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棄子

晚飯時，氣氛還算勉強維持著平靜。

桌上擺著奶奶特意做的紅燒雞塊。衛風吟默默吃著飯，盡量不去觸碰弟弟的“領地”。

然而，當她習慣性地夾走了盤子裏最後一個小雞腿時，災難瞬間降臨。

“她把我要吃的雞腿吃了！最後一個了！” 衛冕猛地摔下筷子，金屬撞擊碗碟發出刺耳的脆響。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眼睛兇狠地瞪向衛風吟，手指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

奶奶慌忙放下碗，臉上堆起近乎討好的笑容，聲音裏帶著顫巍巍的安撫：“冕冕呀，姐姐好久才回來一次，姐姐多吃一個，就讓給姐姐吧？” 她緊張地搓著手，“你要吃，奶奶隨時給你做！明天，不，現在就去給你做新的，好不好？”

“我就要吃！我就要吃那個！”

衛冕根本不聽，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冕冕！”父親終於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絲徒勞的威嚴。

但衛冕充耳不聞。

他狠狠剜了衛風吟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純粹的厭惡和敵意。然後，他一把推開椅子，像一陣狂暴的風，沖回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巨響，房門被用盡全力摔上！

巨大的關門聲震得墻壁似乎都簌簌發抖，天花板上細小的灰塵簌簌落下。

飯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桌上那盤還冒著熱氣的雞塊，此刻顯得無比諷刺。

碗筷淩亂地散落著。

奶奶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早已被擔憂和無奈取代，她對著默默低頭的衛風吟，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吟吟呀，你……你別跟你弟弟爭。他現在正是叛逆期，脾氣大得很……你讓著他點，別往心裏去，啊？”

衛風吟沒有擡頭。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碗裏那幾粒冰冷的、沾著油光的米飯。喉嚨裏堵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只是極輕、極慢地點了一下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微不可聞的“嗯”。

衛風吟重新拿起筷子，機械地扒拉著碗裏的飯粒。動作僵硬而麻木。

突然，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砸落在米飯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墜落。

衛風吟沒有擡手去擦，只是更用力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遮掩著洶湧而出的淚水。她夾起一筷子混著淚水變得又鹹又澀的米飯，塞進嘴裏，機械地咀嚼著，然後用力地、艱難地咽了下去。那口飯，像粗糙的砂礫，磨過喉嚨，一路沈甸甸地墜入冰冷而絕望的胃裏。

周圍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她自己壓抑在胸腔裏、沈重得令人窒息的呼吸。

有些傷口，深藏在靈魂的暗室，不見血痕，卻悄然扭曲著生長的年輪。童年投下的那片陰翳，早已將她歸巢的渴望蝕刻成一片荒蕪。

衛風吟曾不斷嘗試在遠離的土壤裏自我愈合，然而，那些深植於根的隱痛，終究在每一次回歸的觸碰下，昭示著所有修覆的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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