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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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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主意

“石大哥,目前鋪子地方不大,還得委屈您,跟阿恒擠一擠。”

對於這種曾經上戰場拋頭顱灑熱血的老兵,裴清梧是很敬佩的,尤其石大勇是真真切切折了一只眼睛的。

石大勇不以為意,只擺擺手道:“東家不必這樣客氣,我是個粗人,哪裏都能睡,這條件啊,已經很好了。”

他的行李也並不多,不過一卷鋪蓋和一些隨身用品,顧恒一直冷眼旁觀著,見他年紀大了,也不如自己好看,心下那點子芥蒂也消得一幹二凈,主動上前幫他收拾。

一切安頓妥當後,裴清梧把所有人都叫來,讓石大勇一一認過。

“這是銀嵐,平日負責咱們的吃食,她做的羊湯可好喝了。”

“這是茜桃,平日裏負責招呼客人,售賣點心。”

“這是錦娘,負責收拾院落,漿洗換下來的衣物什麽的。”

“這是五娘和小意,都是鋪子裏的學徒,剛拜師不久。”

“這是念慈,這是明義,都是錦娘的孩子,念慈還小,平日裏便帶帶弟弟,學著讀書,偶爾來幫忙的。”

“至於阿恒,石大哥想必早已認識了。”

將鋪子中人一一介紹給石大勇後,裴清梧又給別人引見了他:“石大哥呢,曾經是隴右軍中士卒,趙校尉麾下的,承蒙不嫌棄,到酥山小集來做護衛,和阿恒平日裏忙的都一樣。”

眼見人齊全,彼此相處的也還不錯,裴清梧便決定,請他們去太白樓吃頓好的。

以後酥山小集做起來,這些人,可就是元老級別的了。

“你們先看著鋪子,我去找李娘子。”

太白樓多為達官貴人提供宴席,花費不小,雖說裴清梧現在也不算差錢那一掛了,可還是能省則省。

畢竟,剛剛買了房……

“我陪東家同去。”顧恒忙道。

“好。”

上門拜訪,少不得帶禮物去,如今她和李引珠也算相熟了,自然知道她的喜好——李引珠擅長且喜愛調香,搗鼓各種各樣的香料。

尋常胭脂水粉、現成香餅自然入不了她的眼,裴清梧略一思忖,心裏便有了主意。

“走,阿恒,咱們去西市轉轉。”裴清梧招呼顧恒。

西市上胡商雲集,異域奇珍匯聚,香料更是其中最負盛名的品類之一。

二人徑直來到一家門臉不大卻布置雅致的胡商香料鋪子前,鋪內香氣氤氳,各色形狀奇特的香料、油脂、幹花分門別類地裝在精巧的木匣或素釉瓷罐中。

裴清梧的目光掃過那些標註著“龍涎”、“沈水”、“甲煎”等名貴香料的錦盒,最終落在鋪內側幾個稍顯樸素的青瓷小罐上。

她指著一罐色澤金黃、質地細膩的樹脂狀小塊問道:“店家,這安息香,可是產自波斯的上品?”

那胡商見裴清梧識貨,眼中精光一閃,帶著些許波斯口音的官話也熱情起來:“小娘子好眼力!這是剛從波斯薩珊故地運來的上好安息香,香氣醇厚清甜,焚燒時煙色潔白,最能定心安神。配香時融和百香,是再好不過的基料。”

裴清梧點點頭,又指著旁邊一罐深褐色、散發著奇異辛甜氣息的油膏問:“那這罐可是蘇合香脂?”

“正是!此乃大食國①所產上等蘇合香油,一滴便能使滿室生香,更是調制名貴合香不可或缺的引子,小娘子真乃識貨之人啊。”胡商豎起大拇指誇讚。

裴清梧心中滿意,安息香和蘇合香在這個時代,都屬於上乘但並非最頂尖奢侈的香料,價格適中,正適合她目前“能省則省”的心思。

更重要的是,這兩樣都是調香師常用的基礎香料,尤其對新奇配方有追求的調香者來說,品質上乘的原料遠比成品更難得、更顯心意。

“就要這兩樣,各稱一兩,勞煩店家分裝好。”裴清梧爽快地道。

“好嘞。”那胡商麻利地稱好香料,小心地用潔凈的桑皮紙襯墊,放入兩個拳頭大小的素面青瓷小罐中,又以細麻繩仔細捆紮罐口,以防走味。

顧恒在一旁默默看著裴清梧挑選、付錢,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他接過店家遞來的兩個小罐,輕輕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馥郁香氣,低聲道:“東家選的極好,安息香沈穩,蘇合香靈動,想來李娘子必會喜歡這調香的上佳材料。”

到了秦州別駕府,說明來意,又給門房塞了錢後,裴清梧順利地見到了李引珠,只顧恒因是外男,被留在外邊。

尚未進門,一股清冽悠遠的覆合香氣便幽幽傳來,沁人心脾,丫鬟正要通報,裴清梧卻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噤聲,自己悄然停在雕花門扉邊,向內望去。

只見李引珠身著初春時節的薄羅衫子,外罩一件鵝黃色繡纏枝蓮紋的半臂,下系郁金十二破裙,青絲松松綰了個墜馬髻,斜簪一支小巧的金步搖,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她專註的動作微微晃動。

她正跪坐在一張矮矮的檀木方幾前,幾上錯落擺放著各式精巧器具,有白瓷小碟、玉杵玉臼、鑲銀小秤、細羅篩、還有數個敞著口的琉璃罐與青瓷罐,內裏盛著各色香料粉末油脂,或是色澤各異的幹花。

此刻,她正凝神於一只越窯青瓷香爐前。

爐中香灰已壓得平整如鏡,其上用一枚精巧的銀印模細細壓出連綿的雲紋,李引珠左手拈起一小片薄如蟬翼的雲母片,右手執一根細銀簪,小心翼翼地從一個瑪瑙小碟中挑起一點極其微小的、閃爍著奇異光澤的深藍色粉末,屏息凝神,將其均勻地鋪灑在雲母片上。

接著,她放下銀簪,拈起一枚小巧的銀夾,從另一個瓷碟中夾起一小塊預備好的香料丸子,穩穩地置於鋪了藍色粉末的雲母片之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輕輕舒了口氣,放下工具,拿起一旁溫著的小銅壺,向香爐一側預留的小孔內緩緩註入少許熱水。

水汽蒸騰間,香丸底部的雲母片受熱,那一點藍色粉末瞬間化作氤氳的藍色煙氣,繚繞著中央的香丸,絲絲縷縷飄散開來,與香丸本身散發出的暖甜花果香氣奇妙地交融在一起,香氣彌漫開來,仿佛令人置身春日清晨的山谷,既有晨露的清涼,又有初綻花朵的芬芳暖意。

裴清梧看得入神,直到那藍色煙氣緩緩散盡,只餘悠長的暖甜餘韻縈繞室中時,她才忍不住輕輕擊掌讚嘆:“妙哉妙哉!引珠娘子於香道,當真已臻化境,觀煙如畫,聞香入境!”

李引珠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一顫,倏然擡頭,見是裴清梧立在門邊,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呀!清梧何時來的?都怪我太入神了,竟未察覺!快請進來!”

她連忙起身相迎,招呼丫鬟:“快給裴東家上茶,把新得的櫻桃畢羅和玉露團也端些來!”

丫鬟應聲退下準備。

裴清梧笑著走進精舍,頓覺被那暖甜的餘香溫柔包裹,在李引珠對面跪坐下來,由衷讚道:“方才那一幕真如仙家妙手,尤其是那藍色的煙氣,襯著香丸,意境絕佳……姐姐這香喚作何名?是何用意?”

李引珠被誇得有些赧然,眼中卻閃爍著亮光,顯然對自己的作品也很是滿意。

她指著香爐道:“此香,我喚它‘春山曉’。方才妹妹所見那藍色,是特意尋了些深海貝殼煆成的細粉,取其‘天色破曉’之意。這香丸則是用沈水香作底,調和了梅花、早桃的冷香,又佐以春茶嫩芽和松針的清氣,意在摹寫初春山間清晨,殘雪未消、新蕊初綻,寒氣中已蘊暖意,清冽裏暗藏生機的景致。”

她頓了頓,笑道:“這藍色煙氣造景之法,我也是近來才琢磨出來的,讓清梧見笑了。”

看著那香爐,裴清梧倒來了興致:“引珠娘子精通香道,不知可否為我解惑,就是,若我想調制出一種模擬點心味道的香,可行不可行?”

現代的面包店中,會使用特別的香氛,營造出面包剛出爐時的那股甜香,勾搭顧客進店選購。

那麽,在古代,她是否也可用這種法子,作為自己的點心鋪吸引人的手段之一。

李引珠正愛不釋手地把玩著她送的香料,聞言一楞:“你做生意要用?”

裴清梧笑道:“引珠果然是聰明人。”

“清梧此求,倒是奇思妙想,也頗有難度。”李引珠微微蹙眉思索著:“點心之香,重在烘烤後的酥脆焦香、甜糯奶香或是果仁油脂之香,這些氣息,卻與花香、木香、樹脂香頗為不同……”

她停頓片刻,指尖輕輕敲著案幾:“若要模擬,取其神韻而非形似,或許可行,比如,蜜蠟香草可擬甜韻;些許烘烤過的麥麩、芝麻粉能帶來谷物焦香;特制的杏仁油或胡桃油能增添油脂感……只是比例、配伍、加熱方式都需反覆試驗,尤其要避免煙氣過濁,或是氣味過於甜膩單一……”

說著,她看向裴清梧,眼中躍動著想挑戰一番的光芒:“難是難些,但著實有趣!清梧放心,我定會盡力一試,有了眉目便告知你。”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先替酥山小集多謝引珠了!”裴清梧笑逐顏開,連忙起身行禮,過後話鋒一轉:“引珠既如此仗義,清梧還有個不情之請,更顯厚顏了。”

李引珠挑眉:“哦?說來聽聽?”

裴清梧湊近了些:“清梧收了兩個徒弟,今日,又新得了個護衛,想在太白樓設個小宴,只是那裏的花銷……”

她抿了抿唇:“不知引珠可否方便修書一封,替我美言幾句,求你舅父打個折扣?實在感激不盡。”

說完,她雙手合十,眼巴巴地望著李引珠。

李引珠先是一楞,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手指虛點著裴清梧:“你呀你呀!我道你專程送香料來,是真惦記我的香道呢!原來真正的伏筆在這兒埋著?好個奸猾的裴東家!真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她笑得花枝亂顫,金步搖簌簌作響:“罷了罷了,看在你這兩罐上品香料,這忙我幫了!”

她當即吩咐丫鬟鋪紙研墨,提筆一氣呵成,再蓋上自己一枚小巧的私印。

“拿去給櫃臺掌事的,舅父見了自會明白。”她將信箋遞給裴清梧,眼中笑意未減:“下次再敢拿香料當敲門磚,看我不敲你的頭!”

裴清梧歡天喜地接過信,再次道謝,帶著候在門外的顧恒,又接上鋪子裏的其他人,直奔太白樓。

有了李引珠的書信,太白樓的掌事果然格外客氣。

裴清梧一行人被引至二樓一處安靜的雅間。菜肴上桌,引得眾人眼睛發亮。

胡麻炊餅、駝峰炙肉、金齏玉膾,渾羊歿、羊肚羹,並幾碟時令的清炒鮮蔬,主食是粒粒分明、油潤噴香的青精石斛飯,配上綠蟻酒足以慰勞眾人。

席間氣氛融洽。石大勇初時有些局促,但在眾人的熱情下,也漸漸放松,講述了幾句早年隴右的風沙往事,引得眾人感嘆。

顧恒一邊聽,一邊細心地將烤得最焦香的炊餅掰開,放在裴清梧面前的碟子裏。

景象和樂融融,裴清梧又吃了兩杯酒,眼睛都有些迷離。

有安身立命的點心鋪子,有侍女,有婆子,有學徒,有護衛……這樣滋潤的日子,拿什麽都不給換。

酒足飯飽歸家後,眾人都困了,各回房睡覺,只裴清梧獨站在靜謐的庭院中,仰望星空,心中盤算著店內生意。

說來,許久未上新店內點心了。

這樣想著,她目光不經意錦娘母子三人的廂房,一盞小小的油燈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將念慈埋頭苦讀的剪影映在窗紙上。

念慈自有機會讀書,便分外刻苦,這個時候都不睡。

裴清梧心頭驀地一動,似乎,到了科舉的中央省試階段。

此時科舉尚未發展成熟,但也有一套標準流程了,先是由州縣政府組織進行鄉試,合格者稱“鄉貢進士”或“舉人”,第一名稱“解元”,州府於每年十月將名單報送尚書省。

次年春季,尚書省就會在長安,主持舉行省試,及第者稱“進士”,但僅獲出身資格,仍需通過吏部考核方可授官。

算算日子,確實快到今年的省試了,已有不少通過鄉試的秦州學子,在收拾行囊,預備前往長安。

裴清梧激動地一拍大腿——她知道要做什麽新點心了,定勝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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