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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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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府的馬車上,氣氛有些凝滯。

沈夫人看著身側低著頭,兀自揪著那方素白絲帕一角,仿佛跟它有仇的女兒,終究是沒忍住,長長嘆了口氣。

“微兒,你今日……”她斟酌著用詞,“實在是太不小心了。”

沈知微悶悶地“嗯”了一聲,依舊沒擡頭。裙擺上的茶漬雖然用帕子擦拭過,仍留下了一片不甚明顯的水痕,如同她此刻的心情,濕漉漉,黏糊糊,很不爽利。

“幸好太子殿下未曾怪罪,反而……”沈夫人回想起蕭璟遞過帕子那一幕,心頭仍是驚異,“殿下此舉,倒是寬和。”

“寬和?”沈知微終於擡起頭,杏眼裏燃著兩簇小小的火苗,頰邊卻還殘留著未完全褪盡的紅暈,“娘親,您沒瞧見他那樣子?分明是故意讓我難堪!那麽多雙眼睛瞧著,他獨獨給我遞帕子,倒顯得我多麽笨手笨腳,需要他太子殿下親自來憐憫似的!”

她越說越氣,將手中的帕子揉成一團,恨恨道:“他就是想彰顯他的雍容大度,反襯我的毛躁無知!”

沈夫人看著女兒氣鼓鼓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她自是知曉女兒與太子自小便有些不對付,每每相遇,總要生出些小波折。只是今日太子之舉,在她看來,實在談不上“為難”,反倒……有幾分回護之意。只是這話,此刻對著正在氣頭上的女兒,是萬萬說不得的。

“無論如何,殿下未曾追究,便是恩典。這帕子……”沈夫人目光落在那被揉搓得不成樣子的絲帕上,“你好生洗凈了,尋個機會,歸還殿下。莫要失了禮數。”

沈知微抿了抿唇,沒應聲,只將那團帕子更緊地攥在了手心。

回到尚書府自己的閨房,屏退了侍女,沈知微才攤開手掌,看著那方皺巴巴的絲帕。上好的杭綢,觸手細膩柔滑,除了被她揉出的褶皺,幹凈得沒有一絲紋樣和香氣,就像它的主人一樣,冷淡,簡潔。

她盯著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窗邊的梨花木妝奩前,拉開最底層一個小抽屜,裏面放著些她平日不大用到的零碎首飾和小物件。她將那方帕子胡亂塞了進去,剛要合上抽屜,動作卻又頓住。

遲疑片刻,她又將帕子取了出來,走到盆架旁,就著侍女早已備好的清水,仔仔細細地將帕子搓洗幹凈,仿佛要將上面沾染的她的狼狽、他的氣息,一並洗去。

擰幹水,她拿著濕帕子在房中轉了一圈,最終將其晾在了窗外一株正開著粉白花朵的瓊枝上。春風拂過,帕子與瓊枝的花瓣一同輕輕搖曳。

做完這一切,她才像是了結了一樁心事,重新坐回窗邊的軟榻上,托著腮,望著窗外搖曳的帕子出神。

蕭璟……他今日,到底是什麽意思?

接下來的幾日,沈知微刻意減少了外出,連皇後娘娘再次相召,她也借口感染了輕微風寒推辭了。一方面是不想再遇到蕭璟,另一方面,也是那方帕子像根小小的刺,紮在她心裏,不疼,卻總讓她無法忽視。

她不止一次走到窗邊,看著那方在春風暖陽下已然幹透、變得柔軟蓬松的帕子。洗凈的帕子恢覆了原本的潔白,在粉白瓊花的映襯下,竟有幾分順眼。

該怎麽還給他?

難道要她專門為了還一方帕子去東宮求見?那豈不是更顯得她小題大做,心裏有鬼?

若是托人轉交……托給誰?若是被旁人知曉,還不知道要傳出什麽風言風語。

沈知微第一次覺得,一方小小的帕子,竟成了個燙手山芋。

這日午後,她正對著一本琴譜發呆,貼身侍女雲袖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小姐,門房傳來消息,說太子殿下身邊的近侍青墨來了,此刻正在前廳與夫人說話。”

沈知微心頭猛地一跳,指尖按在琴弦上,發出一聲突兀的雜音。

他怎麽派人來了?難道是為了那方帕子興師問罪?不對,那日他並未動怒……還是母後那邊有什麽話?

她強自鎮定,問道:“可知是為了何事?”

雲袖搖頭:“奴婢不知,只聽聞青墨侍衛說,是殿下有些關於……關於古籍修繕的問題,想請教老爺。恰好老爺今日休沐在府中。”

請教父親古籍修繕?沈知微蹙眉。她父親沈尚書雖掌管禮部,但於古籍鑒賞修覆一道,確實頗有造詣。這理由,聽起來倒也算正當。

她心下稍安,卻又升起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原來,並非為了帕子,也並非……為了她。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琴譜,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耳朵不自覺地豎著,留意著前廳方向的動靜。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雲袖又走了進來,這次手裏捧著一個小巧的錦盒。

“小姐,這是青墨侍衛臨走前,托夫人轉交給您的。”雲袖將錦盒奉上,臉上帶著些許好奇。

沈知微怔住,接過錦盒。盒子是普通的紫檀木,並無特別之處。她遲疑著打開,裏面並無信箋,只整整齊齊疊放著一方新的絲帕。

依舊是素白無紋的杭綢,質地與她洗了晾在窗外的那一方,一模一樣。

沈知微拿起那方新帕,指尖拂過光滑的綢面,楞楞地,有些回不過神。

他……他派人來府,借著請教父親的名頭,就是為了給她送一方新的帕子?

這是什麽意思?

是覺得她那日弄臟了他的帕子,所以他幹脆送一方新的,兩不相欠?還是……他料到她洗了那帕子,卻不好意思歸還,故而用這種方式解了她的圍?

沈知微捏著那方新帕,心緒如同被風吹亂的柳絮,紛繁覆雜,理不出個頭緒。

她走到窗邊,看著瓊枝上晾著的那方已經幹透的舊帕,在春風裏輕輕飄蕩。再看看手中這方嶄新的、同樣帶著他那種冷淡氣息的帕子。

所以,現在她有兩方太子殿下的帕子了?

這、這算怎麽回事?

沈知微將新帕子也塞進了妝奩的那個小抽屜裏,與那方舊的放在了一處。合上抽屜的瞬間,她仿佛聽到心底某處,關於蕭璟那固化的、討厭的標簽,悄然裂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春風依舊和暖,瓊花依舊芬芳,只是少女的心湖,被這兩方突如其來的帕子,攪動了一池漸起的漣漪。

又過了幾日,宮中有旨意傳來,道是瓊林苑內新貢的幾株魏紫開得正盛,皇後娘娘欲設小宴,邀幾位夫人小姐同賞。

這邀約來得尋常,沈知微心下卻莫名一跳。瓊林苑毗鄰東宮,是太子平日讀書習射常往之處。她捏著那張灑金箋帖,眼前晃過的卻是那兩方被她妥帖收在妝奩深處的素白帕子。

“娘親,我……”她下意識想尋個由頭推拒。

沈夫人卻已笑著應下了宮使,轉回頭看她,目光裏帶著不容置喙的溫和:“皇後娘娘厚愛,屢次相邀,豈能一再拂卻?前次你稱病便罷了,此次萬不可再任性。”她頓了頓,替女兒理了理鬢角,“不過是賞花罷了,你只跟在娘親身側,少言多看便是。”

沈知微知道躲不過,只得應下。心裏卻打定主意,今日定要離那蕭璟遠遠的,絕不給他任何看自己笑話、或是再用什麽“寬和”舉動讓她窘迫的機會。

赴宴那日,她刻意選了身不算紮眼的月白雲紋錦裙,發髻也梳得簡單,只簪了一支素銀嵌珍珠的流蘇步搖,行走間搖曳生姿,卻又不過分張揚。

瓊林苑內果然名不虛傳。牡丹盛開,姚黃魏紫,趙粉豆綠,爭奇鬥艷,富麗堂皇之氣撲面而來。皇後與幾位先到的宗室王妃、勳貴夫人已在苑中最大的那座牡丹亭內坐著說笑。

沈知微跟在母親身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便尋了個靠近亭邊、視野開闊又能稍稍避開中心位置的地方坐下,垂眸盯著面前石桌上擺放的一盤新鮮櫻桃,仿佛能盯出花來。

然而,越是怕什麽,越是來什麽。

她坐下不過片刻,便聽得亭外傳來請安聲與輕微的腳步聲。眼角餘光裏,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已步入亭中,身姿挺拔,步履沈穩,不是蕭璟又是誰?

他今日亦是常服,只是顏色比往日略淺,是雨過天青的色調,襯得他面容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許清雅。他先向皇後及諸位長輩見了禮,目光隨後在亭內掃過,掠過沈知微所在的方向時,並未停留,如同掠過任何一件無關緊要的陳設。

沈知微暗暗松了口氣,卻又莫名覺得那櫻桃的紅,刺得她眼睛有些發澀。

皇後笑著讓蕭璟在身邊坐下,慈愛地問道:“今日怎有空過來?聽聞你近日在忙著整理東宮藏書樓的舊籍?”

“回母後,是。”蕭璟聲音平和,“有些前朝孤本略有損毀,兒臣正著人修繕清理。”

“哦?可是那些……”皇後似乎對古籍也頗有興趣,母子二人便就著藏書、修繕的話題低聲交談起來。

沈知微豎著耳朵,捕捉到“東宮藏書樓”、“古籍修繕”幾個字眼,心頭那點異樣又浮了起來。她想起前幾日父親回府後,曾無意中提起太子殿下派人來請教古籍修覆之事,還讚殿下雖年輕,於學問一道卻頗為用心懇切。

原來,他派人去府上,果真只是為了請教父親?與那方新帕子,並無幹系?

她正心緒紛亂間,亭內其他貴女們卻因太子的到來而悄然活躍起來。問安聲,奉承話,夾雜著精心設計的、試圖引起註意的嬌聲軟語,不絕於耳。

一位穿著鵝黃衣裙、容貌嬌艷的少女,乃是安郡王府的嫡孫女趙婉兒,素來心高氣傲,對太子妃之位志在必得。她見蕭璟與皇後說完話,便端起面前一盞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裊裊娜娜地走上前去,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殿下忙於政務學問,也要顧惜身子。這是新貢的雨前龍井,最是清心解乏,殿下請用。”

她說著,便要親手將那茶盞奉到蕭璟面前的小幾上。

許是太過緊張,又或是裙擺被什麽絆了一下,趙婉兒腳下猛地一個趔趄,手中茶盞頓時傾斜,溫熱的茶水眼看就要潑灑出來,目標直指端坐著的蕭璟。

“啊!”趙婉兒驚叫一聲,花容失色。

電光火石間,坐在側後方的沈知微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在那茶盞徹底傾倒前,用指尖飛快地在那盞壁上一托一撥!

她的動作極快,又借著衣袖遮掩,幾乎無人察覺。只見那原本要潑向蕭璟的茶盞猛地改變了方向,“啪”一聲脆響,摔落在蕭璟腳邊不遠的光滑石板上,碎裂開來,茶水四濺,洇濕了地面,也濺濕了趙婉兒自己的繡鞋和裙擺。

變故突生,亭內瞬間安靜下來。

趙婉兒呆立當場,看著腳邊的狼藉,和自己濕了的鞋襪,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又是後怕又是難堪,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了。

皇後微微蹙眉。

蕭璟的目光,則終於第一次,清晰地、帶著某種深意,落在了沈知微身上。

她剛才那個小動作,或許瞞得過旁人,卻絕瞞不過自幼習武、眼力過人的他。

沈知微在他目光掃過來的瞬間,便心虛地垂下了眼,心臟怦怦直跳。她也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何要出手,只是看到那茶水要潑到他身上時,手比腦子動得更快。

完了,他定是看見了。會不會以為她是在故意挑釁,或者……多管閑事?

蕭璟看著那個低著頭,耳根卻悄悄泛紅,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少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他收回目光,看向泫然欲泣的趙婉兒,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無妨。人沒傷著便好。以後行走,當心些。”

他沒有斥責,也沒有安慰,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但這平淡的語氣,卻比任何責備都讓趙婉兒感到難堪。她訥訥地應了聲“是”,在侍女的小心攙扶下,狼狽地退到了一邊清理。

內侍迅速上前收拾了碎瓷與狼藉。

皇後打圓場道:“不過是意外,都別站著了。來,嘗嘗這新進的蜜餞……”

亭內氣氛重新活絡起來,只是經此一事,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都暫時偃旗息鼓了幾分。

沈知微暗暗松了口氣,端起自己面前那盞早已微涼的茶,小口啜飲著,試圖壓下心頭的悸動。她能感覺到,那道清冷的目光,似乎又不經意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宴席過半,皇後似想起什麽,對蕭璟笑道:“說起來,沈尚書於古籍鑒賞一道乃是大家。璟兒,你既在整理藏書樓,若有疑難,倒是可以向沈尚書多多請教。”她又看向沈夫人和沈知微,和藹道,“沈小姐想必也自小耳濡目染,於書香墨韻間長大吧?”

沈知微忙起身,恭謹回道:“娘娘謬讚,臣女愚鈍,只略識得幾個字,不敢妄談學問。”

皇後笑道:“過謙了。”她沈吟片刻,忽而對蕭璟道,“這樣吧,改日你挑幾本不甚要緊、卻又有些疑難的冊子,讓青墨送去沈府,請沈小姐幫著看看,也算是……代你沈世伯分憂,如何?”

此言一出,亭內瞬間又安靜了幾分。幾位夫人小姐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讓太子殿下派人送書去沈府,請沈家小姐“幫忙看看”?這哪裏是讓她分憂,分明是皇後娘娘在給兩人制造名正言順往來的機會!

沈知微心頭巨震,猛地擡頭,正對上蕭璟望過來的目光。

他神色依舊平靜,看不出絲毫情緒,只微微頷首,應道:“兒臣遵旨。”

那目光沈靜如水,卻讓沈知微覺得臉頰像被火燎過一般。她慌忙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絲帕。

皇後娘娘這是……什麽意思?

賞花宴最終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中結束了。

回府的馬車上,沈夫人握著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低聲道:“今日之事,你怎麽看?”

沈知微心亂如麻,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悶聲道:“女兒不知。”

她是真的不知。不知蕭璟為何遞她帕子,不知他是否看見她的小動作,更不知皇後娘娘那看似隨意的安排,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深意。

她只覺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張無形無影的網中,而執網之人,似乎就是那個她一直以為與自己“不對盤”的太子殿下。

而此刻,東宮書房內。

蕭璟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搖曳的竹影。

青墨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稟道:“殿下,已按您的吩咐,將那些需要修繕的古籍名錄整理出來了。”

蕭璟嗯了一聲,並未回頭。

青墨遲疑片刻,又道:“今日瓊林苑中,沈小姐她……”

“孤看見了。”蕭璟打斷他,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青墨便不再多言,垂首侍立。

許久,蕭璟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去備幾本……稍微有趣些的孤本。明日,送去沈府。”

“是。”青墨應聲退下。

窗外的竹影婆娑,映在蕭璟深邃的眼底,晦明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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