能性?

而姚寶櫻,真的能說服張文瀾嗎?

張文瀾是個瘋子。

寶櫻卻留在此地,與瘋子周旋。

趙舜琉璃珠一般的眼眸,雖是思忖萬千,卻始終笑意淺淺。在旁人看來,他實在是一個好說話的主子。

幾個江湖人湊在一起,正和趙舜商量他們要不要沖上去撿漏。矮樅木簌簌,有一個灰頭蓋臉的江湖人從裏面鉆了出來。

這鉆出來的江湖人直奔趙舜,壓著聲音,語氣急促:“趙郎君,出事了。我剛收到飛鴿傳書,咱們的鬼市被官府包圍了!官府直接拔刀,見血了!”

趙舜神色尚平靜。

下方人馬一下子炸了:“什麽?!我們最近什麽也沒幹,開封府憑什麽圍鬼市?”

“我們都聽坊主的,那個修什麽心什麽的,怎麽還找我們的茬!”

有人一拍手,怒道:“我知道了,這是個調虎離山之計!開封府的張二郎把咱們全都騙來夷山,就為了剿滅鬼市,把咱們的老窩抄了。我就知道,張二郎絕不可能不對咱們下手。他從來就瞧不上我們鬼市。”

眾人激動:“和他們拼了!”

趙舜壓眉。

不好。

他心想,群情激奮,江湖人和朝廷人先前的互不信任,在此時點燃矛盾。自己若處理不好,先前自己和寶櫻的成果,會立刻被掀翻。

他冷靜地看著這群人。

他是南周太子。

從他的角度來看,他其實也不喜歡這些江湖人。

俠以武犯禁,若在此時,便是亂世。他完全明白北周朝堂為什麽打壓江湖,完全明白張文瀾所為的目的。

而這些江湖人和北周朝堂的罅隙越大,誤會越深,北周朝堂便越難掌控這些勢力。這有利於自己帶走他們,回歸南周。

而夷山這邊……趙舜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緩緩開口:“開封府想趁我們不在,剿滅鬼市,將弟兄們趕出汴京。他們可以居住,我們也可以。我等皆是北周臣民,憑什麽將自己的地盤讓出去?我們已經退去了角樓,退去了老鼠窩,退去了地窟……如果繼續退,還能退到哪裏?”

他的話點燃眾怒,眾人七嘴八舌,面孔漲紅。

群眾間,只有一人臉色煞白,驚恐地看著他們。

這人是桑娘。

桑娘一向膽小,左右逢源。她因貌美,又是女子身,為傳遞一些情報,先前在鬼市便是人人嫌棄的那類底層窮苦人。好不容易姚寶櫻來了,將她帶在身邊,讓她有了一席之地,而現在……他們是又要亂起來了嗎?

桑娘茫然地想,他們想回到以前打打殺殺的歲月嗎?那自己這樣的人……怎麽辦?

趙舜忽然道:“桑娘。”

桑娘白著臉擡頭,看著這個少年郎君目光溫潤地看著她笑。

她硬著頭皮應一聲。

她從不敢小看趙舜。

趙舜身份成謎,總是笑瞇瞇的,在鬼市充當坊主的“賢內助”。而輕而易舉站到這個位置上的人,手上不缺鮮血。

在她看來,整日笑嘻嘻的趙舜,並不會比總是冷臉看他們的張二郎好應對。也許張二郎還好一些……畢竟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張二郎不喜歡他們,張二郎隨時有可能對他們出手。

趙舜輕聲:“你留在夷山吧。”

桑娘驚訝擡頭。

女子面容本柔弱,此時因扮作另一人,而多了許多堅韌之色。可她扮演的另一人,此時又身在何方?

趙舜遲疑一下,還是說:“寶櫻姐讓我帶你來夷山,你丁點武功也不會,我至今不知曉她為什麽要你扮作她,跟我們來夷山。如今鬼市出了事,我們得回去救人……為防意外,你留在夷山,不必卷入戰亂。

“你把自己藏好,如果有幸遇到寶櫻姐,你向她解釋其中發生的種種意外。”

桑娘當即凜然,朝這個少年感恩戴德地露出笑:“我知曉了。郎君放心,旁的本事我沒有,躲人的本事我還是不缺的。你們也當心些。”

如此,江湖人士悄然從夷山撤退,通過地窟,悄然返回鬼市。

--

鬼市中,琴師容暮的琴弦,打了衛士們一個措手不及。

衛士們沒有將容暮放在眼中,第一撥鬧事的人,竟然被打出了街巷。而鬼市中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出手,配合著容暮,將那些官兵趕出鬼市。

他們露出了被約束久了、快遺忘的兇悍模樣。

這裏本就是法外之地,他們本是野獸,並非家禽。

在這片官兵和民眾起沖突的法外之地,到處見血,死屍堆積,鳴呶的臉色,越發蒼白。

在兄長當皇帝前,她只是一個最多趕去雲州、住在張家讀書的閨中小娘子;在兄長當皇帝後,她頂多狐假虎威,扮作平民,在屬於兄長的地盤上閑逛,施展幾分公主的仁善賞賜。

死人、鮮血、武功、打殺……這些曾離她格外遙遠,可在一瞬間發生在她眼皮下。

但是,鳴呶又想,其實如果不是哥哥,自己早就應該見到這一面的汴京了。

哥哥將她保護得太好,讓她幾乎忘記,此世是亂世。

北周剛剛平定北方中原,四方朝野,卻並不平穩。霍丘狼子野心,南周虛偽狡詐。而朝野之間反對他們的人,從來不少。

她今日有可能是公主,明日便可能被送去和親,後日便可能淪為妓子,客死他鄉。

鳴呶低著頭,心不在焉地朝離自己最近的婦人走去。

那婦人驚恐地抱著自己的幼子,躲在角落裏哭,婦人的腿被倒下的木板壓到了。鳴呶想走過去,幫忙搬開木板,解救自己眼下能解救的人。

她的一個侍衛

卻伸手,將公主拉到了角落裏。

侍衛避開鬼市眾人,低聲:“殿下,此地非久留之地,我們應當快快離開。”

侍衛很著急:“這些兇徒把朝廷兵馬趕出鬼市,攔在外面,誰知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麽?開封府也不會坐以待斃,一定會加派人手……此地危險,殿下千金之軀,莫立危墻之下。”

鳴呶擡頭:“所以,你也覺得,他們是開封府的兵馬?”

侍衛們茫然。

鳴呶抿唇:“我覺得不是。”

小水哥怎可能做這種事?

小水哥最不喜歡這種直白的打打殺殺了。

縱然,小水哥最近和寶櫻姐鬧得不愉快。但以鳴呶對他的了解,小水哥就算想逼寶櫻姐出去見他,也不會直接對鬼市出兵。

這種做法,實在是太、太……侮辱小水哥的腦子了。

鳴呶蹙著眉,心想這到底是誰要拉小水哥入局?誰要陷害小水哥?這是朝堂上的爭鬥嗎?他們的爭鬥,扯到了無辜百姓……

侍衛:“那殿下也應離開此地,我們去張府,尋張二郎問清楚。”

鳴呶思考片刻,然後緩緩搖頭。

她轉身看向身後的亂鬥,稚嫩的眉目間蘊起堅定之色:“我不能離開這裏。我的身份,才是這裏最重要的保護傘。”

眾侍衛急了:“可是——”

可是你是公主,你確定這些人一旦知曉你是公主,不會把你當敵人?

你如果不回宮,官家會立刻……侍衛們恍悟:官家會立刻查公主失蹤的緣由。

鬼市的百姓如今即使占上風,長此以往也不可能是朝廷兵馬的對手。但官家若是介入此事,有公主在此,鬼市百姓便有了一線生機……

侍衛們用覆雜的目光看著他們的小主子。

容暮走下屋檐,他肩上的黑貓朝下躍來,尖爪撲向那些被打出巷子的衛士。而容暮一落地,侍衛們看到他們的小公主著急地趕了過去,真把人當瞎子,去扶那位郎君。

鳴呶:“容大哥,你還好吧?”

耳畔忽來少女關切聲音,少女更是直接來攙扶他……容暮面上白布之下,無神雙眼輕輕眨了一下。

他成名多年,睥睨天下,倒是少有這種經歷了。

而鬼市中的幾個留守江湖人在此時趕到,橫刀拱手,喘著氣:“多謝郎君相助!我等日後會報答郎君的。”

容暮微笑:“不必。本就是我的地盤。”

江湖人一怔。

旁邊有人方才殺紅了眼,滿心煩躁,此時不禁嚷道:“什麽你的地盤?我們有坊主,有什麽話,你跟著我們面見坊主!”

容暮“哦”了一聲,似笑非笑。

那江湖人覺得不對勁,攔住身後人,謹慎:“敢問郎君尊姓大名?”

容暮嘆道:“在下已經說了很多遍,在下容暮,久別重逢,不勝惶恐。”

容暮……容暮……

一片長巷中,鳴呶扶著容暮,看到鮮血濺在青年的琴上。她想扶著俊美的郎君去休整一二,卻見周遭忽然寂靜,嘩啦啦一邊,跪倒一片——

“坊主!”

“恭迎坊主回歸!”

鳴呶怔忡,呆呆地看向旁邊的青年。

--

一片混亂的時候,姚寶櫻和張文瀾在空寂的夷山中找路。

山太靜了。

地動之後,到處斷壁殘垣,樹木橫陳,山石攔路。但這也不應該是夷山這麽靜的原因。

張文瀾的面容越來越沈:他誘來的那麽多亂七八糟的勢力呢?長青呢,雲野呢?

姚寶櫻也越走越心慌:趙舜呢?她的手下呢?一個人都沒有嗎?

張文瀾沈吟:“要不……”

姚寶櫻停步:“要不……”

——要不咱們先躲一躲?

然而這對好不容易心有靈犀一次的夥伴,立刻迎來了他們原本期待的喧囂。

姚寶櫻最先聽到山地間的動靜,她想抓著張文瀾躲開,觀察一二再說。但是山路之間,對方在上路,寶櫻二人在下岔口。寶櫻二人身後沒有草木遮擋,斜向下的路徑直通懸崖,上方的人,將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而上方的人,是正在火拼的北周人士。

張家侍衛們和文公衛士們打得不可開交,長青和雲野也互不相讓,刀劍相撞,火星簇簇。

雲野居高臨下,一眼看到了下方的張文瀾,以及一個不認識的路人。

雲野毫不猶豫,朝後疾退,一聲呼哨於唇前,數位衛士上前,幫他攔住了長青。而他趁機手遞到身後,摸出弓箭,搭弓拉弦,長箭頓出,直刺下方的張文瀾——

張家侍衛們:“郎君!”

雲野:“他就是張二郎,兒郎們,殺了他——”

“砰——”長青的大刀再次橫向雲野。

長箭如虹,直射張文瀾。

眾衛士疾奔,朝張文瀾直下。

雲野這批人為了反水,人數本就多於張家侍衛。此時分兵,上方戰局影響不大,下方的張文瀾立刻變得危險。

姚寶櫻就站在張文瀾身旁。

長箭刺來,張文瀾趔趄側閃,但高處更多的箭只如蝗蟲如雨點,向他密密殺來。

電光火石間,姚寶櫻撲倒張文瀾,帶著他翻身滾地,借地勢躲開那些箭只。而敵人太多,斜坡下方便是懸崖。極快的時間,姚寶櫻和張文瀾被逼下了懸崖。

上方的衛士們仍朝下撲來。

雲霧錯目,撩動二人衣袍。

腳下落空,頭頂箭只無數。倉皇之下,寶櫻抱著張文瀾,慘然想:原本她只想和趙舜演戲,假裝救張文瀾一次;眼下,不得不真救了……

可腳下無路,四方荒野,如何救人?

姚寶櫻運氣於掌,朝下飛墜間,她的所有內力聚於左手,橫向一掃,硬生生劈開土木石壁。土木嘩啦啦向下滾落,長在懸崖上的樹木轟然向下壓來,一個小小的人工所劈的洞穴被破開。

樹木和土石淹沒江湖人,姚寶櫻用最後一絲力氣,將張文瀾甩入洞穴。

血跡順手而流,心口因內力流失而悶痛。她墜入雲海,只來得及朝上望了一眼張文瀾。

發帶只系住他們一瞬,便從二人相纏的腕間脫落,飛散於白雲滄海間。

姚寶櫻看到他蒼白的臉、漆黑的眼睛,朝下遞出卻碰不到她的手。

他神色為何如此驚怒又淒惶?她心中酸楚又釋然,模糊地想:

原來不管重來多少次,我都是願意救阿瀾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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