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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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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之災

哭嚎聲、叫罵聲,及棍棒頓地的砰砰作響,瞬間撕裂了黃昏的寧靜,引得附近幾家尚未完全閉戶的鄰居也探出頭來,驚慌張望,細碎的議論聲,如滾沸的水泡一般,在街頭巷尾炸開。

裴清梧面色瞬間蒼白如紙,指尖冰涼,另一邊,茜桃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緊緊攥著她的衣袖,如同尋求庇護的小兔子一般,怯生生地往她身邊靠。

眼見那漢子叫罵著,要伸手來抓裴清梧過去,顧恒忙上前一步,護在她身前,生生挨了一下,也只悶哼一聲,目光如炬地掃視著來人。

“諸位,還請冷靜……”裴清梧聲音微顫,聽得出是在極力保持著鎮定,畢竟,這次與上次不同,是真的鬧出人命了:“人命關天,非比尋常,若真是奴家鋪中點心所致,自當領罪受罰,絕無二話,然事出蹊蹺,豈能憑一面之詞,便定是非黑白?宴席上所用菜品不少,如何就斷定,一定是我家點心有毒?敢請報官,由官府勘驗查問,待水落石出,方為公道!”

那婦人聞言,止了哭泣聲,怒道:“你還敢提報官?誰不知道,你這匾額就是趙使君所寫,我也是為了這麽個名號,才找上門來,即便報了官,趙使君也只會護著你!”

裴清梧蹙眉:“夫人慎言,趙使君為人,秦州城的百姓都是有目共睹,端的清正廉潔,秉公大義,豈是你能在這裏紅口白牙亂攀扯的?何況如今的情形,不去報官,難不成你們還想動用私刑,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殺了我不成?國朝律法,怎能如此踐踏?!”

茜桃也反應了過來,辯道:“眼下事情只由著你們自己胡說,還攔著不叫我們東家報官,難不成,你們心裏有鬼?”

“胡扯!你沒有娘老子教?就這樣攀扯,好!不就是見官嗎?見就見,今日,我非得還我兒一個公道,哪怕這裏不管,我拼卻這條命不要,也要到長安都中,聖人面前,告個禦狀!”那婦人勃然大怒,沖著著地上啐了一口。

銀嵐一直在旁邊冷眼瞧著,趁著機會,附到裴清梧耳邊:“東家,這般心腸和反應,恐怕不像是自己做出,而後反咬我們一口的,莫不是,被人陷害了,以此來對付我們?”

裴清梧微微頷首:“很像。”

旁人倒沒什麽,一聽這話,茜桃先紅了眼眶,囁嚅道:“定是因東家為我贖身,帶我走時,得罪了許媽媽和崔公子,他們尋到東家報覆了……都是我不好,拖累了東家。”

裴清梧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只見坊正連同數名身著皂衣的、腰挎橫刀的不良①匆匆趕到,領頭者是一位面色沈肅的不良帥。

官差已至,場面立刻被控制住,細細聽罷原委後,不良帥下令道:“來人,速傳仵作驗看屍身,另將食盒中剩餘點心,與此間後廚所有食材用具,一並封存,帶回州府查驗,相關人等,皆隨我回衙問話。”

月影遍地,樺樹婆娑,秦州府衙燈火通明。

衙門的仵作是個不惑之年,須發微白的中年男子,姓楊,名長澤,辦事仔細妥帖,本已回家睡下,接了通知,馬不停蹄趕回來,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就去了停屍的地方,查驗過後,神色極為凝重,朝著趙玨叉手道:“啟稟使君,死者何六郎,口唇烏黑,指甲青紫,七竅有細微血跡,腹內有灼傷,顯系信石②中毒之兆。”

此言一出,死者家屬更是悲憤欲狂,婦人直哭倒在地,指著裴清梧大罵“蛇蠍毒婦”,若不是衙役們攔著,只怕登時就要撲上來廝打。

趙使君不動聲色地看了裴清梧一眼,後者正垂眸深思,暗自攥緊了拳頭。

“再把點心和後廚取樣帶上來,一並驗過!”

府衙自由精通毒理的吏員,聞言上前驗看,先是拿了銀針驗過點心,見針身發黑,眉頭微蹙,又小心翼翼地揪下來一點,往外間院子地上一扔,不多時便有雀兒飛過,啄了兩口之後,雙腿一蹬,翻著白花花的肚皮不動了。

以此方法,他將九樣點心都驗過,但只最初驗的“金玉良緣”,含了信石之毒。

堂上一片死寂,裴清梧難以置信地望著地上鳥雀屍體,心直直沈如腹中,仿佛忘記了怎麽跳動。

怎,怎麽可能呢……

“裴氏,點心出自你手,毒物現於其中,你可還有什麽話要說?”趙玨聲音冷冽。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堂下貴族的裴清梧身上,茜桃和顧恒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滿面憂急。

“使君明鑒!使君真乃青天大老爺,我兒枉死,還請使君為我兒做主!”那婦人哭嚎著拜倒在地,一個勁地磕頭,額頭觸在青磚地上,發出砰砰砰的聲音,在擡頭時而且也是一片血紅,顯是用勁很大。

裴清梧腦子轉的飛快,她想起了茜桃的話,一下子便猜到了,策劃這件事情的人到底是誰?

旁人總有一個誤解,就是位高權重之人,整頓人如同翻手掌一般容易,談笑間便會將一個人摁到谷底,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可事實是,他們也必須得借助一點程序正義,用看似天衣無縫的構陷達成目的,如《水滸傳》中高太尉陷害林沖,又如《紅樓夢》中賈赦為了幾把扇子,設計坑的石呆子賠上性命。

那麽今日自己的遭遇,幕後黑手也便是那位崔公子,以及崔公子的遠親隴右節度使。

想到這裏,裴清梧漸漸不慌亂了。

她上前叩首,聲音清晰而鎮定:“使君在上,妾身裴清梧,有冤情陳訴,此案疑點重重,妾絕非下毒之人,此事另有隱情,還請使君容妾身自辯。”

“講!”趙玨擡手。

“其一,妾身這麽做,動機何在?妾身於安業坊開此點心鋪子,全賴街坊鄰裏幫襯,誠信經營,方得薄名,那定點心的夫人,妾身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他家郎君新婚大喜,托妾身制作糕點,妾身便精心制作了九樣糕點,博長長久久的彩頭,唯願其喜宴圓滿,賓客盡歡,此乃錦上添花之事,妾身何來動機自毀根基,行此喪盡天良之舉?於情於,截然不通。”

堂上眾人聞言,竊竊私語。

確實,一個生意正隆的店家,無緣無故毒殺陌生主顧,實在是匪夷所思。

“其二,妾身制售點心,食材皆采買自西市有行貼③,信譽卓著之商行,每批進貨皆有賬目可查,亦有商行市券④為憑,所用的米面、飴糖、豆沙、蓮子、百合、果脯、幹果,乃至胭脂紅曲粉,金箔等,絕非尋常可得信石之物,妾身可即刻呈上所有進貨憑據,並請傳喚供貨商行掌櫃,坊正及左右鄰裏團保作證,妾身絕無可能,也不曾購入信石。”

不良帥便立刻派人去取賬本憑證,並傳喚相關人員。

“其三,也是最要緊之處,點心是何時何處被下的毒,使君請明鑒,妾身制作點心,後廚幫傭連同妾身與婢女,總共不過五人,制作之時,彼此協作,目光交錯,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精準地將信石投入某一特定點心之中而不被察覺?即便能,九樣點心各有不同,為何偏偏只有‘金玉良緣’有毒?難道下毒之人的未蔔先知,知曉新郎定會挑中此樣享用?”

裴清梧目光灼灼,條理清晰,最終拋出關鍵證據:“如何果信石是在點心制成後,交付前投入,最大的可能便是撒在點心表面,然而‘金玉良緣’頂層覆蓋金箔,光滑如鏡,若有粉末灑於其上,必然極為顯眼,亦只會在金箔之上或滾落一旁,豈能融入盡數融入餡心,而驗毒結果卻在餡心之中,這意味著下毒之人,必定是掀開了金箔,將毒粉仔細撒入或混入內部,再小心覆原,如此反覆精細之舉,在我人來人往的後廚之內悄然進行而不被任何人察覺,絕無可能!”

“有什麽不可能?!”那婦人朝著她咆哮:“你是鋪子的東家,他們都是指著你拿月錢的,你要做什麽,難不成他們還會大聲嚷嚷出來?!”

裴清梧道:“夫人驟經喪子之痛,悲痛欲絕,清梧理解,只是清梧的清白,也極為重要……再者從點心送過去,到案發,才過去了幾個時辰?若我家真有信石,那根本來不及處理,何況我家的炊具,不也什麽都沒檢查出來嗎?”

不良帥道:“的確,酥山小集的廚房取樣,一切正常,並沒含毒。”

還未反應過來,前去搜查的人回來了一批,看向裴清梧時,目光古怪:“裴東家,在你酥山小集的院子後邊,我們發現了這個。”

為首的衙役舉起了一只死狗,那是一只街頭巷尾經常可見的大黃狗,雖無主人餵養,可是路邊店家投餵,也把自己養的油光水滑,膘肥體壯,如今,也是毫無生息,直挺挺地在衙役手中,口邊有青黑的血流下。

楊長澤上前查看後,低聲道:“此犬死狀,也是信石之毒。”

什麽?!

老仵作掰開狗嘴,裏邊還含著半塊點心,和那被驗出毒的金玉良緣,極為相似,再仔細查過後,確認與金玉良緣所用材料一致,白酥皮裹著棗泥,隱隱還有一小片金箔。

怎麽看,都像是裴清梧“銷毀證據”時,讓這狗吃了,才導致它慘死。

“裴氏,這個,你又作何解釋?”趙玨沈聲詢問。

裴清梧瞳孔驟然緊縮,盯著那黃狗屍體與半塊點心殘骸,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直沖頭頂。

這……這根本是栽贓!

她深知自家後廚規矩,絕無可能將點心隨意丟棄在後院,更遑論殘留如此之多。

“使君明鑒!”裴清梧心頭劇震,面上卻強迫自己維持最後的鎮定:“這絕非妾身所為!酥山小集後廚每日清理,殘渣自有固定去處,絕不會隨意拋棄至院落角落,且此犬口中點心殘塊完整,顯是、顯是有人故意投餵!此為構陷,請使君詳查!”

那婦人哭嚎聲越發淒厲:“黑心的毒婦!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定是你怕事情敗露,倉惶間想把這毒點心丟出去銷毀,誰知被這畜生叼了去!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老天開眼,讓你這毒婦現了原形!請使君為我兒做主啊!”

不良帥亦上前一步:“使君,裴氏所言,雖有疑點,然眼下證據鏈已頗為完整,新郎確系食用酥山小集‘金玉良緣’點心後毒發身亡,仵作驗明為信石之毒,該點心經銀針法與活物試毒,毒性確鑿,而裴氏鋪中雖未搜出信石,但在後院發現食毒點心而死的犬只及點心殘塊,其毒性與新郎所中之毒一致,點心亦為‘金玉良緣’……此三點環環相扣,指向裴氏或其鋪中之人投毒嫌疑重大。至於動機,或因生意糾葛,或因私怨,尚需詳查,然不足以推翻現有物證。”

氣氛凝重如鐵,趙玨端坐堂上,心緒紛亂。

他自然不信裴清梧會愚蠢到自絕生路,然而,眾目睽睽之下,人證物證俱全,若僅憑裴清梧的推測和疑點而不采取強制措施,不僅難以服眾,更會給對方留下更大把柄,指責他包庇縱容。

“裴氏。”思及至此,趙玨道:“你所辯稱之疑點,本官已知,然人命關天,證據當前,依照律法,,你有重大嫌疑,必須收押待審,此非定罪,乃為徹查之必要程序。”

說著,他目光掃向不良帥:“將裴清梧暫行收監,嚴加看管,非本官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酥山小集即刻查封,鋪內所有人員皆帶回衙門,分別詳細錄供,不許串通!楊仵作,再仔細查驗新郎屍身、毒點心及死犬,務必找出更多蛛絲馬跡,再速派精幹人手,查訪當日喜宴所有菜品來源、所經手人,以及近日所有進出酥山小集的生面孔,另著人嚴密監視死者家屬,以防不測。”

“使君!”茜桃聞言,失聲驚呼,淚水奪眶而出,想要撲上前卻被衙役攔住。

顧恒也是目眥欲裂,雙拳緊握,青筋暴起,卻被兩個不良人死死按住肩膀。

裴清梧面色慘白如雪,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隨即強自站穩。

她知曉趙玨的無奈,也明白對方這一系列環環相扣的構陷,暫時將自己推入了絕境,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對著趙玨的方向,緩緩下拜:“妾身遵命,只求使君明察秋毫,還妾身一個清白。”

“妾身相信律法,亦相信使君。”

“帶下去。”

兩名皂衣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扶起裴清梧。

說是“扶”,實則有挾制之意,在茜桃悲切的哭喊和顧恒壓抑的低吼聲中,裴清梧被帶離了府衙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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