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夢

衛風吟動作有些遲滯地，將食堂借來的那把雨傘，輕輕放回教室門外濕漉漉的公共傘架上。傘尖滴落的水珠，在光潔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驅散某種不真實感，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剛走到座位旁，一直低著頭的慕蔚，仿佛心有靈犀般，適時地站起身來。他側過身，讓出狹窄的通道。衛風吟微微低頭，像每一次經過那樣，肩膀再次不可避免地、輕輕地擦過慕蔚的胸膛。那熟悉的、帶著體溫的觸感，隔著薄薄的白色校服布料傳來。

慕蔚似乎對此毫無察覺，或者說，他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別處。

就在衛風吟即將完全背對他、坐進自己座位的瞬間，他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快速問道：“沒淋到雨吧？”

衛風吟的心跳，因為這近在咫尺的低語而微微一滯。她坐下，然後自然地轉過身來，看向慕蔚，臉上帶著一絲雨後初晴般的輕松，聲音清晰而肯定地回答：“沒有。”

“沒有”這簡短的兩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卻在衛風吟自己的意識深處，激起了巨大的、扭曲的回響！

就在這聲音落下的剎那——

眼前的景象、耳畔的低語、肩膀擦過的溫熱觸感還有慕蔚那近在咫尺的、帶著關切的臉龐……所有的一切，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撕裂的幕布，瞬間扭曲、碎裂、消散……

嗡——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衛風吟猛地睜開眼！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教室，不再是慕蔚關切的臉。只有一片沈沈的、屬於深夜的黑暗，和她自己急促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

身下是柔軟的床鋪，被角被她無意識地緊緊攥在手裏。

原來……

那場雨中同行，那把擁擠的傘，那堅實胸膛的觸感，那低沈關切的詢問……那一切如同莊周夢蝶般美好、真實得令人心顫的悸動與溫暖……都只是夢！

原來，這些都是夢啊！

一場清晰得可怕的夢！

她喃喃自語，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濃重的、化不開的失落和自嘲。黑暗中，她仿佛能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細微而清晰。

就在剛才的夢境裏，當慕蔚那樣自然地關心她是否淋濕時，她甚至狂喜地以為，那束穿越夢境的光，終於能撕裂“蒲公英無法停留”的詛咒陰雲！

她以為，那遲來的、夢寐以求的靠近，足以證明愛意可以紮根，可以停留！

可這殘酷的現實，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她那點可憐的幻想，連同那短暫得如同幻覺的甜蜜，澆得透心涼！

她終究還是沒能逃開那“蒲公英”的宿命！連在夢裏，那詛咒的陰影都如影隨形！

可這夢，為何又如此真實？

真實到——傘柄的冰涼觸感仿佛還留在掌心！

真實到——他懷抱的灼熱和雨水的氣息還縈繞在鼻尖！

真實到——她真的以為，就在那一刻，就在那場瓢潑大雨中，她終於握住了破除那冰冷詛咒的鑰匙！

黑暗裏，衛風吟緩緩地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冰冷的枕頭。淚水，無聲地、洶湧地浸透了枕頭，也澆熄了心底最後一點妄圖燎原的星火。

那詛咒的冰霜，似乎比任何時候都更沈重、更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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