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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鬥鴇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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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鬥鴇母

原是今日茜桃突然來了癸水,腹痛難忍,便跟媽媽告了假,只在自己房中歇著,不曾想,一恩客見她不出來,直嚷嚷著要她來伺候,與茜桃要好的姐妹玉柔替她解釋,反被摜了一巴掌。

無奈之下,茜桃只得強撐著出來,常人見她面色蒼白,腳步虛浮,也便知真是身子不適,可那人倒不依不饒,逼著茜桃喝冷酒不說,還說她拿喬,扒了她的外衣,把她趕到外頭去,長了記性才許回來。

那人在秦州城尚算有點權勢,且在場之人,也不會為了一介青樓女子出頭,心疼茜桃的又沒有能力,只能瞧著她就這般被拖進冰天雪地裏。

她本就難受,外頭一凍,更覺得手腳麻木,此刻哪怕就是拿根針往她的肉裏戳,她都不會有什麽感覺了。

“豈有此理!”裴清梧聞言,不由得大怒:“莫說你來了癸水,就是沒有,也不能這般折辱人!”

說著,她解下自己的披風,就要往茜桃身上披:“走,跟我走,今日外頭這般冷,你再待著,是要凍壞的。”

茜桃卻不肯,推脫道:“那人與隴右節度使有親,在秦州權大勢大,秦州都督也要讓他三分,娘子,奴被作踐慣了,一點風雪,不礙事的,可你莫要因為奴,招惹到他。”

“只是與節度使有親,又不是節度使真來了。”裴清梧嗤笑道:“走吧,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出事。”

說著,她極強硬地將茜桃拉到一旁的湯餅店內,今日天冷,出門的人不多,是以這店也是門可羅雀,店小二倚在櫃臺邊打著盹,還是裴清梧喚醒了他。

“唔……娘子要用什麽?”他迷迷糊糊起身。

“勞駕,來碗牛肉湯餅,再請來一碗熱水。”

“哎,好嘞。”

少頃,店小二便端來一碗熱水:“娘子先慢用,湯餅一會兒便好。”

“麻煩了。”

小二去忙碌後,裴清梧先將茜桃的一雙手焐在自己手裏,哈著氣替她搓,直到覺著把那冰疙瘩似的手慢慢搓熱了。

“好點了嗎?”她低聲問。

“好,好些了……”茜桃囁嚅著,猶豫著想抽回手,裴清梧看了出來,卻也放開,拿勺子舀了口熱水,吹得能入口了,便送到茜桃唇邊。

“喝些熱水,胃就好受了。”

“娘、娘子……”

“快,不然你明日多半要風寒的。”

茜桃眼睛生得極美,圓圓的杏核一般,雙眼皮狹長,在眼尾勾起一個極媚的弧度,此刻蘊了一汪清亮的眼淚,更覺得顧盼生輝,我見猶憐。

“娘子何須對奴如此好?奴不過一介賤籍伎子,走在街上如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良家女更是不敢沾染我們分毫,為何娘子卻……”

裴清梧嘆了口氣,從袖中取了帕子出來,細細地替她擦淚:“你如何就成了過街老鼠?我且問你,你與你醉月樓的姐妹,可是自甘墮落,去做那等營生的?”

茜桃搖了搖頭。

“這便是了,賣你們的人吃著你們的血肉才得以生存,買你們的人靠著你們的血淚才尋歡作樂,可你們又有什麽錯?不過一群身不由己的可憐女子。”裴清梧溫聲道:“好端端的清白女兒家,沾了男人就‘臟’了,只能說明臟的另有其人,女子的貞潔向來不在羅裙之下,你很好,你的姐妹們也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茜桃大概是頭一回聽人這樣說話,足足楞了好一會兒,楞到店小二將毛巾往肩上一甩,端著碗牛肉湯餅出來:“娘子點的牛肉湯餅做好了,慢用。”

“謝小二哥了。”

湯色如琥珀般深沈透亮,浮沈著精選的牛腩牛骨,並幾枚辛辣的老姜,幾段翠碧的蔥白,香氣醇厚,直鉆肺腑,勾得人腹中饞蟲蠢蠢欲動。

銀魚一般的馎饦在湯中舒展,吸飽了精華,邊緣微卷如縐紗,中間如白玉般瑩潤,油星化作金珠點綴其間,芫荽①好似翡翠般飄散在上,一勺鮮紅的茱萸②汁提辛,堪稱色香味俱全。

“你先吃,吃飽了,我隨你去醉月樓。”

裴清梧把湯餅往她那邊推了推。

茜桃微怔:“娘子是要……”

“青樓中人,沒有才藝可不行,你會什麽?”

“奴……奴識得字,會畫畫,還會刺繡,會彈琵琶,還會點茶和唱曲……”茜桃猶疑著,不明白裴娘子為何要問這些。

“那,你應當很會跟人說話吧。”

銷售與銷冠簡直是兩個物種,銷冠一張口,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原本不感興趣的人硬發展成客戶,想把生意做大做強,鋪子裏必須有一個銷冠。

但她只在吵架懟人的時候嘴皮子利索,要真做銷售,反而內向得要命,曾經在母親店裏幫工的時候,客人想讓她幫忙推薦些點心,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說,差點誤了一筆生意。

而現在店裏有的兩個呢,顧恒是個沈默寡言的悶葫蘆,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來,銀嵐也是個不怎麽愛說話的,且畢竟曾是高門侍女,自矜身份,不善與人打交道,只知在後廚埋頭苦幹。

而茜桃不同,青樓女子不怕被人圍觀,也不怕與正常人打交道,媽媽們本就要讓她們學著說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務必要把銀子全掏出來,若是茜桃能脫籍,她再教一教,說不定酥山小集也會有一位銷冠呢。

且日後生意一定會越做越大的,不能止步於小院子,若是擴大規模,還可設堂食,甜膩的點心吃多了,就讓茜桃為客人點一杯茶,中和一下,既好喝,又極具觀賞性。

“是……娘子問這些……”

“先吃,先吃,吃完再說。”

盡管滿懷疑問,可茜桃著實是餓了,今日身子不舒服,本就沒吃多少東西,又被趕出來受凍,牛肉湯餅暖乎乎的,先啜一口熱湯,滾燙地滑過喉嚨,牛髓之鮮,順著充盈口腔,與蔥姜的辛暖、茱萸的微麻,一並霸道地將身上的寒意驅散,湯餅薄而筋道,麥香裹挾著豐腴肉汁,熨帖至極。

一整碗下肚,茜桃已是香汗淋漓,只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醉月樓內,眾人早已散去,餘著一地狼狽,許媽媽倚著磕瓜子,一邊吐著瓜子皮,一邊吆喝著小丫頭們不許偷懶。

見被裴清梧送回來的茜桃,那張老臉立刻拉了下來:“瞧你做的好事,崔公子都能得罪!你敢在他面前拿喬兒,真當自己是什麽嬌嬌兒千金,沒凍死你算你命硬,快收拾了去,明兒盛妝,給崔公子賠罪。”

樓裏甜膩的脂粉香,讓裴清梧極其不適,見茜桃怯生生地要過去,忙伸手攔住:“賠什麽罪啊,來癸水還不讓人歇著,你這裏是什麽魔窟?這般壓榨人?!”

因著那塊匾額的緣故,秦州城內,默認裴清梧與趙使君關系匪淺,這樣的人物,許媽媽自然得罪不起,陪笑道:“其實,哪裏是我不心疼女兒們呢,只是那崔公子出身大族,又是節度使的遠房侄兒,實是得罪不起……”

“得罪不起?那以後就別得罪了。”裴清梧道:“我來給茜桃贖身,她從了良,你們就徹底無從得罪崔公子了。”

聞言,茜桃猛的擡頭,一臉地難以置信。

“這……裴東家,您別開玩笑了……”許媽媽臉上一時掛不住。

“怎麽?若青樓女有人可為其贖身,你自當準備文書契約,難不成,你這醉月樓特殊,不肯放人?”事已至此,裴清梧決定狐假虎威一把:“趙使君為人最公正,不若我們去州府衙門辯一辯,看看律法容不容得下你這等行為?!”

許媽媽只覺額頭冷汗直冒:“自、自然不是……我,我是說這茜桃還小,這價錢,就比桂枝……”

“多少錢?”裴清梧冷聲問道。

許媽媽比了兩個手指頭。

“二兩銀是吧。”裴清梧飛快地說:“行,你看看這文書有沒有疏漏,沒有的話你就簽字畫押,往官府報備一事,不必你去,我跟使君說一聲就好。”

說罷,她直接把早備好的文書往許媽媽懷裏一塞,趁其不備,抓著她的手往胭脂膏子上一抹,再一摁,鮮紅的指頭印就在文書上印好了。

“看來媽媽是沒有異議了。”裴清梧宣布道。

“我,我的意思是,二兩金!”許媽媽惱羞成怒。

“就是二兩銀,都畫押了,你想反悔不成?”

許媽媽見她如此潑皮無賴,瞇起眼睛一笑,陰惻惻地說:“裴東家,玩心眼子玩到我這裏來了,你知道這裏什麽地方?不過賣點心得了幾兩銀子,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說著,她拍了拍手。

立刻有人高馬大的龜奴從樓上走下,摁著腰間的刀,不懷好意地打量著裴清梧。

茜桃是知道這些人手段的,瑟縮道:“娘子,大可不必為我……”

裴清梧卻絲毫不慌:“許媽媽,你當真要如此?我可是良籍。”

聞言,許媽媽笑道:“良籍?裴東家,在這醉月樓裏,一時半刻的意外,誰又說得清呢?良籍女子誤入煙花之地,失足跌撞,或是遭了賊人暗算……也不是沒有過的事兒。”

說著,她暗示性地掃了一眼那幾個逼近的龜奴。

茜桃嚇得面無血色,緊緊抓住裴清梧的袖子往外推,聲音發顫:“娘子,娘子快走!莫管奴了!”

裴清梧卻紋絲不動:“許媽媽,我裴清梧,良籍在冊,乃是秦州城內正經開鋪營生的東家,今夜來此贖人,有契約文書在此,你已按了手印,落筆成契,此刻若敢指使這些惡奴對我動手,便是觸犯了律法。”

許媽媽嘴角一抽,剛想說“你嚇唬誰”,可裴清梧根本不給她插嘴的機會,語速更快,

“《鬥訟律》有雲:‘諸鬥毆殺人者,絞’,就算我裴清梧今日不死,‘諸鬥毆人折齒,毀缺耳鼻,眇一日及折手足指……流三千裏’若是這些配了兵刃的惡奴動手,更是罪加一等!”

“另有‘諸鬥以兵刃斫射人,不著者,杖一百,若刃傷,及折人肋,眇其兩目,墮人胎,徒二年’,許媽媽,你是主使之人,按律‘諸共犯罪者,以造意為首,隨從者減一等’,你,便是首犯。”③

她每背一條律法,聲音便冷一分。

那幾個龜奴倒被嚇得有幾分猶疑——他們都是賤籍,深知律法對他們更為嚴苛,若真傷了良人,不死也要脫層皮。

“再者,”裴清梧一指茜桃:“茜桃的贖身契約已立,上有你的指印,《雜令》規定買賣奴婢等需立市券,雖此非奴婢買賣,但贖身契約亦屬私契,合乎‘兩和立契’之原則④,你此刻阻撓,便是意圖毀契!更遑論你方才指使惡奴威脅於我,意圖加害良人,已是罪證確鑿!我可徑直去州府衙門前敲響登聞鼓,將這契約呈上,再將你醉月樓私蓄武裝、威脅良民的罪狀一並告發!許媽媽,你猜猜,是那崔公子護得住你,還是趙使君的律法鐵尺來得更快?”

“你……你……”

許媽媽被她連珠炮般的律法條文和直接捅到州府的威脅震得臉色煞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她深知崔公子的關系不過是唬人的虎皮,真要鬧上公堂,自己這私蓄打手、威脅良民的罪名絕對跑不了,趙使君的名聲她是知道的,最恨這等豪強欺壓之事。

裴清梧這塊硬骨頭,她根本啃不動!

就在許媽媽心神劇震、進退維谷之際,醉月樓緊閉的大門“砰”地一聲被從外面撞開。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花瞬間灌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顧恒逆著風雪矗立在門口,手按腰間刀柄,重回故地,懷著對這裏的深深恨意,聲音冷得如浸了冰:“東家,時辰不早,該回了。”

裴清梧心中一定,看也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許媽媽,只對茜桃溫聲道:“我們走。”

說完,她一手拿起那張印著胭脂指印的文書,一手拉住茜桃冰涼的手,在顧恒的護衛下,迎著風雪,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醉月樓。

許媽媽眼睜睜看著她們離去,嘴唇哆嗦著,卻終究沒敢再吐出一個字。

那幾個龜奴更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直到風雪重新掩蓋了門外三人的身影,才敢稍稍動彈。

門外,冰天雪地,寒風刺骨。

但茜桃被裴清梧緊緊握著的手,以及裴清梧披在她身上那件披風,卻讓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暖意。

她回頭望了一眼醉月樓那在風雪中搖曳的暧昧燈火,又看向身前裴清梧堅定挺拔的背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洶湧而出。

裴清梧感覺到她的顫抖,側過頭,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沒事了,茜桃,以後,天高地闊,你是自由身了。”

叫顧恒帶茜桃去安置,裴清梧又徑直去買材料,拜見張公的事情,無論如何,都不能耽擱。

不曾想,她剛買了豌豆回來,途經一個小巷子的時候,手腕突然被人一拽,扯了進去。

鐵銹一般的血腥味撲鼻而來,裴清梧怔楞片刻,這才看到,拽她進去的,是個二十餘歲的青年郎君,臉上用黑布蒙著,只露出一雙好看的瑞鳳目。

“裴東家,某趙使君長子趙恒,突遇急事,請裴東家務必幫某一個小忙,過後,必重重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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