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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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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暴雨

大學後的小長假,對衛風吟而言,回家早已不再是單純的溫馨歸巢。她依然會回來,看看年衰歲暮的爺爺奶奶,看看日漸蒼老的父親,看看那個名義上的弟弟。

但每一次踏入家門,那種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和令人窒息的壓抑,便如同潮濕陰冷的藤蔓,順著腳踝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這個曾經承載著她童年記憶的房子,隨著弟弟衛冕的日漸長大和無法無天,早已面目全非。客廳的墻壁上,幾處顯眼的坑窪和尚未完全擦掉的汙漬印記,無聲地控訴著 某次“風暴”的破壞力。角落裏,一臺屏幕碎裂的舊游戲機被隨意丟棄著,像一件被肢解的玩具。

這裏,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衛冕一手建立的、混亂無序的“王國”。他是這裏唯一的、暴戾的君主,擁有著絕對的破壞權。

正因為如此,衛風吟能不回家就不回去。但是這次放假正好趕上父親生日,衛風吟想回去陪陪父親。

她一個人在門外足足站了十分鐘,反覆做著心理建設,才終於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 仿佛在呻吟的木門。

才進門,衛風吟就看見父親坐在客廳那張磨破了皮的舊沙發上,眉頭鎖著深深的溝壑,眼神裏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悔恨。

“太寵了……真是太寵了……” 他低聲對衛風吟或者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現在好了,養出個混世魔王,誰也管不住……”

這份遲來的清醒,在衛冕日益囂張的氣焰面前,顯得蒼白而可笑。

父親早已失去了管教的能力,甚至連大聲呵斥的勇氣都所剩無幾。爺爺奶奶更是只能在風暴邊緣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用近乎討好的縱容來換取片刻的安寧。

對衛風吟而言,每一次回家,都像是一場需要耗盡心力去應對的精神消耗戰。她渴望的片刻休憩根本是奢望,但衛冕的脾氣如同一點就炸的炮仗。

電視聲音開得太大?他嫌吵,一腳踹向茶幾。

飯菜不合口味?他眉頭一擰,下一秒就可能把整桌飯菜掀翻在地。

甚至只是從他房門口經過,腳步聲稍重了些,都可能引來他隔著門板的暴躁咒罵和捶打。

家裏永遠彌漫著一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息,空氣仿佛凝固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而父親只能對著衛冕的背影重重地嘆口氣,聲音渾濁而無力。

“吟吟,你……你幫爸爸管管衛冕吧?他現在……誰的話也不聽,只聽你的。”衛文彬的聲音微弱而遲疑,仿佛連自己都不相信這個請求。

衛風吟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委屈猛地沖上眼眶。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因為壓抑而顯得有些尖銳:“我怎麽管?我跟他打一架嗎?!小時候,你讓我讓著他,什麽都讓著他!現在呢?又讓我管他?爸,你是覺得我是神嗎?!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架,這次如果不是您過生日,我真的一點都不想回來!每次回來你都是這句話!你管不了衛冕,難道我就管得了嗎?!”

她的語速很快,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憤,像連珠炮一樣砸在父親面前。

父親被她突然爆發的情緒震得怔住了,臉上那點卑微的希冀瞬間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灰敗和茫然。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無力地垂下頭,目光空洞地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舊布鞋。

廚房裏炒菜的聲音似乎也停頓了一下。

過了幾秒,父親才像忽然驚醒般,聲音幹澀地轉移了話題,帶著一種刻意的、笨拙的輕松:“吟吟,我們不吵了,不吵了……一會兒……一會兒吃飯了。”

他甚至努力地想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扭曲在布滿愁苦的臉上,比哭還難看。衛文彬局促地挪了挪身子,沙發內部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衛風吟別過臉去,胸口堵得發慌。

她看著墻角那臺屏幕碎裂的游戲機殘骸,只覺得這個家,連同裏面所有的人,都像那臺機器一樣,早已被某種無形的暴力摧毀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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