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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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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機會

“哎,好嘞。”

顧恒沒怎麽猶豫,當即抄起桌上的茶盞,隨手擲了過去,不偏不倚,正中在孫癩子的頭上,嘩啦一聲響,痛得孫癩子轉頭罵:“誰?誰多管閑事,老子賣自己閨女……”

沒等他說完,顧恒便上前,一把撂倒了他,腰間長刀調轉,砸在那張不幹不凈的嘴上,牙都被磕掉了一顆,痛苦得俯下身子,吐了口血沫子出來。

“將自己的親生骨肉視為賣錢的商品,我打得就是你!”

顧恒出身青樓,見多了買人賣人的事情,深知被爺娘賣掉的女子,日子有多不易,又見孫癩子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更恨此等無賴,打的力度更用力了。

從古至今,家暴男都是色厲內荏之徒,只敢對自己家中的弱小妻兒拳打腳踢,真遇到硬茬子,一個比一個老實,孫癩子也不例外,盡管被顧恒揍得滿地找牙,卻也只能抱著頭蜷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全然沒了方才教訓女兒時的囂張氣焰。

裴清梧厭惡地瞥了孫癩子一眼,拿了桌上的巨勝奴,起身朝已經被嚇得躲到一邊的小姑娘走去。

小姑娘見她過來,怯生生地眨了兩下眼睛。

“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裴清梧蹲下身,將手裏的吃食遞了過去,柔聲問道。

“我,我叫孫盼兒,十歲……”小姑娘還是很害怕,但心裏頭明白,裴清梧是好人,囁嚅著回答。

盼兒……

裴清梧心頭閃過一絲厭惡,是比什麽招娣盼娣來娣好聽一點,但意思都是一樣的,一樣的惡臭。

而且,這小姑娘居然已經十歲了,但因為太過瘦小,完全看不出來。

那頭,顧恒下手沒輕沒重,孫癩子躺在地上,已是進氣多,出氣少了。

“阿恒,可以了,別真給打出好歹來。”裴清梧見好就收,吩咐道。

“是。”

顧恒聞言,冷哼一聲,這才收了腳,但依舊狠狠瞪著孫癩子。

裴清梧安撫地拍了拍孫盼兒瘦弱的肩膀,站起身,走到孫癩子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嘴是血、狼狽不堪的男人:“孫癩子,你方才口口聲聲賣自己的親生女兒?真是好大的膽子!”

孫癩子被打得魂飛魄散,對上裴清梧的目光,更是嚇得一哆嗦,勉強擡起頭,含混不清地告饒:“貴、貴人饒命……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不敢?”裴清梧唇角勾起諷刺的弧度:“你可知按當朝律零,你這等行徑,該當何罪?!”

此話一出,不僅孫癩子楞住了,連周圍看熱鬧的百姓也紛紛屏息傾聽。

涉及到律法,可不是鬧著玩的。

裴清梧道:“《律疏議·戶婚律》有載:‘諸略賣期親以下卑幼為奴婢者,並同鬥毆殺法’,你身為生父,竟欲將親生女兒孫盼兒視同貨物販賣,此乃‘略賣子孫’之重罪!依律,當處以‘徒一年’之刑,此也只其一!”

“其二!”她掃過孫癩子被打掉牙的嘴:“你方才所言所行,分明是意圖強行逼迫女兒為人奴婢,此等行為,已構成對親生子女的毆擊,按《律疏議·鬥訟律》:‘諸毆傷子孫者,減凡人三等’,你雖未立刻賣出,但其心可誅,其行已彰,罪責難逃!”

“其三!你拳腳相加於幼女,逞兇於骨肉,悖逆人倫,藐視國法!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休想抵賴!”

孫癩子聽得渾身篩糠,冷汗簌簌地淌。

他不過是個市井無賴,哪裏懂得這些深奧律法,只聽懂了“徒一年”、“罪責難逃”這些要命的詞。

一想到要被關進牢裏做苦役,他嚇得魂飛天外,顧不得疼痛,連連磕頭:“小人知錯了!小人混蛋!再也不敢了……”

說著,他竟還想拉扯女兒。

孫盼兒嚇得又往後縮了縮。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傳來。

只見一隊穿著皂衣、腰挎橫刀的巡街武侯③分開人群走了過來。

為首的小隊長顯然是聽見了動靜,沈聲問道:“何事喧嘩?何人當街鬥毆?”

裴清梧上前一步,神色從容,叉手為禮:“這位武侯來得正好,此人名叫孫癩子,性情兇戾,不僅當街意圖販賣親生女兒孫盼兒,更對幼□□腳相向,方才此人叫囂賣女之言,多位街坊鄰裏皆可作證,此等悖逆人倫、觸犯國法之行徑,令人發指!”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我等路見不平,出手制止,已將其制服,此人之言行,已觸犯律法關於‘略賣子孫’及‘毆擊卑幼’之律條,請武侯將其拿下,交由府君明正典刑。”

武侯小隊長知她是壽春公主前的紅人,趙府君也對她另眼相看,又聽涉及販賣子女這等重罪,臉色立刻凝重起來,更兼環視四周後,聽百姓小聲附和。

“是啊,我們都聽見他說要賣閨女了!”

“他還打那可憐孩子呢!”

霎時不再猶豫,揮手命令手下:“將這人犯鎖了!”

兩名武侯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將癱軟如泥孫癩子架了起來,不顧他的連聲討擾,直接用繩索捆住。

小隊長轉向裴清梧和顧恒,語氣客氣了幾分:“多謝二位仗義相助,制止惡行,還需請二位及這位小姑娘隨我們回去,到州府做個見證筆錄,也好將此案坐實。”

他又看了一眼怯生生的孫盼兒:“至於這孩子……”

裴清梧溫聲道:“這孩子是苦主,自然也要同去說明情況,武侯放心,我等定當配合。”

孫盼兒看著被鎖走的父親,小臉上恐懼猶在,下意識地更靠近了裴清梧一些。

顧恒還刀入鞘,冷冷瞥了一眼被拖走的孫癩子,對裴清梧點點頭。

裴清梧牽起孫盼兒瘦弱的小手,柔聲道:“盼兒別怕,隨姐姐去說清楚你阿爺做的事,以後就不用挨打了。”

人群讓開道路,武侯押著垂頭喪氣的孫癩子在前,裴清梧牽著孫盼兒,顧恒護衛在側,一同向州府方向走去。

孫癩子暫時被收監,裴清梧和顧恒帶著孫盼兒去醫館看了大夫。

這次,小姑娘身上的傷不重,但脫下衣服之後,裴清梧還是倒吸了一口冷氣——瘦骨嶙峋的身體上,新傷疊著舊傷,青紫交加,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尤為刺目,無聲地訴說著長年累月的虐待。

幫小姑娘上藥的醫女也紅了眼眶,罵道:“混賬東西,自己的親生女孩兒,也下得去這樣的重手!”

裴清梧心疼地摸了摸孫盼兒的頭發,柔聲詢問道:“疼嗎?”

孫盼兒搖頭:“不疼,習慣了。”

待從醫館出來時,已差不多要宵禁了,裴清梧本想帶著顧恒快些趕回去,衣袖卻被孫盼兒牽住。

“姐姐,你能,你能不能陪我回去,看看我阿娘……她也被阿爺打了,打得好重好重,我怕……”

望著小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裴清梧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點頭道:“好,我陪你去。”

七拐八拐,孫家的屋子實在太過隱蔽偏僻,若不是身邊有顧恒這麽身強力壯的男子陪著,裴清梧還真不敢貿然到這種地方來。

若不是孫盼兒是她救的,且官府查明了她的身份,裴清梧還真的害怕,會不會是人販子串通的誘餌。

終於,孫盼兒在一扇歪斜欲倒的木門前停下。

那門板布滿裂縫,仿佛輕輕一推就會散架,推開之後,一股子絕望的黴味撲面而來。

“阿娘……”孫盼兒怯生生地喚了一聲,聲音細若蚊吶。

門內立刻傳來一陣窸窣聲,伴隨著嬰兒微弱的哼唧,借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一個身影踉蹌著迎到了門口。

那便是蔡錦娘。

裴清梧只看一眼,心頭便是一沈。

蔡錦娘年紀應該不大,但生活的重擔和暴力的摧殘,已將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幹裂毫無血色。最刺目的是她臉上的傷,左額角高高腫起,一大片烏青紫漲,幾乎蓋住了眼睛;嘴角裂開,凝固著暗紅的血痂;脖頸處也隱約可見青紫色的指痕。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衫裙,上頭打滿了補丁,懷裏緊緊抱著一個裹在同樣破舊繈褓裏的嬰兒。

當她的目光越過裴清梧和顧恒,落在女兒身上時,呆滯絕望的眼睛瞬間迸發出光彩來,隨即被洶湧的淚水淹沒。

“盼兒!我的盼兒!”蔡錦娘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啞的哭喊,聲音因為受傷和激動而破碎不堪。

她甚至忘記了懷裏還有吃奶的孩子,踉蹌著撲上前,一把將孫盼兒緊緊摟入懷中,仿佛要將女兒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嚇死娘了!娘以為……以為……”

她泣不成聲,枯瘦的手臂死死抱著女兒單薄的身體,渾身劇烈地顫抖,懷裏的嬰兒被擠壓得不舒服,哇哇哭了起來。

孫盼兒也哭了,小手緊緊抓住母親破爛的衣襟,斷斷續續地抽噎:“阿娘別怕,盼兒沒事,是這位姐姐,還有那位顧大哥,他們救了盼兒……阿爺、阿爺被官差抓走了……”

蔡錦娘聞言,猛地一震,抱著女兒和嬰兒,擡起淚眼婆娑的臉,這才真正看清站在門口的裴清梧和顧恒。

裴清梧衣著雖然不算奢華,但料子也算上乘,顧恒更是挺拔如松,眼神銳利,腰間佩刀,氣勢迫人。

是以,蔡錦娘下意識地就要抱著兩個孩子跪下去。

“貴人、貴人恕罪……民婦……”

她語無倫次,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丈夫被抓走的消息讓她本就驚恐的心更加六神無主,在這個時代,失去丈夫對一個貧賤婦人意味著滅頂之災,即使那丈夫是個惡魔。

裴清梧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蔡錦娘搖搖欲墜的身體。

入手處,隔著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婦人身上硌人的骨頭,以及手臂上幾處尚未消腫的硬塊。

“不必多禮。”裴清梧柔聲道:“我不是貴人,只是酥山小集的東家,更不是來問罪的,是盼兒帶我們來看看你,你……傷得很重。”

蔡錦娘被裴清梧扶著,不敢完全站直,依舊佝僂著腰,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謝、謝貴人關心……民婦、民婦沒事……都是皮外傷……”

她想扯出一個笑容表示自己還好,卻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借著昏暗的光線,裴清梧的目光掃過這間破敗的屋子。

家徒四壁這個詞,在這裏得到了最真實的詮釋。

墻角用石塊和爛泥壘了個土竈,竈膛裏只有冰冷的灰燼,一張歪斜的矮桌缺了腿,用石頭墊著,所謂的床鋪就是角落裏鋪著的一層薄薄發黑的稻草,上面堆著一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薄被。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遠處隱約傳來坊門關閉的沈重聲響和衙役們巡街的梆子聲。

宵禁馬上開始了。

裴清梧聽到了聲音,知道時間緊迫,輕輕拍了拍蔡錦娘的胳膊:“我給你機會,你願不願意跟我走?去過一種嶄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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