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店酬賓

關燈
分店酬賓

從節帥府出來,夜風一吹,裴清梧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緊握的手心裏也全是黏膩的汗。

慕容承恩的那張臉,以及那番話語,如同鬼魅般在她腦海中盤旋。

那不僅僅是五百貫錢的損失,更是一種明確的信號——平靜的日子,恐怕真的要到頭了。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鋪子裏還亮著燈,顯然大家都在等她。

見她回來,以顧恒為首,銀嵐茜桃等都立刻圍了上來,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擔憂和詢問。

“東家,沒事吧?”

“姐姐,他們沒為難你吧?”

“那慕容承恩,到底想幹什麽?”

裴清梧看著這一張張熟悉而關切的面孔,心中五味雜陳。

她深吸一口氣,沒有像往常那樣報喜不報憂,而是示意大家安靜,然後領著他們來到了後院那株老梅樹下。

月光清冷,梅枝疏影橫斜,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暗影。

“都坐下吧。”

眾人依言圍著她坐下,連團子和毛毛也似乎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氣氛,安靜地趴在念慈腳邊,不再嬉鬧。

“今晚慕容承恩設宴,名為賠罪,實為安撫,更是警告。”裴清梧開門見山,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他承認了昨日強征助軍錢是他手下人所為,但也明確告訴我們,這是不得已而為之,是為了保境安民,要我們體諒,與他同心同德。”

聞言,銀嵐忍不住啐了一口:“呸!說得好聽!搶了我們的錢,還要我們感恩戴德不成?”

連念慈也握緊了拳頭:“這分明是老師教我的,擁兵自重,橫行霸道!”

裴清梧點了點頭,繼續道:“更重要的是,他話裏話外,暗示朝廷無力,邊關不穩,甚至……隱隱有針對朝廷不滿之意。”

“先前他扣押天使,如今又強征軍費,其心,恐怕不止於做一個節度使。”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眾人雖然都是平民百姓出身,但對“扣押天使”、“針對朝廷”意味著什麽。

“東家的意思是……要打仗了?”茜桃的聲音帶著顫抖。

裴清梧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我不敢斷言一定會打,但刀兵之禍的風險,已經非常大了……慕容承恩在積極擴充軍備,積蓄力量,今日之舉,不過是冰山一角,我們需得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後院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梅枝的細微聲響。

打仗……這兩個字對於普通百姓而言,意味著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意味著秩序崩塌,性命如同草芥。

“那我們……該怎麽辦?”季芳華怯生生地問,臉上毫無血色。

“慌也沒用。”裴清梧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沈穩;“日子總得過下去。從明日起,我們需得更加謹慎。”

“銀嵐,賬上的活錢,除了必要的周轉,盡量換成更容易攜帶、保值的東西,比如金銀珠寶,或者必要的藥材。”

“大勇哥,你和鋪子裏相熟的糧商肉販多走動,留意市面上的糧價肉價,若有可能,我們自己也悄悄囤積一些耐存放的米糧。”

“鋪子裏的生意照常做,但更要留心來往的客人,尤其是生面孔,少議論時事。”

她一條條吩咐下去,思路清晰,盡量考慮到各種可能。

眾人聽著,慌亂的心似乎也找到了一點依靠,紛紛點頭應下。

“總之,”裴清梧最後總結道:“我們不能自亂陣腳。該做的防備要做,但日子也要照常過。只要我們團結一心,總能找到出路。”

話雖如此,當晚的晚飯,氣氛依舊凝重。

往日裏歡聲笑語的飯桌,今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和沈重的咀嚼聲,每個人都心事重重,連念慈和明義安靜地扒拉著碗裏的飯。

飯後,眾人各自散去收拾。

裴清梧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便沒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前院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顧恒默默地跟了過去,挨著她坐下。

夜色漸深,一輪清冷的月亮掛在天邊,灑下朦朧的光輝。

念慈帶著團子和毛毛在院子裏追逐嬉戲,小狗們歡快的吠叫聲,和孩童清脆的笑聲,暫時驅散了一些籠罩在院子上空的陰霾。

顧恒看著身旁裴清梧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和疲憊的側影,心中一陣抽痛。

他悄悄伸出手,覆蓋在她微涼的手背上。

“姐姐,”他低聲問:“你說的那場刀兵之禍……會持續很久嗎?”

裴清梧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熱,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望著院子裏玩鬧的一人兩狗,聲音飄忽得像一陣風:“我也不知道……可能短則數月,長則數年,甚至十數年……總歸,不會是什麽好事。”

已知曉部分天命,卻沒法改變,真是太無力了。

顧恒握緊了她的手,轉過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她。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此刻沒有絲毫的迷茫和畏懼,只有純粹的守護之意。

“不管多久,不管多難,”他一字一句,說得極其認真:“我都會陪著姐姐,保護姐姐。只要我在,誰也別想傷害你。”

少年的誓言,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真摯而滾燙。

裴清梧心頭一暖,那股縈繞不散的寒意似乎被驅散了些許。

她回過頭,對上他灼灼的目光,唇角泛起一絲微笑,反手握住他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或許前路艱難,但身邊有這樣的人在,便覺得多了幾分勇氣。

還是那句話,無論如何,日子都是要過下去的,特別是西市分店那邊,卻是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

五娘和於意這兩個丫頭,確實爭氣。

她們將裴清梧傳授的手藝掌握得十分紮實,將分店打理得井井有條,生意日益紅火。

這日,五娘興沖沖地提著一個食盒回到了總店,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和驕傲。

“師父!師父您快嘗嘗這個!”

五娘獻寶似的將食盒打開,裏面是幾塊造型別致的金黃小餅,散發著濃郁的奶香和果仁的焦香。

裴清梧拈起一塊,入手酥松,輕輕一掰便應聲而斷,斷面能看到細密的層次和鑲嵌其中的果仁碎。

放入口中後,先是外層極致的酥脆,然後是內裏混合著奶香、蛋香和蜂蜜清甜的柔軟。

咀嚼間,核桃和杏仁的香脆更添風味,口感豐富,甜而不膩。

“這是……”裴清梧細細品味,眼中露出驚喜:“你在牛乳酥的基礎上,加了蜂蜜和果仁?還調整了油酥的比例?”

“師父您真厲害,一嘗就嘗出來了!”五娘雀躍道:“我覺著原來的牛乳酥香是香,但口感稍顯單一,就試著加了些炒香的核桃碎和杏仁碎,又用蜂蜜代替了一部分糖,感覺味道更有層次了!我給它取名叫‘金玉滿堂酥’,您看怎麽樣?”

“金玉滿堂酥,好名字,寓意也好。”裴清梧毫不吝嗇地誇獎:“味道也非常好!五娘,你真的出師了,而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得到師父的肯定,五娘笑得更開心了,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師父,還有件事……我想著,咱們這‘金玉滿堂酥’是新品,味道也好,是不是可以搞個酬賓活動,熱鬧熱鬧,也讓大家更記住咱們分店?”

“哦?你有什麽想法?說來聽聽。”裴清梧鼓勵道。

五娘顯然早有準備,掰著手指頭說道:“我想著,活動搞三天,第一,不管客人買多少錢的點心,只要再加一文錢,就能換購一塊‘金玉滿堂酥’;第二,買任意點心,第二件可以享受半價;第三,一次性消費滿一百文,可以立減十文。”

“還有……我想學著師父您之前弄的那個‘幸運顧客’,每天關門前,從當日的流水單子裏,隨機抽取一位,把他今天買點心的錢全免了!就當是財神爺眷顧!”

裴清梧聽著,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五娘提出的這幾種促銷方式,雖然在她看來不算新奇,但在這個時代,絕對算得上是營銷妙招了。

這丫頭,不僅有手藝,還有經商頭腦。

“好!非常好!”裴清梧當即拍板:“就按你說的辦!需要總店這邊配合什麽,你盡管說。”

“謝謝師父!”五娘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我和小意能搞定!就是來跟師父報備一聲,再讓師父嘗嘗新點心!”

第二天,酥山小集西市分店門口,便掛起了醒目的彩綢和告示牌,上面用漂亮的楷書寫明了“開業酬賓,三重喜樂”的活動詳情。

“任意消費,加一文換購新品‘金玉滿堂酥’!”

“第二件點心,立享半價!”

“消費滿百文,減十文!”

“每日一位幸運財神,全場免單!”

新穎的活動方式,立刻吸引了大量顧客。

尤其是那“加一文換購”和“每日免單”,更是引發了極大的興趣和討論。

“加一文錢就能得一塊新點心?這劃算!”

“第二件半價?那我得多買點!”

“財神爺眷顧?說不定今天就是我呢!”

分店門前排起了長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五娘和於意在櫃臺後忙得腳不沾地,周掌櫃夫婦也全力配合,收錢、打包、解釋活動規則,臉上都洋溢著忙碌而喜悅的笑容。

活動連續搞了三天,分店的名聲徹底打響,“金玉滿堂酥”也一炮而紅,成為了又一款備受追捧的明星產品。

三天下來,雖然利潤率有所降低,但巨大的銷量和帶來的品牌效應,遠遠超出了那點讓利。

第三天活動結束後,裴清梧和顧恒特意坐了馬車過去,一是幫忙收拾,二是接上累壞了的五娘和於意一起回總店慶祝。

馬車裏,五娘雖然疲憊,但眼睛亮晶晶的,興奮地跟裴清梧匯報著這三天的盛況:“師父,您沒看見,那人多的!我們準備的點心,每天不到申時就能賣光!好多人都沖著‘免單’來的,雖然最後只有一個幸運兒,但大家可熱情了!還有不少人打聽,下次什麽時候再搞活動呢!”

於意也在一旁抿嘴笑著點頭。

裴清梧看著她們,心中感慨萬千。

亂世的陰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但生活仍在繼續。

她笑著摸了摸五娘的頭:“做得很好,你們都是師父的驕傲。”

車外,秦州城華燈初上,依舊是一派市井繁華的景象,仿佛白日的喧囂與遠方的隱憂,都與此無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