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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歸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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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歸清白

夜色像倒扣下來的沈鍋,月光都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只透下幾絲慘淡的微光。

裴清梧被推搡著,在塵土和黴味中,穿過陰森的長廊,沈重的牢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鐵鏈嘩啦作響。

牢房狹窄而陰暗,只有高處一扇小小的氣窗透進一點空氣,那也是極渾濁的,墻壁冰冷潮濕,地上鋪著薄薄一層發黴的稻草,裴清梧靠著冰冷的石墻滑坐下來,環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

外界的喧囂都被隔絕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崔家……節度使……”

她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名字,唇邊泛起苦澀的弧度。

對方的手段,遠比她預想的更狠絕,不僅利用了人命,更連一條無辜的野狗也成了犧牲品,徹底坐實了她“意圖銷毀證據”的罪名,堵住了她的辯駁。

好一個天衣無縫的栽贓。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憶每一個細節。

銀嵐說的沒錯,那婦人的悲憤不似作偽,而點心,金箔包裹的點心,毒在餡心而非表面,只有提前混入才有可能。

後廚,只有茜桃和銀嵐,都是可信的,至於顧恒,更不必說。

那麽,是誰?或者是怎麽被人鉆了空子?

還有後院那條狗……

線索絲絲縷縷,在她的腦海中勾勒成形,原本是雜亂的一團,但漸漸地,她似乎也尋摸出了一點關竅。

猶如一位手巧的繡娘,拈針穿線,布料上開始顯出花形來。

還有一個關鍵!

裴清梧猛地擡頭,是那半塊點心上的金箔!

她做“金玉良緣”時,為了美觀牢固,金箔邊緣會用極細的蜂蜜水黏合,若是倉促間拾起丟棄的點心餵狗,金箔邊緣必然松散甚至脫落。

但方才堂上所見,狗嘴裏的那半塊點心,金箔似乎是異常完好?

思及至此,她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這點微小的異常,在鐵證如山的局面下,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趙玨將她收監,既是程序所需,恐怕也是要將她暫時保護起來,避開憤怒的死者家屬和外界的風暴中心,好讓他有時間暗中操作。

只是,終究是牢獄之災,這汙名若不洗去,她裴清梧的清譽和心血鋪子,要被毀於一旦了。

“東家……”牢門外,傳來一聲壓低了的輕喚,是顧恒的聲音,他不知用了什麽方法,竟能被獄卒放進來探望。

裴清梧立刻起身,撲到牢門柵欄前。

“東家受苦了……”顧恒的聲音急切而擔憂,他也幾乎是撲到柵欄上,目光掃過裴清梧,覺得她看著還好的時候,才松了口氣。

“銀嵐姐和茜桃姐都在錄口供,都無礙的,趙府君封鎖了鋪子,但我們幾個的口供都咬死了絕無下毒可能,也說了那死狗點心絕不可能是我們扔的,府君似乎暗中叮囑了他們仔細查訪。”

聞言,裴清梧點了點頭,而後壓低聲音,語速飛快:“阿恒,你聽我說,有個細節至關重要——我們‘金玉良緣’的金箔邊緣,為了牢固美觀,會用蜂蜜水輕輕黏合,若點心是丟棄後被狗偶然叼食,金箔經摔碰,邊緣必然松散或卷翹,但堂上那狗嘴裏的半塊點心,我瞥見上面殘留的金箔片,邊緣似乎是整齊完好的。”

顧恒倒吸一口冷氣:“東家的意思是……”

“這絕不可能是偶然叼食!”裴清梧道:“只能說明,那點心是被人精心處理過,甚至是特意完整地餵給狗的!就是為了坐實所謂‘丟棄毒證被狗誤食’的假象,你設法將這點告知趙使君,或者他信任的人!”

“是,我記下了!這就想辦法!”顧恒的聲音透著振奮:“東家千萬保重,銀嵐姐已經備了柚子葉,預備東家出來後祛晦氣用的。”

說罷,他從鬥篷下邊,取出一個漆木食盒,顯是一直被揣在懷裏的:“銀嵐姐說,恐牢獄中吃食不好,給做了魚片粥和蕎麥燒餅,東家先湊合吃,明日我再想辦法為東家送別的。”

接過來的時候,食盒猶觸手生溫。

就在裴清梧想關懷幾句有沒有被燙到,已經有獄卒粗嘎的呼喚聲傳來:“時間夠久了,該回去了!”

顧恒也只來得及留下一句:“東家照顧好自己,”便一步三回頭地留戀離去。

聽著腳步聲漸漸消失,裴清梧重新背靠著墻壁滑坐在地,月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和高窗,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前路艱難,身陷囹圄,但關鍵的破綻已經抓住。

她必須活下去,必須洗清冤屈。

盡管此時沒什麽胃口,她還是打開了食盒,從裏頭取出魚片粥和蕎麥燒餅來。

濃稠瑩白的米粥微漾著熱氣,幾片柔嫩的魚片顯然地浮在米粒間,邊緣微微卷曲,熱氣裹挾著米香和魚香,裊裊升起,撞開了牢獄中令人不適的味道,讓她不自覺深吸了一口氣,喉頭微動。

旁的兩塊蕎麥燒餅,也是金黃微焦,烘烤過的麥香撲面而來,餅面上撒了點點芝麻,透著誘人的油潤光澤,掰開來蓬松柔軟,一看便是老面精心發酵。

食物的暖香,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豆燈火,勾得裴清梧腹中一陣輕鳴,她拿起燒餅,一口咬下,外皮的焦酥與內裏的綿軟,在齒間碰撞間,使麥香盈滿口腔,再舀一勺魚片粥送入口中,米是鮮甜的,魚是嫩滑的,暖意從胃部蔓延開來,驅散掉了寒冷。

讀高中時,因為學業壓力、生物學父親不給撫養費、同父異母的弟弟找事等種種接踵而來,裴清梧罹患了抑郁癥,險些到休學住院的地步,好在最後還是挺過來了。

記得最後一次從心理門診出來,母親帶她去吃牛肉湯面,專門為她加了一份鹵牛肉,薄如蟬翼的牛肉片在湯裏泡透了,剛放進嘴裏就融化。

“乖乖,不管什麽時候,只要人能吃得下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是的,關關難過關關過,她還能吃得下飯,能撐著自己活,什麽都會好的。

趙敘帶著仆從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裴清梧把蕎麥燒餅掰開,泡在魚片粥裏大快朵頤的場景,失笑道:“趙某還以為裴東家在此地受苦,急忙趕來,沒想到,裴東家倒是豁達。”

裴清梧擡頭,見是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都這樣了,哭天搶地有什麽用,還不是得吃飯。”

“說的是。”趙敘頷首笑著,從身後仆從手裏接過食盒,比顧恒帶來的那個精致多了,裏頭裝的也是四樣美食,櫻桃肉,鳳尾魚翅,蔥燒海參,水晶龍鳳糕,並一碗冰糖燕窩羹:“原擔憂裴東家吃不好,沒想到,東家鋪子裏的小護衛這般機靈,想辦法給送了吃食來。”

看著食盒裏的珍饈,裴清梧郁悶地想,自己怎麽就沒多長一個胃呢。

“多謝趙校尉,只是奴家實在吃不下了……”

“是啊,真不巧。”趙敘遺憾道:“既然吃食送到了,趙某就再做些別的吧。”

說著,他揮了揮手,隨他一起來的仆從便忙碌了起來,有拿出熏香焚上的,清甜沁人的香味霎時盈滿鼻腔,有幫裴清梧收拾的,勉強安身的稻草被掃走,換成簡易的床鋪,壓了一床棉被褥的,還有往小桌子上放點心的,酪櫻桃、梅花酥、透花糍……還斟了一壺紫蘇飲子。

裴清梧看得目瞪口呆,不承想,趙敘又喚了個小丫頭來:“紅豆,這些日子,你就在這裏伺候東家,務必要仔細上心。”

那小丫頭恭敬道:“是,謹遵郎君吩咐。”

“哎,不是……”裴清梧結巴道:“校尉,這不符合規矩吧……”

哪有人坐牢還有丫鬟伺候的?

“是嗎?”趙敘輕笑:“是不合規矩,但不巧,我阿爺是秦州刺史。”

裴清梧囁嚅了兩下嘴唇,無力地幹笑了一聲。

“東家就暫且安心待著,有道是清者自清,我阿爺自會查明一切,還東家清白,趙某做這些,也是為酬謝東家那日的救命之恩,只是不知東家到底得罪了什麽人,竟不惜麻煩,繞這麽大一個圈子,也要設此局,陷害東家。”

裴清梧聞言,舌尖頂了頂臉頰,到底還是沒說什麽:“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紛爭,說來如犬爭食,人也是一樣。”

她是對趙使君有好感,覺得他是一個剛正不阿的好官,會杖責劉氏母子,會許她自立女戶,還給她寫了匾額,於她襄助實多,秦州城裏,也多的是敬重愛戴他的百姓,可她也拿不準,趙敘可不可信,以及趙敘會不會幫她。

“裴東家,你是聰明人,趙某不想與你彎彎繞兜圈子,與其讓你家小護衛想辦法給阿爺遞消息,不如直接告訴某,或許東家信不過,但是,除了某,東家又能找到誰呢?”

他言之有理,更何況,對付節度使和那所謂“崔公子”,也只能是靠他了,不然,裴清梧上哪兒去認識另一個顯貴去?

聽罷原委後,趙敘蹙眉:“竟是如此,東家放心,某自當盡力。”

說罷,他帶著線索離去,直奔府衙。

因著趙敘吩咐,又有紅豆在,裴清梧雖身處囹圄,日子也好過了許多,只有高窗外透進的慘淡天光和獄卒偶爾走過的腳步聲,提醒著她現實的處境。

時間在焦灼與期盼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傳來鐵鏈與鑰匙碰撞的嘩啦聲傳來,由遠及近。

牢門被打開,趙玨立在她面前,一身常服,神情肅穆,身後跟著兩名皂吏,其中一人正是當時值守公堂,且呈上證物的那位。

“裴東家,委屈你了,案子已查清了。”

裴清梧的心臟猛地一縮,立刻站起身來,屏住了呼吸。

趙玨沒有賣關子,直接切入正題:“突破口正如你所言,在那塊點心的金箔上,經仵作與證物司仔細查驗,狗口中殘留的點心金箔邊緣異常完整牢固,絕非隨意撿拾或摔碰所致,顯然是有人刻意保持其原狀餵食,以偽造‘拾遺誤食’的假象。”

皂吏在一旁補充道:“小人奉使君之命覆驗證物時,特意刮取金箔邊緣少許,確於細微處發現蜂蜜殘留,與裴東家鋪中夥計所述制作工藝相符,此點,徹底否決了點心是被人丟棄後偶然被狗叼食的可能。”

趙玨點點頭,看向裴清梧的目光帶著讚許:“此細節微乎其微,若非你心細如發,幾被忽略,本府據此重新梳理,重點盤問了死者家中所有接觸過點心之人,最終,問到了新郎阿爺紀華。”

“起初他咬死不認,然而,金箔完好無損、必是人為餵食的證據擺在他面前,並點明若非他這等親近之人,絕無可能在旁人不知情的情況下拿到點心去餵狗時,他的防線終於崩潰。”

牢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裴清梧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等待著最後的答案。

“他招供了,道是三年前,他行走在外時,結識一女子,養在外頭,為他誕下一兒一女,原配與兒子在他心中分量漸輕。恰在此時,一位管事模樣的人,找上門來,給了他二十兩銀子,要他趁兒子迎娶新婦時,將劇毒藥物混入酥山小集售出的點心餡料中,並許諾事成之後,另有重賞。”

裴清梧倒吸一口涼氣,盡管在聽到兇手可能是新郎阿爺後,心中有了猜測,但真相的殘酷性,仍然讓她感到窒息。

“他……為了二十兩銀子,和一個口頭承諾,就毒殺了自己的親子?嫁禍於我?”

趙玨點頭,語氣沈重:“正是,信石便是那管事所給,待到事發,他只需引導那野狗去吃點心,便可栽贓於你,以為是天衣無縫,卻未曾想到一片小小的金箔,就能揭穿於他。”

真相如同一盆冰冷刺骨的臟水,兜頭澆下。

裴清梧半晌說不出話來,腦海裏一片混亂,既有沈冤得雪的解脫,更有對兇手紀華的惡心和悲涼。

有了新歡和私生子,再加上二十兩銀子,親生父親竟能如此冷酷地毒殺親子,再將無辜之人拖入深淵……

“呵……”裴清梧低低地笑了一聲:“原來如此,為了新歡,為了旁出的兒女,親生骨肉便可棄如敝履,竟連野狗都不如了……”

說著,她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現代生物學父親的面孔,結合起來一想,倒也能理解,畢竟,那人寧肯去養和他毫無血緣關系的後妻之女,也不肯給她這個親生女兒一分撫養費。

原來,太陽底下無新事,這世間某些“父親”的涼薄,竟如此相似。

裴清梧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翻湧的覆雜情緒,胃裏一陣緊縮,先前吃下的東西仿佛都變成了沈重的石頭。

趙玨知道她一時間難以消化,語氣緩和了些:“此案人證物證確鑿,且紀華已然招供,裴東家,你是清白的,稍後辦理文書,即可出獄。鋪子也會即刻解封歸還於你。”

“多謝使君明察秋毫,還奴家清白。”裴清梧勉強一笑,對著趙玨深深一禮。

“不必言謝,此乃本府職責所在。”趙玨擺手:“只是……”

他話鋒一轉:“此案雖破,背後主使之人卻另推了替罪羊,尚未伏法,二十兩銀子買通一條人命,嫁禍於你,如此輕易便能驅使他人行此惡事,其心可誅,其圖非小,裴東家,你日後仍需萬分謹慎,此案,恐非終點。”

趙玨的話,如同在剛剛晴朗的天空中又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陰雲。

“奴家明白。”裴清梧道:“多謝使君提醒。”

趙玨頷首,看著她蒼白憔悴卻依舊挺直脊梁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好生休息,收拾一下,準備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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