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壟斷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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壟斷危機

李引珠的香果然好用。

老話說酒香不怕巷子深,但一味地等著酒香飄出去,到底太顯被動了。

如今主動點上這麽一柱香,隔著幾步,就能聞見一股誘人的鮮花餅香,若是此時那人正好腹中空空,便是最好的招牌。

事實證明,的確如此。

酥山小集本就名聲不錯,又有點心香助力,每日關門後,五娘算賬,說是比之前進賬又不少。

人一多,就須得更新商品。

思來想去,裴清梧選擇了現代福建有名的非遺點心,五香丁香餅。

味道不錯,原料這個時代都有。

她先是采買來上好的麥粉、芝麻、蔗糖塊與赤小豆。

最關鍵的,還是那幾味辛香料。

從胡商處采買的丁香研磨成細末,再配以花椒、桂皮、八角等,搗成混合香粉。

制作時,先用滾水將蔗糖塊化開成稠漿,與熟赤豆沙、少許葷油仔細拌勻成綿密的餡心。

另取麥粉,調入溫水和成面團,搟作薄片,塗一層薄油,再撒上預先混合好的丁香末與五香粉。

面片卷成長條,旋切成劑子,壓扁包入豆沙餡,捏攏成扁圓狀,邊緣掐出精巧的花褶,而後再撒上一層芝麻。

柴火竈上支起平底鐺,裴清梧將生餅坯小心貼入鐺中,文火慢烙。

片刻間,一股醇厚覆雜的辛香便裊裊升騰。

那香氣融合了丁香的穿透力、花椒的麻意、桂皮甘甜與八角的回韻,被烘烤的麥香和芝麻香層層托起,充盈了整個後廚。

餅熟起鐺,色澤金黃帶焦雲紋。

裴清梧喚來顧恒及眾人來分食。

剛入口,酥脆的餅皮簌簌落下,滾燙的豆沙餡裹挾著濃郁的五香辛味和獨特的丁香氣韻湧出,甜而不膩,鹹香微辛,層次分明,後味悠長。

“好吃!是不同的味道!”

“若是有不愛甜口的客人來,正好推薦這種!”

品嘗罷,眾人眼睛一亮,嘖嘖稱奇,都說從未嘗過如此風味奇絕的點心。

由於大家都說好,次日開張時,新出爐的五香丁香餅被切成精巧小塊置於細瓷碟中,旁書“新品試啖”。

還是裴清梧常用的營銷策略,新品免費試吃,以吸引顧客,打出口碑。

那熱騰騰的異香極富侵略性,仿佛一只無形的手,輕易就勾住了路過行人的鼻息。

“此乃何香?如此誘人!”

“這是我們東家新做的五香丁香餅,客人嘗嘗,不收錢的。”

一邊候著的茜桃笑盈盈遞上一塊。

客人接過入口,先是外層芝麻酥脆噴香,繼而辛香豆沙滾燙湧出,丁香的銳利與五香的醇厚在舌尖交織,糖的甘潤、豆沙的綿密恰到好處地包裹著那股奇妙的辛香,讓人精神一振,胃口大開。

“好!此味甚合我意!快快與我包上兩斤!”

嘗過的人都覺新奇又美味,爭相購買。

酥山小集前人潮漸聚,銅錢落甕叮當之聲不絕,新品甫一上架便引得客似雲來。

接連幾日,五香丁香餅的生意都不錯。

這點心味道新奇好吃,許多人都想嘗個鮮,再加上口碑的確很好,一傳十,十傳百,鋪子門口是絡繹不絕。

“東家,這丁香餅賣的的確最好。”

用罷晚飯,五娘撥弄著算盤珠子,喜氣洋洋地與裴清梧匯報。

“城東的紀員外,一口氣訂了十多份呢。”

“還有,趙娘子也訂了不少。”

“公主也說好呢。”

眾人你一眼我一語,盡是賺到錢的喜悅和鼓舞。

只是……

“師父,這會子的材料,只夠做十五屜丁香餅了。”於意道。

接連兩次,裴清梧因食品問題被陷害,她也長了個心眼,盡量保證點心每日現蒸現做,若有賣不完的,或是自己人分食,或是餵給外頭的流浪狗,哪怕都扔了,也絕不賣過夜的。

此刻原材料的確如於意所說,不多了。

“我明日再買些回來。”裴清梧並不放在心上。

翌日清晨,秦州西市。

波斯邸是城中專門販賣異域食材的地方,裴清梧一早便到了,剛掀開簾子,裏頭特有的濃郁香料氣息,便撲面而來。

身材高大,卷須濃密的胡商賽義德一見裴清梧,那雙精明深邃的藍眼睛立刻堆滿熟稔的笑意:“裴東家!我的老朋友!又是為了那珍貴的丁香花蕾而來?”

“正是,煩請賽義德老板按老價錢,備足十日的量。”裴清梧開門見山。

賽義德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繼而化作誇張的惋惜與為難。

“哎呀!裴東家!這可真是……不巧得很吶!”他攤開雙手,肩膀聳動:“您是知道的,我們的貨都是海運來的,海上風浪無常,上一批丁香,實在被風浪吞沒了不少,從嶺南到秦州,路途又實遙遠,能運來的,實在是太少。”

說著,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如今好丁香,價比黃金,不過看在老朋友份上……”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倍!只要這個數,我立刻給您備上最好的丁香!保證顆顆飽滿,香氣濃郁!”

三倍?裴清梧心中冷笑。

這坐地起價的貪婪嘴臉,真當她裴清梧是傻子啊。

賽義德還在喋喋不休地強調著路途的兇險與丁香的珍貴,裴清梧面上靜若止水,只那雙清亮的眼眸處,已凝起一層寒冰。

她擡手,止住對方的話頭:“賽義德老板的心意,我心領了。只是這價比黃金的丁香,我本就小本生意,實在供奉不起。”

說完,竟不再多看一眼賽義德那張錯愕之後瞬間陰沈下去的臉,拂袖轉身,決然離去。

顧恒抱著空口袋,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只覺自家東家那挺直的背影,那不卑不亢的態度,實在是……

太帥了。

回到鋪子後院,壓抑的氣氛讓空氣都顯得滯重。

茜桃、銀嵐等人聽聞賽義德竟敢開出三倍天價,無不憤慨。

“欺人太甚!”石大勇一拳砸在案上:“定是有人在背後搞鬼,見咱們丁香餅賣得好,斷了咱們的根!”

“就是啊,哪有這樣做生意的。”錦娘也說。

裴清梧卻已沈靜下來,徑直走向角落堆積的書卷。

她信手翻開一本舊得發黃的《新修本草》①,指尖快速掠過一行行墨字,目光最終停留在“甘松香”幾個字上。

“甘松香,味甘,溫,無毒……主惡氣,卒心腹痛滿,下氣。”

旁邊還有小字批註:“其氣芬芳,可行氣止痛,醒脾開胃。”

甘松?

裴清梧心中一動。

這是一種本土山野常見的藥用植物根莖,氣味辛香特異,雖非花蕾,但其香氣亦屬辛香醒脾一路。

她腦中靈光閃現,倏地起身:“阿恒,你速去藥肆,采購上好的甘松香來,茜桃,隨我去庫房,把之前采買試味的野山椒、木香花幹都找出來!”

不就是丁香嗎,沒了丁香,她大可以用旁的東西來替代。

為了研發,竈火日夜不熄,空氣中彌漫著各種奇異的味道。

第一次嘗試,以研磨成粉的野山椒為主。

餅鐺剛熱,一股嗆辣的煙氣便直沖而起,熏得五娘連連咳嗽。

烤出的餅,更是餡心裏的豆沙裹挾著灼人的辛辣,入口如同吞火,眾人只嘗一口,便紛紛灌水,搖頭苦笑。

第二次,換作氣味馥郁甜媚的木香花幹磨粉。

餅倒是烤得金黃誘人,咬下去,初時花香滿口,甜膩得過了頭,後味卻隱隱發酸發悶,如同脂粉香氣堆疊過度,甜膩得令人頭暈反胃。

接連的失敗並未讓裴清梧氣餒,她將目光投向藥肆買回的甘松香。

扭曲盤結的深褐色根莖氣味極為獨特,初聞是濃郁的泥土氣息,帶著類似松脂的甘冽,細嗅之下,又有一股略帶藥感的辛香底蘊,絕非甜膩脂粉可比。

“取其辛香醒脾之性,或可一試。”

“但如何馴服這份甘苦之氣呢?”

裴清梧一邊將甘松香搗成粉末,一邊凝神思索,腦海中閃過《齊民要術》中漬果之法。

她讓五娘取來一小罐上好的米酒,將搗碎的甘松香末細細浸入其中,又加入少許石蜜調和甘苦。

酒液浸潤著香料,絲絲縷縷的藥香與醇厚的酒香蜜香緩緩交融。

一日後,濾去酒液,那濕潤的甘松香末竟褪去了生澀的草木氣與突兀的甘苦,透出帶點回甘的覆合辛香。

這味道聞的裴清梧精神一振,立刻以此酒漬甘松末為主,重新調整配方。

花椒取其麻意銳減一半,桂皮的甜暖稍稍加重以中和平衡,八角增香的分量也做了精細的增減。

就這樣,新的餅坯貼上燒熱的餅鐺。

這一次,升騰而起的香氣截然不同。

沒有丁香那瞬間直抵鼻腔的清冽銳香,卻有一種更為渾厚溫和的木本辛香悠然彌散。

這股香氣如暖流,如松風,被烘烤的麥餅焦香穩穩托住,芝麻粒在熱力下滋滋作響,爆出濃郁的堅果油脂香。

第一爐撒滿了芝麻的扁圓餅坯帶著誘人的焦黃雲紋出鍋時,整個後廚房都靜了下來。

眾人屏息,看著裴清梧小心掰開一個。

酥脆的餅皮應聲碎裂,露出裏面冒著熱氣的深褐色豆沙餡,濃郁的辛香伴著滾燙的熱氣,噴湧而出。

裴清梧自己先嘗了一口。

入口,是酥脆的餅皮,隨即是香甜的豆沙湧入口腔。

那滋味,是桂皮與米酒的甘甜、花椒的微麻及八角的回韻,被獨特的酒漬甘松香巧妙融合,完美包裹著豆沙的綿密香甜。

它不僅沒有預想中的藥苦,反而在辛香過後,於舌根處清晰地升起沈穩悠長的回甘,鹹香微辛,層次分明,後味悠長。

“成了!”裴清梧眼中迸發出連日來最明亮的光彩。

“讓我嘗嘗!”五娘也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塊塞進口中,細細咀嚼片刻,眼睛猛地睜大。

“天爺!這、這味兒!師父,絕了!比那丁香餅更好吃!”

於意也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隨即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真的!那股沖鼻子的勁兒沒了,可這香更悠長了!吃到肚子暖乎乎的,舒服!”

眾人分食過後,無不交口稱讚。

裴清梧當機立斷:“就它了,明日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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