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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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歡心
公主發話，裴清梧不敢耽擱，忙回道：“回稟公主，正是奴家。”
“通身的氣度倒不錯，聽聞你昔日鬧上官府，求脫離婆家而後自立女戶，倒是個不凡的。”公主啜飲了一口熱茶，勾唇一笑：“李娘子說你點心做的好，這屋中炭火甚旺，燥熱難耐，我想吃些清爽下火的點心解解膩，你可有法子？”
裴清梧躬身應道：“回稟公主，奴家這就去辦，定不負公主所托。”
這個時代，雖已有點心酥山，類現代的冰淇淋，但太過甜膩，公主所求清爽下火，須得另辟蹊徑。
往廚房走的時候，裴清梧腦子轉的飛快。
本科入學那年軍訓，因為第一天就有新生中暑暈倒，所以學校專門做了綠豆湯免費分發，清熱解暑，綠豆是經典永不出錯，那她可以取綠豆磨粉蒸熟，再拌入薄荷汁與蜂蜜，壓制成糕後置於冰窖中鎮涼。
綠豆性涼能清熱，薄荷添清爽之氣，入口即化，消暑解燥。
然後，還能用些，鮮果，如梨、桃、葡萄等，切丁浸入冰鎮酪漿①，再調和些蜂蜜，撒少許碎冰。
果丁酸甜多汁，酪漿生津下火，冰鎮後更顯沁涼。
還有，可以綠豆澱粉調水煮沸，冷卻成凍後切塊，澆淋薄荷糖水與碎冰，晶瑩剔透，滑嫩爽口，專祛炭火之燥。
一番思索後，裴清梧覺著可行，便匆匆退下備辦。
心下既定，步履都穩了幾分。
竈火升騰，煙氣氤氳，裴清梧挽了袖子，所有的事情都是親力親為，心思之巧慧，盡數付於指尖。
綠豆細細研磨過篩，放到蒸籠上，蒸騰到熟軟綿密，其間取來鮮薄荷搗成汁，調入上好的槐花蜜，與綠豆粉相和，碼入模具之中，壓得方方正正，即刻遣人送入冰鑒之中鎮著。
又取了冰鎮酸酪漿，將新摘的脆梨、水蜜桃和葡萄洗凈，細細地切成骰子大小，晶瑩剔透地浸入酪漿之中，淋上琥珀蜜汁，撒上碎冰屑，盛在琉璃小盞內，紅白紫翠，煞是好看。
最後，以綠豆澄粉調水，慢火煮至濃稠，傾入淺盤之中，待其自然冷凝成冰，瑩澈如水晶一般後，切成寸許見方小塊，另熬了一小釜薄荷甘草糖水，亦鎮得冰涼，預備待用時澆淋其上，再撒碎冰。
諸般都準備停當，裴清梧又思及公主所言，說是燥熱難耐，靈機一動間，憶起坊間解暑良方，忙命人取了生甘草兩錢、清水半升，文火煎得濃汁，濾凈後倒進冰雪中激蕩，頃刻間，便得一碗澄澈透亮、甘冽沁脾的冰雪甘草飲。
確認過一切妥當後，裴清梧將四樣冰食點心分盛於備好的鎏金銀碟與琉璃盞內，置於托盤之上，斂首屏息，重入華堂。
堂內炭火依舊燒得暖融，恍然間還會讓人覺得，自己是置身盛夏時節，公主倚在軟枕上，身邊的宮女為其撲著扇子，自己則有一搭沒一搭地撚了腕上的珠串子玩，間裴清梧進來，也只懶懶地掀了下眼皮。
裴清梧跪著奉食於公主座前，細稟道：“奴家惶恐，獻拙技於殿下。”
公主打量了一眼她手中的玲瓏點心，道：“看著倒新奇精巧，一一介紹來吧。”
“是。”裴清梧恭敬道：“此乃綠豆薄荷玉蕊糕，取綠豆清新敗火，薄荷解郁生涼，冰鎮過後，入口即化；此為七寶冰酪漿，以鮮果浸入冰酪，調以蜜汁，酸甜沁爽；此名水晶瓊脂凍，澄粉冷凝，覆以薄荷甘草冰露，清潤解燥；另有冰雪甘草飲一盞，乃取甘草生津解毒之效，佐以新冰震蕩，雖是民間湯飲，鬥膽獻於公主殿下清口。”
金盤玉盞，翠色瑩潤，冰氣裊裊，襯得點心愈發玲瓏可愛，公主目光掃過，神色淡淡，無喜無嗔，纖指執起銀匙，先在那七寶冰酪漿中略攪了攪，舀起一勺含了果丁的送入檀口之中，細品片刻，未置一詞，又取了一小塊水晶瓊脂凍，宮女在旁，澆上薄荷糖水碎冰，入口只覺嫩滑冰涼，清甜直透肺腑。
品嘗過後，她放下銀匙，只輕飄飄一眼，身旁宮女便會意，舀了冰雪甘草飲來，送到朱唇旁，淺淺啜飲一口，只覺滋味如冰洌甘泉，瞬間蕩滌喉舌，眉心似微微一絲舒展，旋即又歸於平靜。
堂上一時落針可聞，唯有冰氣絲絲逸散。
裴清梧垂首跪於階下，面色平靜，心卻如擂鼓一般，掌心隱隱沁出薄汗來。
公主滿意與否，這無聲的靜默，比任何責難，更令人惴惴不安。
良久，公主拿了帕子，輕輕揩了揩唇角，琉璃盞底磕在紫檀案幾上，發出一記極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堂上沈寂，目光落在裴清梧發頂，開口時，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來：“點心尚可，頗解燥郁。”
裴清梧聞言，心頭一緊，屏息以待。
“三日後，我將在府中設小宴，款待秦州城內的夫人娘子，席間點心，便看你的了。”說著，公主頓了頓：“莫要教我失了體面。”
此言一出，如撥雲見日，裴清梧懸著的心驟然落下。
驚喜與重托之感交織，裴清梧深深叩首，聲音帶著竭力壓抑的激動：“奴家叩謝殿下隆恩！定當竭盡駑鈍，精心備辦，不敢有負殿下所托！”
公主微微頷首，再無言語，只擡手示意她退下。
裴清梧再拜，方起身，腳步輕捷卻又無比鄭重地退出了正廳。
離公主遠了些後，李引珠一把抓住裴清梧的手，激動萬分：“裴東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可要把握住機會啊！以後，我還得靠你賺私房銀子呢……你不知道，自從入了你的股，每月分到的銀錢，再加上我自己的月例，我可成了姐妹裏最有錢的那個……”
李引珠攜著裴清梧的手，絮絮叨叨地往外走，裴清梧一直面帶微笑聽著，快分別的時候，才忍不住問道：“公主可有說，她舉辦的，是什麽宴席嗎？”
李引珠道：“說了，公主此番設宴，名曰探春宴，雖則正月裏寒氣未消，然公主欲效古人之風雅，借立春將至之機，邀城中諸位夫人娘子，於公主府暖閣之中賞玩春意，品評新巧，以慰深冬寂寥，更寓探得春信之吉兆。席間或有梅瓶插供、水仙清供，想來便是要在這嚴冬炭火中，辟出一方春景融融。”
裴清梧心下了然。
正月立春，萬物始蘇，公主這宴席，既要顯出天潢貴胄的體面奢華，又要點綴出春之將至的生機雅趣，是以點心不僅要精巧新奇、口感清爽，更要契合這探春之意，在色、形、意上呼應春信。
她辭別李引珠，一路歸家，心思已全然沈浸在這三日後的大宴之中。
冰窖需加大儲冰，食材更要精挑細選，更要構思六樣前所未見、足以驚艷全場、又不失古雅的點心。
是夜，裴清梧於燈下鋪紙研墨，將烘焙的所知融會貫通，筆下漸漸勾勒出六樣點心的輪廓。
既要清爽解膩、契合探春主題，又要新奇獨特，中西技法取其精華，食材搭配務求精妙，更要以這個朝代能得的材料，組合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滋味。
三日後，公主府邸，暖閣中炭火燒得足，屋內暖如初夏，卻不見絲毫悶濁之氣，因四角擺放著巨大的冰鑒，絲絲涼氣中和了炭暖。
四處點綴著早開的綠萼梅、水仙、金盞銀臺，春意盎然，受邀的秦州城貴婦淑媛們盛裝而至，環佩叮當，脂香鬢影，堂中一張鋪設著錦緞的長案，正是裴清梧精心備辦的點心席。
六樣點心，分盛於貴重的餐具中，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每一件都宛如精雕細琢的藝術品，冰氣氤氳，色澤清雅怡人，還未品嘗，已覺清涼之意撲面而來。
公主在眾星捧月下落座，目光掃過長案，唇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而後擡手示意，盛裝的裴清梧便上前，依次介紹。
“瓊英雪萼酥，以澄粉、酥油、乳酪巧妙調和，塑成半開的梅花形狀，花瓣薄透如紙，層層疊疊，酥松輕盈，花蕊處以紅菜頭汁染色的酥粒點綴，恰似點點紅蕊，置於冰碎的琉璃盤上，宛如冰雪枝頭初綻的寒梅。”
“碧澗流冰玉，取綠豆冰沙，制成蜿蜒溪流之形，置於青玉盤中，溪流清澈見底，實為透明的瓊脂凍，溪水中沈著用薄荷凍雕成的瑩綠苔石，和用糖漬馬蹄丁、蓮子丁做的卵石，溪流之上，漂浮著幾片用薄黃瓜片雕成的浮萍和可食用的三色堇花瓣，最後撒上極細的冰屑，宛如溶雪初融的山澗。”
“金雀銜春卷，澄粉皮薄如蟬翼，包裹著住蜂蜜漬過的榆錢芽兒、春筍絲，和蛋皮細細絲，卷成精致的小卷，一端捏出雀首形狀，以黑芝麻點睛，雀喙處叼著一小顆染成金黃色的蜜漬枸杞，宛如金雀叼枝報春。”
“七彩春暉酪，取純凈羊乳，調入用不同食材自然染色的七層酪漿：紅菜頭汁的淡粉、南瓜茸的嫩黃、抹茶粉的淺綠、糯米粉的潔白、紫薯汁的淺紫、柑橘汁的橙黃、蝶豆花汁的淡藍，層疊於透明琉璃盞中，宛如凝固的朝霞。頂端撒上碾碎的各色果脯，有桃幹、杏幹、葡萄幹、金桔丁等。”
“玉盞浮香雪，取鮮嫩的茉莉花，用蜂蜜糖水漬過，使其保持潔白形態與芬芳。取蛋清打發，調入微量珍貴的玫瑰花露，制成蓬松潔白的香雪雲，而將漬好的茉莉花朵置於小巧玲瓏的白玉盞中。”
“玲瓏百果春晶凍，用上好的石花菜熬膠質，冷凝成凍體，其中均勻懸浮切成極細小丁的應季鮮果，有梨、蘋果、柑橘瓣和珍貴的波斯蜜棗、龍眼肉，凍體之上，點綴一枚用模具塑成的、晶瑩剔透的春日露珠。”
六樣點心介紹完畢，滿堂貴婦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驚艷之色難掩。
此等巧思，此等意趣，此等清雅冰潔之態，莫說秦州，便是長安禦膳房，怕也未必能出其右。
點心之美，已不僅是口腹之欲的滿足，更是視覺與意境的雙重盛宴，完美契合了公主立春探春的雅意。
公主執起銀匙，目光在瓊英雪萼酥與玉盞浮香雪之間流連片刻，最終輕輕舀起一勺香雪雲，優雅送入檀口。
堂中寂靜，只餘冰氣絲絲作響，炭火嗶剝輕吟。
“冰涼綿密，更有玫瑰的馥郁芬芳，輕盈如雪，芬芳滿口，回味悠長……正是‘春雪消融，暗香浮動’。”
聞言，裴清梧放下心來。
她已竭盡所能，成敗與否，盡在公主唇齒間這一瞬的滋味流轉。
而今公主說好，便是真的好。
“殿下謬讚，奴家惶恐。”
公主讚語過後，侍立的女官立刻宣道：“殿下有賞，諸位夫人娘子請自便。”
早已被那六樣精妙絕倫、前所未見的冰點勾得心癢難耐的賓客們，聞言紛紛執起面前的銀匙玉箸。
驚嘆與讚譽之聲此起彼伏，瞬間盈滿了暖閣。
“呀！這瓊英雪萼酥當真薄如蟬翼，入口即酥，味道真有梅花傲雪之清韻。”
“快看這碧澗流冰玉，溪水清澈見底，苔石青翠欲滴，馬蹄蓮子做的卵石入口清脆爽滑，這心思可真奇巧。”
“這金雀銜春卷，粉皮韌而柔滑，內餡榆錢筍絲鮮嫩清甜，枸杞點睛，活靈活現，妙極妙極啊！”
高門大戶的夫人娘子平日裏矜持自持，見了不少好東西，此刻卻也被這兼具意境與口感的點心所傾倒，交頭接耳，讚不絕口。
案上的冰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減下去，宮女們立刻手腳麻利地撤下空盞，將早已備好的第二份迅速呈上。
暖閣內炭火融融，冰氣氤氳，花香暗浮，再配上這滿堂的珠光寶氣、歡聲笑語，果真營造出一派寒冬裏難得的融融春意。
公主端坐主位，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連日籌劃的探春宴比她預想中更為完美，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正的愉悅與快慰。
“好，好，好！”望著侍立的裴清梧，公主連道了三聲好，聲音清越，帶著由衷的滿意：“今日探春宴，得此佳點，方不負這番熱鬧，裴東家心思奇巧，匠心獨具，此六樣冰食，將春意點染得活色生香。”
公主頓了頓，環視滿堂賓客，朗聲道：“如此巧思，當得起筆墨。”
她身側隨侍的女官早已心領神會，立刻捧上早已備好的筆墨紙硯，在公主面前的紫檀小案上迅速鋪開一張雪浪箋，研好香墨。
公主拈起一支紫毫小筆，略一沈吟，隨即筆走龍蛇，在箋上揮灑開來。
頃刻間，一首七言絕句便已寫成。
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小小的紙箋上。
女官小心翼翼地捧起詩箋，聲音清亮地誦讀道。
“玉案凝霜點翠茵，丹青難畫此冰神。
東風暗度清梧苑，始信人間有鳳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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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發話，裴清梧不敢耽擱，忙回道：“回稟公主，正是奴家。”
“通身的氣度倒不錯，聽聞你昔日鬧上官府，求脫離婆家而後自立女戶，倒是個不凡的。”公主啜飲了一口熱茶，勾唇一笑：“李娘子說你點心做的好，這屋中炭火甚旺，燥熱難耐，我想吃些清爽下火的點心解解膩，你可有法子？”
裴清梧躬身應道：“回稟公主，奴家這就去辦，定不負公主所托。”
這個時代，雖已有點心酥山，類現代的冰淇淋，但太過甜膩，公主所求清爽下火，須得另辟蹊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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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豆性涼能清熱，薄荷添清爽之氣，入口即化，消暑解燥。
然後，還能用些，鮮果，如梨、桃、葡萄等，切丁浸入冰鎮酪漿①，再調和些蜂蜜，撒少許碎冰。
果丁酸甜多汁，酪漿生津下火，冰鎮後更顯沁涼。
還有，可以綠豆澱粉調水煮沸，冷卻成凍後切塊，澆淋薄荷糖水與碎冰，晶瑩剔透，滑嫩爽口，專祛炭火之燥。
一番思索後，裴清梧覺著可行，便匆匆退下備辦。
心下既定，步履都穩了幾分。
竈火升騰，煙氣氤氳，裴清梧挽了袖子，所有的事情都是親力親為，心思之巧慧，盡數付於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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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取了冰鎮酸酪漿，將新摘的脆梨、水蜜桃和葡萄洗凈，細細地切成骰子大小，晶瑩剔透地浸入酪漿之中，淋上琥珀蜜汁，撒上碎冰屑，盛在琉璃小盞內，紅白紫翠，煞是好看。
最後，以綠豆澄粉調水，慢火煮至濃稠，傾入淺盤之中，待其自然冷凝成冰，瑩澈如水晶一般後，切成寸許見方小塊，另熬了一小釜薄荷甘草糖水，亦鎮得冰涼，預備待用時澆淋其上，再撒碎冰。
諸般都準備停當，裴清梧又思及公主所言，說是燥熱難耐，靈機一動間，憶起坊間解暑良方，忙命人取了生甘草兩錢、清水半升，文火煎得濃汁，濾凈後倒進冰雪中激蕩，頃刻間，便得一碗澄澈透亮、甘冽沁脾的冰雪甘草飲。
確認過一切妥當後，裴清梧將四樣冰食點心分盛於備好的鎏金銀碟與琉璃盞內，置於托盤之上，斂首屏息，重入華堂。
堂內炭火依舊燒得暖融，恍然間還會讓人覺得，自己是置身盛夏時節，公主倚在軟枕上，身邊的宮女為其撲著扇子，自己則有一搭沒一搭地撚了腕上的珠串子玩，間裴清梧進來，也只懶懶地掀了下眼皮。
裴清梧跪著奉食於公主座前，細稟道：“奴家惶恐，獻拙技於殿下。”
公主打量了一眼她手中的玲瓏點心，道：“看著倒新奇精巧，一一介紹來吧。”
“是。”裴清梧恭敬道：“此乃綠豆薄荷玉蕊糕，取綠豆清新敗火，薄荷解郁生涼，冰鎮過後，入口即化；此為七寶冰酪漿，以鮮果浸入冰酪，調以蜜汁，酸甜沁爽；此名水晶瓊脂凍，澄粉冷凝，覆以薄荷甘草冰露，清潤解燥；另有冰雪甘草飲一盞，乃取甘草生津解毒之效，佐以新冰震蕩，雖是民間湯飲，鬥膽獻於公主殿下清口。”
金盤玉盞，翠色瑩潤，冰氣裊裊，襯得點心愈發玲瓏可愛，公主目光掃過，神色淡淡，無喜無嗔，纖指執起銀匙，先在那七寶冰酪漿中略攪了攪，舀起一勺含了果丁的送入檀口之中，細品片刻，未置一詞，又取了一小塊水晶瓊脂凍，宮女在旁，澆上薄荷糖水碎冰，入口只覺嫩滑冰涼，清甜直透肺腑。
品嘗過後，她放下銀匙，只輕飄飄一眼，身旁宮女便會意，舀了冰雪甘草飲來，送到朱唇旁，淺淺啜飲一口，只覺滋味如冰洌甘泉，瞬間蕩滌喉舌，眉心似微微一絲舒展，旋即又歸於平靜。
堂上一時落針可聞，唯有冰氣絲絲逸散。
裴清梧垂首跪於階下，面色平靜，心卻如擂鼓一般，掌心隱隱沁出薄汗來。
公主滿意與否，這無聲的靜默，比任何責難，更令人惴惴不安。
良久，公主拿了帕子，輕輕揩了揩唇角，琉璃盞底磕在紫檀案幾上，發出一記極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堂上沈寂，目光落在裴清梧發頂，開口時，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來：“點心尚可，頗解燥郁。”
裴清梧聞言，心頭一緊，屏息以待。
“三日後，我將在府中設小宴，款待秦州城內的夫人娘子，席間點心，便看你的了。”說著，公主頓了頓：“莫要教我失了體面。”
此言一出，如撥雲見日，裴清梧懸著的心驟然落下。
驚喜與重托之感交織，裴清梧深深叩首，聲音帶著竭力壓抑的激動：“奴家叩謝殿下隆恩！定當竭盡駑鈍，精心備辦，不敢有負殿下所托！”
公主微微頷首，再無言語，只擡手示意她退下。
裴清梧再拜，方起身，腳步輕捷卻又無比鄭重地退出了正廳。
離公主遠了些後，李引珠一把抓住裴清梧的手，激動萬分：“裴東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可要把握住機會啊！以後，我還得靠你賺私房銀子呢……你不知道，自從入了你的股，每月分到的銀錢，再加上我自己的月例，我可成了姐妹裏最有錢的那個……”
李引珠攜著裴清梧的手，絮絮叨叨地往外走，裴清梧一直面帶微笑聽著，快分別的時候，才忍不住問道：“公主可有說，她舉辦的，是什麽宴席嗎？”
李引珠道：“說了，公主此番設宴，名曰探春宴，雖則正月裏寒氣未消，然公主欲效古人之風雅，借立春將至之機，邀城中諸位夫人娘子，於公主府暖閣之中賞玩春意，品評新巧，以慰深冬寂寥，更寓探得春信之吉兆。席間或有梅瓶插供、水仙清供，想來便是要在這嚴冬炭火中，辟出一方春景融融。”
裴清梧心下了然。
正月立春，萬物始蘇，公主這宴席，既要顯出天潢貴胄的體面奢華，又要點綴出春之將至的生機雅趣，是以點心不僅要精巧新奇、口感清爽，更要契合這探春之意，在色、形、意上呼應春信。
她辭別李引珠，一路歸家，心思已全然沈浸在這三日後的大宴之中。
冰窖需加大儲冰，食材更要精挑細選，更要構思六樣前所未見、足以驚艷全場、又不失古雅的點心。
是夜，裴清梧於燈下鋪紙研墨，將烘焙的所知融會貫通，筆下漸漸勾勒出六樣點心的輪廓。
既要清爽解膩、契合探春主題，又要新奇獨特，中西技法取其精華，食材搭配務求精妙，更要以這個朝代能得的材料，組合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滋味。
三日後，公主府邸，暖閣中炭火燒得足，屋內暖如初夏，卻不見絲毫悶濁之氣，因四角擺放著巨大的冰鑒，絲絲涼氣中和了炭暖。
四處點綴著早開的綠萼梅、水仙、金盞銀臺，春意盎然，受邀的秦州城貴婦淑媛們盛裝而至，環佩叮當，脂香鬢影，堂中一張鋪設著錦緞的長案，正是裴清梧精心備辦的點心席。
六樣點心，分盛於貴重的餐具中，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每一件都宛如精雕細琢的藝術品，冰氣氤氳，色澤清雅怡人，還未品嘗，已覺清涼之意撲面而來。
公主在眾星捧月下落座，目光掃過長案，唇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而後擡手示意，盛裝的裴清梧便上前，依次介紹。
“瓊英雪萼酥，以澄粉、酥油、乳酪巧妙調和，塑成半開的梅花形狀，花瓣薄透如紙，層層疊疊，酥松輕盈，花蕊處以紅菜頭汁染色的酥粒點綴，恰似點點紅蕊，置於冰碎的琉璃盤上，宛如冰雪枝頭初綻的寒梅。”
“碧澗流冰玉，取綠豆冰沙，制成蜿蜒溪流之形，置於青玉盤中，溪流清澈見底，實為透明的瓊脂凍，溪水中沈著用薄荷凍雕成的瑩綠苔石，和用糖漬馬蹄丁、蓮子丁做的卵石，溪流之上，漂浮著幾片用薄黃瓜片雕成的浮萍和可食用的三色堇花瓣，最後撒上極細的冰屑，宛如溶雪初融的山澗。”
“金雀銜春卷，澄粉皮薄如蟬翼，包裹著住蜂蜜漬過的榆錢芽兒、春筍絲，和蛋皮細細絲，卷成精致的小卷，一端捏出雀首形狀，以黑芝麻點睛，雀喙處叼著一小顆染成金黃色的蜜漬枸杞，宛如金雀叼枝報春。”
“七彩春暉酪，取純凈羊乳，調入用不同食材自然染色的七層酪漿：紅菜頭汁的淡粉、南瓜茸的嫩黃、抹茶粉的淺綠、糯米粉的潔白、紫薯汁的淺紫、柑橘汁的橙黃、蝶豆花汁的淡藍，層疊於透明琉璃盞中，宛如凝固的朝霞。頂端撒上碾碎的各色果脯，有桃幹、杏幹、葡萄幹、金桔丁等。”
“玉盞浮香雪，取鮮嫩的茉莉花，用蜂蜜糖水漬過，使其保持潔白形態與芬芳。取蛋清打發，調入微量珍貴的玫瑰花露，制成蓬松潔白的香雪雲，而將漬好的茉莉花朵置於小巧玲瓏的白玉盞中。”
“玲瓏百果春晶凍，用上好的石花菜熬膠質，冷凝成凍體，其中均勻懸浮切成極細小丁的應季鮮果，有梨、蘋果、柑橘瓣和珍貴的波斯蜜棗、龍眼肉，凍體之上，點綴一枚用模具塑成的、晶瑩剔透的春日露珠。”
六樣點心介紹完畢，滿堂貴婦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驚艷之色難掩。
此等巧思，此等意趣，此等清雅冰潔之態，莫說秦州，便是長安禦膳房，怕也未必能出其右。
點心之美，已不僅是口腹之欲的滿足，更是視覺與意境的雙重盛宴，完美契合了公主立春探春的雅意。
公主執起銀匙，目光在瓊英雪萼酥與玉盞浮香雪之間流連片刻，最終輕輕舀起一勺香雪雲，優雅送入檀口。
堂中寂靜，只餘冰氣絲絲作響，炭火嗶剝輕吟。
“冰涼綿密，更有玫瑰的馥郁芬芳，輕盈如雪，芬芳滿口，回味悠長……正是‘春雪消融，暗香浮動’。”
聞言，裴清梧放下心來。
她已竭盡所能，成敗與否，盡在公主唇齒間這一瞬的滋味流轉。
而今公主說好，便是真的好。
“殿下謬讚，奴家惶恐。”
公主讚語過後，侍立的女官立刻宣道：“殿下有賞，諸位夫人娘子請自便。”
早已被那六樣精妙絕倫、前所未見的冰點勾得心癢難耐的賓客們，聞言紛紛執起面前的銀匙玉箸。
驚嘆與讚譽之聲此起彼伏，瞬間盈滿了暖閣。
“呀！這瓊英雪萼酥當真薄如蟬翼，入口即酥，味道真有梅花傲雪之清韻。”
“快看這碧澗流冰玉，溪水清澈見底，苔石青翠欲滴，馬蹄蓮子做的卵石入口清脆爽滑，這心思可真奇巧。”
“這金雀銜春卷，粉皮韌而柔滑，內餡榆錢筍絲鮮嫩清甜，枸杞點睛，活靈活現，妙極妙極啊！”
高門大戶的夫人娘子平日裏矜持自持，見了不少好東西，此刻卻也被這兼具意境與口感的點心所傾倒，交頭接耳，讚不絕口。
案上的冰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減下去，宮女們立刻手腳麻利地撤下空盞，將早已備好的第二份迅速呈上。
暖閣內炭火融融，冰氣氤氳，花香暗浮，再配上這滿堂的珠光寶氣、歡聲笑語，果真營造出一派寒冬裏難得的融融春意。
公主端坐主位，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連日籌劃的探春宴比她預想中更為完美，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正的愉悅與快慰。
“好，好，好！”望著侍立的裴清梧，公主連道了三聲好，聲音清越，帶著由衷的滿意：“今日探春宴，得此佳點，方不負這番熱鬧，裴東家心思奇巧，匠心獨具，此六樣冰食，將春意點染得活色生香。”
公主頓了頓，環視滿堂賓客，朗聲道：“如此巧思，當得起筆墨。”
她身側隨侍的女官早已心領神會，立刻捧上早已備好的筆墨紙硯，在公主面前的紫檀小案上迅速鋪開一張雪浪箋，研好香墨。
公主拈起一支紫毫小筆，略一沈吟，隨即筆走龍蛇，在箋上揮灑開來。
頃刻間，一首七言絕句便已寫成。
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小小的紙箋上。
女官小心翼翼地捧起詩箋，聲音清亮地誦讀道。
“玉案凝霜點翠茵，丹青難畫此冰神。
東風暗度清梧苑，始信人間有鳳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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