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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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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喜悅

“我知你與他,是少年夫妻,你曾經是認定了他的,也知女子謀生不易,你沒勇氣出走,可若你願意,我幫你,我幫你與他和離,我幫你求一條生路。”

“一切皆在你,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半晌,蔡錦娘擡頭,淚如泉湧。

“我知貴人好心,可是,我什麽也不會,只會漿洗縫補衣物,再者,我已經生了小福兒,孩子還小,不能沒有阿爺。”

“何況他被官差教訓一頓,他就知道改了,他會改的,貴人,他會改的……”

錦娘喃喃自語著,仿佛是在麻痹著什麽:“只求貴人,帶走我的盼兒吧,盼兒好好的,我這心,也就安了。”

裴清梧正欲再勸,可宵禁的梆子不等人,無奈,她也只能拂袖離去:“總有一天你會想明白的,到那時,再來找我也不不遲。”

臨走前,她不僅帶走了孫盼兒,還在桌上放了一錠銀子。

她和顧恒一路疾行,總算在坊門徹底關閉前趕回了酥山小集。

推開後院的角門,溫暖的食物香氣混合著蒸騰的熱氣撲面而來,立刻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廚房裏燈燭明亮,圍著襕袍、打著襻膊的銀嵐正守在爐膛邊,小心翼翼地看著鍋裏翻滾的粥糜。

聽到動靜,她扭頭一看,見東家裴清梧和顧恒回來,臉上剛浮起笑容,目光隨即落在了她身邊那個的小女孩身上,見那孩子衣衫破舊,頭發枯黃,怯生生縮著,頓時吃了一驚,手裏的木勺都差點掉進鍋裏。

“東家,這、這孩子是?”銀嵐放下勺子,快步迎上前,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著孫盼兒。

小女孩被她看得更加瑟縮,直往裴清梧身後躲。

裴清梧輕輕拍了拍孫盼兒單薄的肩膀,將她稍稍帶到身前,對銀嵐低聲道:“路上遇到的可憐孩子,她娘脫不開身,托我照看一陣,此事說來話長,晚些時候再與你細說……銀嵐,先給她弄點熱乎的吃食,要容易克化的。”

銀嵐見裴清梧神色鄭重,又見那孩子形容狼狽不堪,心中已然猜到幾分,立刻收斂了驚訝,聲音放柔了許多:“哎,好嘞!正好我熬了粟米粥,做了些素畢羅,餡兒是蒸熟的菘菜①和木耳,還熱乎著!這就給這小娘子盛來。”

這時,聽到動靜的茜桃也從旁邊的廂房走了過來。

“東家和小阿恒回來了?”她目光落在孫盼兒身上時,心口像是被什麽揪了一下。

這孩子身上的汙垢、臉上的惶恐,讓她瞬間想起了自己早年在醉月樓見過的那些賣來的女孩兒。

“茜桃,”裴清梧喚道:“這孩子叫盼兒,你先帶她去好好梳洗一番,務必洗幹凈些,換身幹凈的衣裳。”

“是,東家。”茜桃應下,走到孫盼兒面前,蹲下身,臉上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容,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了小鳥:“盼兒小娘子,跟阿姐來好嗎?咱們去洗個熱水澡,舒舒服服的。”

孫盼兒在陌生環境裏本就懼怕,但茜桃的笑容讓她稍稍安定,她遲疑地點點頭,小手試探地伸向茜桃。

茜桃牽住那只冰涼的小手,只覺得心又沈了幾分。

她帶著孫盼兒走向早已備好熱水的凈房,褪去孫盼兒那身又臟又破、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舊衣時,茜桃的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然而,當衣衫逐漸褪下,傷痕暴露在搖曳的燭光下,小姑娘的後背、手臂、大腿,皆布滿了新舊交疊的青紫痕跡,看得茜桃只覺喉嚨發緊,強烈的酸楚直沖眼眶。

她咬了咬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可還是在看到一個尤其深的疤痕時,鼻子一酸,淚水終究是沒能忍住,大顆大顆地砸進了澡盆的水裏。

“疼嗎?”茜桃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柔軟的布巾避開傷口,小心翼翼地擦拭。

孫盼兒縮了縮,搖搖頭,又點點頭,小聲囁嚅:“以前疼……現在……不碰就不疼了……”

茜桃心痛如絞,不再多問,只是手上的動作愈發輕柔,如同對待一片易碎的琉璃。

洗凈汙垢,換上一身嶄新的細麻淺碧色半臂襦裙,茜桃又為她擦幹頭發,松松挽了兩個可愛的丫髻。

清洗幹凈的孫盼兒,雖然依舊瘦小,面色也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但眉目清秀的底子顯露出來,仿佛一株被拂去塵埃的柔嫩小草。

當茜桃牽著煥然一新的孫盼兒回來時,銀嵐已經將熱騰騰的粟米粥和幾枚小巧晶瑩的素畢羅擺在了食案上,還有一小碟鹹香的醬瓜。食物的香氣彌漫開來。

“盼兒,快來,趁熱吃!”銀嵐熱情地招呼,眼神在看到孫盼兒洗白後的小臉時,也柔和了許多。

孫盼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食物,尤其是那幾個散發著麥香和蔬菜清香的畢羅,咽了咽口水,卻不敢動。

裴清梧坐在一旁,溫聲道:“吃吧,盼兒,這是銀嵐特意為你做的。”

得到許可,孫盼兒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畢羅,小口小口地咬起來,吃得又快又急,卻又努力保持著一點可憐的斯文。

顯然餓得很了,又怕吃相難看惹人厭煩。

這樣想著,裴清梧又默默地給她碗裏添了小半碗溫熱的粥。

待孫盼兒吃得差不多了,速度慢下來,裴清梧才放下手中的茶杯,溫和而鄭重地對她說:“盼兒。”

孫盼兒立刻放下手裏剩下的畢羅,緊張地坐直了身體。

裴清梧放緩了語氣:“從今往後,你便住在這裏了,‘孫盼兒’這個名字……不好。”

她頓了頓,觀察著孩子的反應:“你長大了,是個懂事的孩子。我想問問你,你可願意,隨你阿娘的姓氏,改一個名字?一個新名字,新的開始。”

屋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顧恒、銀嵐和茜桃都屏息看著孫盼兒。

孫盼兒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嶄新的衣裙,又想起阿娘最後含淚推她出來時那充滿不舍與決絕的眼神。

阿爺帶給她的,似乎只有疼痛和恐懼。

她的小手在膝上悄悄攥緊了衣料。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擡起頭望向裴清梧,用力地點了點小腦袋:“嗯!我願意改名!隨阿娘姓!”

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小小的堅定力量。

裴清梧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唇角漾開溫柔的笑意:“好。那從今日起,你便姓蔡了。”

她沈吟片刻,窗外的風掠過庭院枝葉,發出沙沙輕響。

“‘念慈’如何?蔡念慈……念茲在茲,心存慈憫,願你記住母親的慈愛,也願這世間待你以慈心。”

“蔡、念、慈……”小女孩喃喃地重覆著這個嶄新的名字,清澈的眸子裏,漸漸亮起了嶄新的光彩。

銀嵐於一旁笑著拍手:“蔡念慈?好名字!聽著就大氣又溫柔!念慈小娘子,恭喜你啦!”

念慈就這般,在酥山小集住下。

大家見她年幼,又可憐她的身世,便頗多照拂,只讓她或在院中待著,或出門尋同齡人玩耍,可念慈是個要強懂事的孩子,搶著幹些雜活。

“灑掃庭院,漿洗衣物,我是做慣了的,姐姐們盡管交給我便是!”

見攔不住她,裴清梧索性詢問道:“讓你做些別的,你願意嗎?譬如,跟我學做點心,學記賬,還可以讀書。”

念慈哪有不願意的,她本就聰慧伶俐,這些時日冷眼旁觀著,明白裴清梧之所以有底氣,就是因為有手藝,能養活自己。

“願意!”

裴清梧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好孩子。”

轉眼,便是正月二十,顧恒十六歲的生辰。

這一日,裴清梧特地提前閉店,騰出半日,要給他好好慶賀。

廚房裏熱氣蒸騰,香氣四溢。

銀嵐和茜桃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洋溢著喜氣,裴清梧更是親自掌勺,要為顧恒做一桌豐盛的生辰宴。

食案上很快擺滿了誘人的佳肴,除兩道行白渾羊歿忽和金齏玉膾外,另有旁的美食。

有暖寒花釀驢蒸,精選的驢肉切塊,與陳年花雕酒、蔥姜、花椒、桂皮等香料一同入釜蒸得酥爛入味,酒香與肉香完美融合,湯汁濃郁,肉嫩而不柴,入口即化,正是驅寒暖身的佳品。

有遍地錦裝鱉,整只甲魚精心燉煮,湯汁濃稠呈金黃色,甲魚肉軟糯膠質豐富,上面鋪滿了鮮嫩的羊肚菌、嫩筍片、枸杞子和金黃色的蛋皮絲,宛如錦繡鋪地,鮮美異常。

有素雪霞羹:用新鮮冬筍、嫩豆腐、銀耳、百合熬制的羹湯,色澤潔白如雪,點綴著幾點嫣紅的枸杞,清淡雅致,鮮甜可口。

還有金銀夾花平截,這是裴清梧拿手的精致點心,用蒸得松軟的面皮,一層層夾著細膩的棗泥餡和豆沙餡,切得方方正正,截面花紋如同金銀交錯,香甜軟糯。

主食為新蒸的雕胡飯,顆粒飽滿,散發著特有的清香。

顧恒看著滿桌香氣撲鼻的精美菜肴,眼睛都直了,只覺得如在雲端,平日清冷的臉上,難得地顯出幾分少年人的局促和驚喜。

“東家,這,這也太……”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表達。

“生辰嘛,自然要隆重些。”裴清梧笑著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

念慈也換上了茜桃新給她做的桃紅色小襖,乖巧地坐在一旁,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滿桌美食。

“先別急,還有壓軸的呢。”裴清梧神秘一笑,轉身進了廚房。

片刻後,她端著一個木托盤出來。

托盤上放著一個從未見過的物事:一個圓形的糕體,雪白蓬松,表面覆蓋著一層細膩潔白的凝脂,初雪一般,糕體上還用煮得濃稠的石蜜勾勒出簡單的花紋,另有一些鮮紅的果子點綴。

最醒目的,是糕體中央,用山楂片拼出了一個“恒”字。

“生辰快樂,小阿恒!”裴清梧將托盤放在食案中央:“這叫‘生辰糕’,在我的家鄉,過生辰都要吃這個,寓意步步高升,歲歲平安……來,許個願,然後吹滅它。”

她邊說,邊在糕體周圍插上了十六根小小的蠟燭,用火折子一一點燃。

搖曳的燭光,映照著少年驚愕又感動的面容。

在銀嵐、茜桃、念慈和裴清梧含笑的目光註視下,顧恒笨拙地閉上眼,雙手合十,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隨即,他鼓起腮幫子,用力一吹,十六點微小的火光瞬間熄滅,只餘下淡淡的青煙。

“哇!”念慈忍不住小聲驚嘆,覺得這儀式新奇極了。

“好!開席!”茜桃笑著拍手。

裴清梧拿起小刀,仔細地將那雪白蓬松的生辰糕切開分給眾人。

入口是松軟綿密,帶著蛋香和奶香,表面那層凝脂細膩微甜,中和了糕體的樸實口感,配上酸甜的果子,新奇又美味。

顧恒小心翼翼地吃著屬於自己的那塊,只覺得甜意一直沁到心底,這是他十六載人生中,吃過最珍貴、最難忘的食物。

席間,裴清梧端起斟滿松醪酒②的酒杯,對著顧恒鄭重道:“小阿恒,過了今天,你就是十六歲了,願你今後鵬程萬裏,平安喜樂,做自己想做的事,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顧恒連忙站起來,俊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

他手足無措地端起自己的酒杯,聲音都有些發緊:“謝、謝謝東家!定不負阿姐期許!”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酒意混著赧然,讓他眼神都有些迷蒙。

宴席在溫暖歡快的氣氛中進行,直至夜色深沈。

散席後,念慈看著桌上還有許多未曾動過的精美菜肴,尤其是那盤沒吃完的生辰糕,輕輕拉了拉裴清梧的衣袖:“東家姐姐……這些……我能、能包一些走嗎?我想帶給我阿娘嘗嘗……”

她聲音越說越小,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她……她可能一輩子也沒吃過這麽好吃的……”

裴清梧看著念慈眼中的孺慕和期盼,心中一軟,立刻點頭:“當然可以。銀嵐,茜桃,快拿食盒來,各樣都揀些好的,特別是那暖寒花釀驢蒸和金銀夾花平截,再切兩塊生辰糕包好。”

念慈小臉上頓時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連連鞠躬:“謝謝東家姐姐!謝謝銀嵐姐姐!謝謝茜桃姐姐!”

不久,念慈便提著滿滿一食盒還帶著溫熱的珍饈美味,滿懷欣喜地小跑著離開,消失在坊間的夜色裏。

小院內,眾人收拾完碗筷,正圍著火盆閑話,銀嵐還打趣顧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惹得顧恒又是一陣別扭。

突然,後院角門被猛地撞開。

念慈小小的身影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沖了進來,她發髻散亂,臉上毫無血色,一雙大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徑直撲到裴清梧腳下,死死抓住她的裙角,聲音淒厲得變了調:“東家姐姐!救命!快救命啊!阿爺……阿爺他又在打阿娘!阿娘、阿娘快要被打死了!流了好多血……嗚……求求您!救救我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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