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葉落

衛文彬背著單薄的行囊，一手牢牢牽著小風吟，懷裏還緊緊抱著熟睡的衛冕。一路上他們從梅花鎮輾轉到榕城車站，奔波不已。

榕城車站內，人聲鼎沸，行人步履匆匆。

離發車還有一段時間，小風吟緊緊依偎在父親身邊，小小的身體微微繃著，目光卻好似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穿過攢動的人頭，死死盯著那家熟悉的小店——榕城花甲粉。

那紅底白字的招牌，此刻在她眼中，成了關於榕城記憶裏最後一抹鮮亮而溫暖的色彩。

她擡起頭，輕輕拽了拽父親洗得有些發硬、帶著汗漬的衣角，“爸爸……我們……再吃一次花甲粉，好不好？”

衛文彬低頭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眸，心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一陣酸楚的疼。

他沈默了幾秒，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好，你在這等著，爸爸去給你買。”

雖然生活將衛文彬逼至墻角，但他仍想盡力滿足孩子的心願。

他擠到那個小小的窗口前，從褲兜深處掏出被汗水浸得有些濡濕的零錢，仔細數了又數，給小風吟買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花甲粉；而自己則是默默從旁邊一個更簡陋的窗口，端回了一碗清湯寡水、只飄著幾片蔫黃菜葉的素面。

花甲粉依舊誘人，飽滿的花甲張著口，露出嫩白的肉，粉條浸潤在紅亮的湯汁裏。小風吟拿起筷子，卻沒有了記憶中初嘗時那種迫不及待的雀躍。她慢慢地、近乎機械地挑起幾根粉，送入口中。

花甲粉的鮮香依舊霸道地沖擊著她的味蕾，但口中的鮮香，卻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取代。那苦澀從舌根蔓延至咽喉，再沈沈地墜入心口。她低著頭，努力地咀嚼著，試圖用食物的溫度驅散那股寒意。

一滴滾燙的淚珠毫無征兆地砸落在碗沿，濺起一小點油星子。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滑過她稚嫩的臉頰，落入那碗紅亮的湯裏，瞬間消失不見。她猛地一驚，飛快地擡起手背，用袖子狠狠地、近乎粗暴地抹去臉上的淚痕，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她不敢擡頭，只是更用力地、近乎兇狠地吸著碗裏的粉，仿佛要將那突如其來的脆弱和那碗裏的淚水，一同咽下去。

站臺的廣播聲冰冷地催促著旅客，像命運不容置疑的指令。

衛文彬背起行囊，抱起衛冕，牽上小風吟，往站臺走去。他們擠進車廂，找到座位，望著窗外的景色一點點緩緩後退。

榕城的輪廓在小風吟的視野裏一點點模糊，近處的站臺、街道，遠方的山、水，也一點點遠去了。

窗外，好似只剩下榕樹依舊蒼翠挺拔，枝繁葉茂，仿佛從未被風雨撼動。

可小風吟卻覺得，自己像是其中一片從那些繁茂枝頭被強行剝離的、早已幹枯發黃的、蜷曲脆弱的榕樹葉。

被風吹落，飄零無依，不知會墜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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