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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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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之處

秦州別駕家的五娘子名引珠,其母是李別駕的妾室胡姨娘,胡姨娘家中世代行商,這太白樓,就是其兄長的產業。

更重要的是,李引珠在那日趙娘子的宴席上,欣然解囊掏錢,算是酥山小集的大股東之一。

裴清梧一聽,也顧不上吃東西,忙撂了筷子起身。

簾子被小二掀開,李引珠走了進來。

正值年節,她一身簇新,上著鵝黃織金牡丹紋短襦,領口袖緣鑲著雪白的兔毫風毛,襯得一張小臉愈發瑩潤;下系石榴紅撒花間色羅裙,行走間金線暗紋流光溢彩,外頭披了件金紅牡丹團花鬥篷。

三千青絲綰成時興的垂鬟望仙髻,發間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並幾朵小巧的絹制紅梅。

她本就生得柳眉杏眼,肌膚勝雪,此刻因著屋內暖意與年節喜氣,雙頰透出芙蓉般的淺粉,朱唇一點胭脂,更添明媚。

“李娘子。”裴清梧忙見禮。

李引珠先與趙敘見過,而後一邊解著鬥篷,一邊笑吟吟地對裴清梧說:“裴東家可讓我好找,大老遠去了安業坊,誰知你家的丫頭卻說你出來看燈了,幸好啊,你到這太白樓來了,不然,我可真不知,上哪兒尋你去了。”

裴清梧抿唇淺笑,快店小二一步,接過李引珠的鬥篷疊好:“不知李娘子,因何事找我啊?”

“自然是生意上的事。”李引珠看向趙敘:“趙郎君,不介意我在此處,與裴東家說幾句話吧?”

趙敘笑容和煦,作了個“請”的手勢:“無妨。”

李引珠坐下,立刻有店小二上前,為她斟溫好的桑落酒。

裴清梧也坐下,見李引珠細細地喝了一杯後,才緩緩道:“我來,是為了幫這太白樓,訂一批點心。”

“要什麽樣的?為著什麽,李娘子快請說,奴家好記下來回去做。”

數日未開張,盡管打定了主意,年裏要好好休息,聽聞有生意上門,裴清梧還是喜上眉梢,忙詢問道。

“你也瞧見了,太白樓只酒菜做的好,點心翻來覆去就那麽幾樣,有那起子惡人構陷你的事情,我也聽說了,左右我也在你那兒入了錢,你的生意不好做,我也拿不到銀子。”李引珠拈起一塊貴妃紅,嘆道:“就先替你做一筆生意,讓你先開開張。”

裴清梧聞言,心中微動。

李引珠的意思,是讓她先做太白樓的供貨商,反正她現在生意也不怎麽好,這樣多少也能拿銀錢,總比幹耗著強。

“多謝李娘子了,真是解我之困苦。”她忙起身,叉手謝道。

李引珠輕笑:“我說了,也是為了我自己,不過,除卻太白樓,我倒有另一樁生意,不知,你敢不敢做?”

“是什麽?”

裴清梧疑惑,趙敘卻是了然一笑:“以裴東家的手藝,怎麽不敢接?”

李引珠道:“聖人第十六女,壽春公主因著駙馬官職調動,即將隨著赴任秦州,這位公主嗜甜,好食點心,你若把她伺候好了,可不就是翻身的希望麽?”

裴清梧聽著,確實眼睛一亮。

本朝並不禁駙馬入仕,這位公主的駙馬吳澄出身將門,年少有為,此次擢升左衛中郎將,兼任秦州軍府要職,公主方下降不久,少年夫妻感情甚篤,自然要隨行。

聖人已有二十多個女兒,壽春公主生母並不受寵,地位也不高,只是個三品婕妤,可再怎麽樣,那也是個公主,金枝玉葉,皇親國戚。

難伺候是肯定的,但若成功討了公主的歡心,那些小人也不敢再有明面上的動作了。

“怎麽樣?敢接嗎?”李引珠饒有興致地問。

“當然,若是可以,還請李娘子在公主面前,為奴家引薦。”裴清梧微笑著說。

李引珠聞言,擊掌笑道:“好一個裴東家,我就知道,你一定敢接這個活,好,我就在公主面前為你美言幾句。”

“謝李娘子。”

甫一回去,裴清梧就興奮地,一左一右拉住銀嵐和茜桃:“銀嵐,茜桃,我們又有生意了!這一次做好了,以後就再也不愁了。”

銀嵐和茜桃聞言,亦是高興至極。

“真的?太好了東家!”茜桃拍手跳了起來:“是什麽大生意?”

“是李娘子,讓我們給太白樓供貨,”裴清梧笑著點頭,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而且,不光是這個,還有一個天大的機會,給即將隨駙馬赴任秦州的壽春公主做點心!”

“公、公主?!”茜桃的歡呼卡在喉嚨裏,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驚呼,漂亮的大眼睛瞪得溜圓。

銀嵐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凝固,轉為深深的憂慮。

她下意識攥緊了裴清梧的衣袖,聲音都緊繃起來:“東家,要給公主做點心?這、這能行嗎?那可是金枝玉葉啊!萬一……萬一哪裏不合心意,稍有差池,那可是、可是…”

她不敢再說下去,眼神裏充滿了對未知風險的恐懼。

給貴人做事,榮耀背後往往是無形的刀鋒。

裴清梧看著銀嵐擔憂的神色,心知她的顧慮極其現實,但自己骨子裏那份闖勁和現實困境的雙重壓力,讓她別無選擇。

她反手握住銀嵐冰涼的手,壓低聲音:“銀嵐,別怕!老話說得好,‘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咱不能總指望小買賣糊口,何況富貴險中求,風險越大,收獲才可能越大!這時候就得——”

她頓了頓,一個極其現代的詞匯脫口而出:“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顧恒、銀嵐和茜桃聽得一楞,面面相覷。

“單、單車變摩托?”茜桃茫然地重覆,完全不明白那是什麽東西。

裴清梧忙道:“你可以理解為,搏一搏,原本是騎騾子出行,現在變成坐馬車了。”

這麽一解釋,三人似乎有些懂了,再加上看裴清梧那斬釘截鐵、信心十足的模樣,心中的慌亂也被驅散了些許。

東家總是有主意的……

他們這樣想著,不約而同地看向裴清梧。

“總之,天塌下來有我頂著!”裴清梧豪氣地一拍胸脯:“眼下,先把太白樓的單子穩穩拿下,這是開門紅,也是向公主證明我們實力的第一步!”

接下來幾日,酥山小集的後廚再次熱火朝天。

裴清梧定了三樣這個朝代沒有的中式點心,李引珠說了,太白樓的點心師傅不會創新,那正好,讓她來。

第一樣,蛋黃酥。

選用上好的鹹鴨蛋黃,噴上少許米酒去腥烤熟,油潤起沙,再用豬油開酥,做出了層層疊疊、薄如蟬翼的酥皮。

紅豆沙餡料炒得油潤細膩,甜度適中,完美中和鹹蛋黃的鹹香。

最後刷上金黃的蛋液,撒上幾粒黑芝麻點綴。

出爐時,金黃圓潤,酥香撲鼻,切開後層次分明,豆沙裹著橙黃的蛋黃,誘人至極。

第二樣,如意涼糕。

取上等糯米粉與少量粘米粉混合,加入用梔子花染出的淡黃色糖水,調成細膩柔滑的米漿。

另取一份米漿,加入搗碎的山楂醬,調成粉紅色。

在特制的模具底層先倒入一層黃色米漿蒸熟定型,再小心地倒入一層粉紅色山楂米漿繼續蒸制。

蒸好後取出冷卻定型,脫模後切成長方小塊。

成品色澤瑩潤如玉,黃粉相間,層次分明,入口冰涼軟糯,山楂的微酸與米糕的清甜完美融合,爽口不膩,形似小巧的如意,寓意吉祥。

第三樣,椰蓉糯米糍。

將蒸熟的糯米搗成軟糯有韌性的皮,包裹住炒香的花生碎、芝麻和砂糖混合的香甜餡心。

最關鍵的一步,是讓圓滾滾的糯米團子在厚厚的椰蓉絲裏滾上幾圈,使之周身均勻地裹滿。

成品雪白如絨球,入口先是椰香四溢,接著是糯米的軟韌和花生芝麻的酥香甜蜜,口感層次豐富。

點心精心裝盒,由裴清梧親自送到了太白樓後廚。

掌櫃和主廚驗看之後,無不被其精巧的造型和新奇的口味所震撼,當即簽下了供貨契約。

裴清梧拿到了簽好的契書,一顆心總算落回實處,正欲告辭,就聽見一個清脆帶笑的熟悉聲音從門外傳來:“裴東家!可叫我趕巧了!”

珠簾一掀,正是身著錦繡華服、容光煥發的李引珠。

她步履輕盈地走進來,目光掃過桌上尚未收起的點心盒,眼中笑意更深:“喲,這新品瞧著就新奇!太白樓有口福了。”

說著,隨手拈起一個裹滿椰蓉的小雪球,放入口中細細品嘗,眼睛頓時亮了亮:“嗯!軟糯香甜,還有這白絲……好生奇妙的香氣!裴東家,你果然從不叫人失望。”

她話鋒一轉,直接拉住裴清梧的手腕:“點心的事交給掌櫃便是,走走走,跟我來!”

“李娘子?去哪兒啊?”裴清梧被她拉得一個趔趄。

“還能去哪兒?”李引珠回頭嗔了她一眼,丹蔻鮮艷的指甲輕輕戳了戳她的手臂:“自然是去見公主!我昨日已遞了帖子,言明尋得一巧手點心娘子,公主聽聞秦州城幾樣新奇的點心皆自你手,又聽我說了你的遭遇和新奇點子,頗有興趣,此刻正好得閑,允我帶你去見見,機會難得,快隨我上車!”

不由分說,李引珠拉著還有些發懵的裴清梧便往外走。

門外,果然停著一輛青色油壁小車,裝飾雖不奢華卻處處透著精致,顯然是李府專為女眷準備的。

裴清梧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還說著“富貴險中求”,此刻真要去直面天潢貴胄,緊張感瞬間淹沒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回頭匆匆交代了隨行的茜桃幾句,便隨著李引珠登上了馬車。

車輪轆轆滾動,駛離喧鬧的街市,朝著秦州城內公主暫時安置的府邸行去。

車簾遮蔽了外面的景象,裴清梧只能感覺到馬車平穩而快速地行進,離那個能決定她未來命運的所在越來越近。

一直到駛入一片更為靜謐的區域,喧囂市聲如潮水般褪去,馬車方停下,裴清梧隨著李引珠下車,眼前豁然開朗。

此處並非府邸正門,應是側門或內院入口,但皇家氣度已撲面而來。

擡眼望去,高墻深院,朱門金釘,門口侍立著數名身著宮裝、儀態端肅的內侍和宮女,行動無聲。

踏入府內,抄手游廊蜿蜒曲折,廊下懸掛精巧宮燈,琉璃燈罩內燭火通明,映照著廊柱上繁覆的雕花繪彩。

庭院開闊,白石鋪地,纖塵不染,角落點綴著形態奇崛的太湖石與幾株虬勁古梅,正堂遙遙在望,只見飛檐鬥拱,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澤,檐下懸掛金鈴,在微風中發出清越的聲響。

縱是偏院一角,雕梁畫棟、陳設器物無不精致華貴,透著重逾千鈞的皇家底蘊,絕非尋常富貴之家可比擬。

離公主越近,裴清梧就越緊張,手心微汗,心跳如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踏重了驚擾這份寂靜中的威嚴。

李引珠顯然比她鎮定,步履從容,由一名身著青碧宮裝、頭戴銀簪的年長女官引著,穿過幾重月洞門,來到一處更為雅致溫暖的花廳。

甫一踏入廳門,融融暖意裹著花香襲來,廳內陳設華美而不失雅致,紫檀家具光潤如鑒,地鋪厚軟的波斯花紋氈毯,鎏金博山爐中香煙裊裊。

廳內侍立著七八位宮女,皆著統一式樣的淺碧色宮裝,梳著雙鬟髻,儀態恭謹,垂目屏息,宛如一幅靜止的仕女圖。

花廳主位之上,一位盛裝麗人被宮女們如眾星捧月般簇擁著,裴清梧不敢細看,只覺滿室光華皆聚於彼處。

她不敢有絲毫怠慢,跟著李引珠的步伐,在距離主位尚有三四步遠的地方,依照先前匆忙學來的宮廷禮節,深深垂首,趨步上前,行了一個極為恭敬規範的頓首禮:“民女裴氏清梧,叩見公主殿下,殿下萬福金安。”

她姿態恭順至極,額心貼著冰涼的手背,屏住呼吸,不敢稍動。

短暫的靜默後,一個清泠悅耳的少女聲音響起,打破了廳中的沈寂:“免禮,擡頭說話。”

“謝殿下恩典。”裴清梧再次叩首謝恩,方才緩緩擡起頭來,依規矩目光微微下垂,不敢直視,但仍足以看清這位金枝玉葉的容顏。

壽春公主約莫十六七歲年紀,正是女子最好的年華,端坐在一張寬大的湘妃竹榻上,身下鋪著厚厚的紫貂皮褥,姿態矜貴。

她上身穿一件緋紅縷金百蝶穿花雲錦宮裝窄袖短襦,領口、袖緣和下擺處鑲嵌著雪白無瑕的銀狐毫風毛,另以極其精巧的蹙金繡工藝,密密匝匝繡著纏枝西番蓮紋,點點金線在光影下流轉生輝。

外罩一件同色的雲霞鳳紋緙絲衫子,邊緣綴滿了米粒大小的極珍珠,顆顆圓潤瑩白。

下著一條湖藍色十幅曳地長裙,裙料是極為罕見的孔雀翎織金妝花羅,行走間裙擺如水波蕩漾,隨著光線角度變化,隱約呈現出藍綠金三色光澤,流光溢彩,華美不可方物,裙裾邊緣同樣以金線勾勒出連綿的雲水紋樣。

腰間束著一條嵌白玉鏤空蓮花紋蹀躞帶,更顯纖腰一束。

青絲並未梳成過於繁覆的高髻,而是挽成了一個溫婉典雅的隨雲髻,髻心簪著一支耀眼奪目的赤金累絲嵌紅寶點翠鳳穿牡丹步搖,那鳳凰展翅欲飛,口銜一溜細長的金累絲流蘇,末端綴著水滴形的鴿血紅寶石,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流光溢彩。

鬢邊斜插一支小巧玲瓏的赤金嵌珍珠海棠花釵,頸間戴著一掛渾圓飽滿的東珠項鏈,顆顆有拇指大小,寶光華潤。

再看其容貌,當真是雪膚花貌,麗質天成,肌膚細膩白皙,欺霜賽雪,一張鵝蛋臉線條柔和流暢,柳葉眉細長入鬢,眉色如遠山含黛,一雙鳳眸最為出眾,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清澈明亮,此刻正帶著幾分探究,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裴清梧。

唇角天生帶著微微上揚的弧度,不笑時也仿佛噙著三分笑意,雙頰自然透出健康的粉暈,如同春日初綻的桃花,無需過多胭脂點綴。

她一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之上,皓腕上戴著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玉鐲,另一手則輕輕捏著一柄象牙柄緙絲牡丹團扇,通身氣度風華絕代,貴氣逼人,如同九天之上俯瞰凡塵的鳳凰,令人不敢逼視。

裴清梧的心跳得更快了,深深感受到了何為真正的天家氣象。

壽春公主的目光在裴清梧身上停留了片刻,並未立刻說話,只端起旁邊鎏金高腳盤中的一只薄如蟬翼的甜白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

廳內靜得落針可聞,唯有茶盞蓋輕碰杯沿的細微脆響。

良久,公主才緩緩開口:“你,便是引珠讚不絕口的那位裴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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