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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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幾冊“稍微有趣些的的孤本”並未等到明日。

是夜,月華初上,尚書府內一片靜謐。沈知微沐浴過後,只著一件杏子黃的單薄寢衣,烏黑的長發如瀑般披散在肩頭,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就著明亮的燭火,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一本前朝游記。

窗外瓊枝的花影映在窗紗上,隨風輕輕搖曳。她看著那影子,心思卻早已飄遠。皇後娘娘的話,蕭璟那聲平靜無波的“兒臣遵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他……真的會派人送書來嗎?會送什麽樣的書?她該如何應對?是公事公辦地收下,轉交父親?還是……

正胡思亂想間,窗外極輕微地“嗒”一聲響,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沈知微卻猛地擡起頭,警惕地望向窗外。

下一瞬,她閨房那扇未曾閂嚴的雕花窗欞,被人從外面無聲無息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月光如水,傾瀉而入,勾勒出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悄然立在窗外。玄色衣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那張清俊絕倫的臉,在皎潔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眉眼深邃,正是太子蕭璟。

沈知微驚得差點從軟榻上跌下去,手中的游記“啪”地掉落在腳踏上。她下意識地攏緊微敞的衣襟,赤著腳跳下榻,連繡鞋都來不及穿,壓低聲音,又驚又怒:“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夜探閨閣,他堂堂太子,竟行此等……此等孟浪之事!

蕭璟的目光在她因驚愕而瞪圓的杏眼、微微泛紅的臉頰,以及那赤著的、雪白秀氣的雙足上快速掃過,眸色似乎深了幾分。他並未進來,只隔著一道窗檻,將手中一個用青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物事遞了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夜風的微涼:“母後吩咐的書。”

沈知微看著他遞過來的那個布包,又看看窗外他沈靜的臉,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皇後娘娘是說了讓他送書,可沒讓他深更半夜、翻墻越戶地親自來送!

“殿下若要送書,明日遣青墨侍衛正大光明送來便是,何須……何須如此!”她咬著唇,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惱意。

蕭璟神色不變,只淡淡道:“青墨行事,未必周全。”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她因怒氣而更顯明亮的眼眸上,“況且,孤想親自看看。”

“看什麽?”沈知微下意識反問。

蕭璟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卻瞬間沖淡了他周身清冷的氣息,竟透出幾分罕見的……促狹?“看看沈小姐是否如傳言般,夜讀亦不輟。”

沈知微的臉“轟”地一下全紅了,這次是氣的。他這是在嘲笑她嗎?嘲笑她剛才看得入神,連他靠近都未察覺?

“殿下看完了?可以走了嗎?”她沒好氣地伸手,想要接過那布包,趕緊打發走這個不速之客。

然而,她的手剛碰到那微涼的青布,蕭璟卻並未立刻松開。他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指背,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沈知微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布包險些掉落,被他穩穩托住。

“你!”她擡眸瞪他,卻撞進他一雙幽深的眸子裏。月光下,那眸中似乎翻湧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覆雜難辨。

蕭璟看著她戒備又羞惱的模樣,終是松開了手,任由她將布包奪了過去。

“冊子第三本,夾了一頁批註,是孤昔日閱覽時所記。你若得空,可看看。”他忽然說道,語氣恢覆了平日的淡然,仿佛剛才那片刻的異常從未發生。

沈知微抱著那尚帶著他掌心餘溫的布包,楞楞地點了點頭。

蕭璟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有千鈞重,壓得她心頭亂跳。隨即,他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退入了濃重的夜色裏,窗欞也被輕輕合上,仿佛從未被人推開過。

若不是懷中沈甸甸的布包,和指尖那殘留的、若有似無的觸感,沈知微幾乎要以為方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場幻夢。

她抱著布包,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夜風的涼意透過單薄的寢衣侵來,她才猛地回過神,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幾步奔回榻邊,心口猶自怦怦作響。

他瘋了不成?!

小心翼翼地將青布包裹放在榻上小幾,解開系扣。裏面是三四冊紙張泛黃、裝幀古樸的書籍,確系古籍無疑。她依言拿起標著“三”的那一冊,輕輕翻開,果然在中間找到了一頁夾著的素箋。

箋上是熟悉的、力透紙背的挺拔字跡,針對書中某處地理志異提出了質疑,並旁征博引,寫下了自己的考證與推斷。字裏行間顯露出的博學與敏銳,令人心折。

沈知微看著那墨跡,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他方才立於月下窗外的身影,清冷,神秘,卻又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強勢的存在感。

他深夜前來,真的……只是為了送這幾本書和這一頁批註?

她捏著那頁薄薄的素箋,指尖微微發燙。方才被他指尖擦過的位置,那細微的戰栗感,似乎仍未散去。

這一夜,沈知微躺在錦被中,輾轉反側,腦海裏反覆回放著蕭璟出現又消失的畫面,和他那雙在月光下深不見底的眼眸。

而尚書府的高墻之外,玄色身影融入夜色,如同暗夜的王者。蕭璟步履從容,回想起方才窗內那少女驚惶如小鹿、卻又強裝鎮定的模樣,唇角終是抑制不住地,揚起一抹清淺而真實的弧度。

他的小蝴蝶,似乎……快要落入網中了。

那幾冊古籍並那一頁帶著批註的素箋,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在沈知微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夜未能平息。

翌日清晨,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坐在梳妝臺前,任由雲袖為她梳理長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緊閉的梨花木妝奩抽屜。那裏面,除了兩方素白帕子,如今又多了一頁墨香猶存的箋紙。

“小姐昨夜沒睡好?”雲袖細心,察覺出她的倦怠,輕聲問道。

沈知微回過神,掩飾性地端起一旁的溫牛乳,小口啜飲著,含糊道:“許是……昨夜看書看得晚了些。”

她怎能告訴旁人,她並非因書的內容,而是因那送書之人,以及他那番驚世駭俗的舉動,而心緒不寧,直至天明?

用過早膳,她終究是忍不住,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留在房中。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欞,晨風帶著瓊花的淡香湧入,稍稍驅散了室內的沈悶,卻驅不散她心頭的紛亂。

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瓊枝上,昨夜那人便是立於此地,月光為他鍍上一層清輝,也模糊了他平日過分清晰的冷峻輪廓。他說的每一個字,此刻都在她耳邊回響。

“母後吩咐的書。”

“青墨行事,未必周全。”

“況且,孤想親自看看。”

“看看沈小姐是否如傳言般,夜讀亦不輟。”

“冊子第三本,夾了一頁批註……”

每一句,都看似尋常,合情合理,偏偏組合在一起,由他那樣一個人,在那樣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做出,便處處透著不尋常。

沈知微不是傻子。皇後娘娘的青睞,蕭璟一次次看似無意、實則特殊的舉動……她再遲鈍,也隱約感覺到了那水面之下湧動的暗流。只是,她不願深想,或者說,不敢深想。

她與蕭璟,自小便像是磁石的兩極,互相排斥,互不對盤。她習慣了他的冷臉和規矩,他也見識了她的嬌氣和“笨拙”。這樣的兩個人,怎麽可能……

可若他真的如她所想的那般討厭她,又何必深夜親自送書?何必留下那頁凝聚心血的批註?那頁箋紙上的字跡,力透紙背,邏輯縝密,絕非敷衍之作。

她煩躁地走回內室,再次打開了那個妝奩抽屜。兩方疊得整齊的帕子安靜地躺在那裏,素凈得刺眼。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頁素箋上挺拔的字跡,墨香似乎還縈繞在鼻尖,帶著一絲獨屬於他的清冽氣息。

“孤昔日閱覽時所記。你若得空,可看看。”

他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低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料定了她一定會看。

沈知微咬了咬下唇,心頭湧上一股不服輸的勁頭。看就看!難道還怕了他的批註不成?

她當真坐了下來,重新翻開那第三冊古籍,找到夾著素箋的那一頁,對照著他的批註,細細研讀起來。他質疑的是書中關於前朝某處邊陲重鎮風土人情的記載,並引用了數本地理志和前人筆記作為佐證,推斷出原書記載有誤。

沈知微自幼受父親熏陶,於詩書典籍上也頗有涉獵,此刻沈浸進去,竟漸漸忘了最初的煩躁,完全被他的考證所吸引。他的推斷大膽卻嚴謹,引證翔實,邏輯清晰,讓人不得不信服。

看著那力透紙背的字跡,她仿佛能想象出蕭璟在燈下蹙眉思索、奮筆疾書的模樣。那個總是端著一張冷臉、規矩大過天的太子殿下,在學問之上,竟是這般犀利敏銳,心思縝密。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悄悄在她心底滋生。不再是單純的惱怒或排斥,而是摻雜了一絲……或許可以稱之為欽佩的情緒?

這個認知讓她有些慌亂,猛地合上了書冊。

不行,不能被他擾亂了心神。

沈知微將書冊和素箋重新用青布包好,仔細收進了書櫃的深處,仿佛這樣就能將昨夜那個不請自來的人和隨之而來的一切紛亂思緒,一並封存。

然而,有些東西,一旦開了頭,便再難回到原點。

午後,皇後宮中派人送來幾匹新進貢的軟煙羅,說是給沈小姐裁制夏衣。料子輕薄柔軟,顏色雅致,皆是上品。

沈夫人謝了恩,看著那流光溢彩的料子,心中念頭轉了幾轉,終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皇後的意思,已是越來越明顯了。

而沈知微看著那堆疊如雲的錦緞,眼前浮現的,卻是昨夜月光下,蕭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到底……想做什麽?

與此同時,東宮書房。

蕭璟聽著青墨低聲稟報尚書府一切如常,沈小姐收了皇後賞賜的衣料,並無特別反應後,只淡淡“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手中的書卷上,神情莫測。

青墨遲疑片刻,還是問道:“殿下,那批註……”

“她看了。”蕭璟打斷他,語氣肯定。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個看似嬌氣、實則骨子裏藏著執拗的少女,是如何一邊在心裏罵他,一邊又不服輸地研讀他留下的字跡。

他放下書卷,走到窗邊,望著東宮庭院中那幾株與尚書府閨窗外一般無二的瓊花樹,眸色深沈。

網已撒下,餌已放出。

他的蝴蝶,終究會循著那墨香與特殊的“關照”,一點點,飛入他精心編織的牢籠。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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