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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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邱園夜裏沒跟羅懿青說的是,明天雖然是周天,但她申請了調班,以便周內人少的時候去練車。

所以她醒得很早,給羅懿青留了解釋的紙條,然後準備坐公交去上班。

下樓走幾步,她忽然看到路邊停著的一輛車,楞住。

鐘應隔著玻璃看著邱園。

他下車:“吃早飯了嗎。”

邱園搖頭,見他遞過來一袋子熱騰騰的東西,說:“上車,我送你去。”

他已經打開了後車門,胳膊壓在車頂,肩膀撐起衣服,擡起來的外套遮下一片陰影。

邱園這才後知後覺地註意到他穿的是西服,還是昨夜那副打扮。

他一直沒看她,還是邱園主動對上他的視線。

她想說句什麽話,隨便說什麽,但是卻忽然被他眼中某種沈重的情愫觸動。

她一時語塞,“沒什麽大事。”

“嗯。”

邱園給豆漿插上管,吸之前聽他說“小心燙”,邱園“嗯”了聲,扭頭看著窗外的風景,什麽也不說,他也是。

廠子在四環外,距離廠子還有一個路口時,鐘應找地方停了車。

邱園下車時,餘光註意到他扭頭看著窗外,順著他的視線,路邊的大榆樹上剛好掛著“”的牌子。

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走之前,邱園想了想還是說:“謝謝你,今天還有昨晚都是。”

他看她:“什麽時候去練車?”

“周三。”

他點了頭:“去吧。”

邱園回身的一瞬,久違的記憶忽然續上弦。

1997年冬,她在民興商場地下走廊賣酒。

轉賣二手酒在那個時候還是一件危險的事,但利潤高,鄰居李青介紹邱園去做的時候,說的是“你打扮漂亮點站那就有人跟你買”,邱園聽了不舒服,但一個月後,她還是想法設法進了批酒去賣。

李青說得沒錯,這營生雖然不光彩,但是來錢又快又多。

地下走廊長得仿佛沒有盡頭,被每個攤位前吊著的各色燈裝點得不倫不類,裸露的墻壁上塗畫著紅紅綠綠的不明字符,但有不止字個“婊”字。墻上的電影海報小廣告因為發黴,有隨時剝落的風險。

邱園塗上李青借給她的熒光色口紅,踩著帶子快要斷掉的高跟鞋,露出凍得發紅的腳趾,穿著老氣的黑色包臀連衣裙,又畏畏縮縮地裹著一張厚毛毯,李青用目光表達對她穿得這麽保守的不滿時,她起碼有理由可以用。

畢竟太冷了,地下室是那種陰冷,一直能滲進骨頭縫的冷。

但是要是這點冷都受不了,她又何必來這裏?

她在這個時候認識的鐘應。

第一次,她在攤位上,小聲問李青能不能幫她看一會兒攤,她要去跟老板確認貨單。

李青忙著和男朋友孟傑調笑,反正沒聽見她說的,李青好心介紹她來,實際上也是損失了她自己的一部分生意,邱園覺得李青有所保留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種時候她只能把酒一瓶瓶裝回箱子裏,再費勁地挪到那邊的鋪子裏讓人幫忙看一下。她一點險都不敢冒。

就在她丟開毛毯蹲下來收酒的時候,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我幫你看吧。”

邱園詫異擡頭,是一個男人。她眼熟他,他來過幾次,每次都是孟傑那群人一起來的,不過當別人跟站妹聊笑的時候,他總是站在角落,抽煙,一根接著一根抽得很兇,或者什麽也不做。

她不能確認,警惕地說不用了,然後還是一個人把箱子抱了回去。

她回來後,他向她買了酒,提了幾瓶回去。

後面,他只要是來,就會找她買酒,邱園起初以為這是一種搭訕的方式,但他每次都不說話。

她自然而然地註意到他,他大概也是附近工地上的,只有附近工地的人才會來這她們這裏買酒,但他又有點不像那些工人。

起碼他路過自己時,味道不是餿的,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很幹爽。

每次,他的朋友跟李青混在一起,他站在不遠處等著,手裏提著在她這裏買的酒,但並不喝。

邱園發現他會看她,她不甘示弱地看回去,他的目光又沈又厚,邱園有點兒看不懂,但她並沒有覺得不舒服。

很多次後,他還是站在一邊,邱園依舊不信他,但在她搬箱子的時候,他走過來,從她手裏接過。

邱園意外的是自己居然不覺得意外,她說謝謝。

他什麽也沒說。

他在她這裏消費了不知道多少後,邱園認為他大概算自己的某種朋友了吧,所以在他買酒的時候,主動送了他一瓶別的。

邱園跟他說,這是她自己隨便調的,有點失敗,但是能喝。

他反而說:待會兒我幫你看攤吧。

邱園笑了,說,好。

她走之前,聽見鐘應也是說:去吧。

——

邱園面無表情地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一上午,車間來加班的人不多,都蔫蔫兒的。

突然,一陣極其細微的、不同於往常規律性的雜音鉆進邱園的耳朵。那聲音像是一個音節被卡住了,短暫地拖長了一點,又立刻恢覆正常。

邱園看了眼周圍工友,大家都毫無反應,依舊埋頭幹著自己的活。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要繼續工作時,好像又聽到了那麽一聲,她停下手裏的動作,下意識地擡起頭,說不清為什麽,但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她盯著離自己不遠的全自動貼片機看了一會兒,她不熟悉這些東西,也看不出異常,等了一會兒沒反應,她就沒有再管。

她剛好想上廁所,去的路上路過技術員辦公室,邱園想了想,敲門。

“你是?”技術員李武還不認識她。

邱園言簡意賅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的疑惑。

李武想了想:“大概是貼片器吧?不要緊,你回去吧。”

邱園點頭說好。

中午她去吃飯,在食堂掃視一圈,她新認識的飯搭子不在,沒人占座,也不剩什麽位置了。

正站著,忽然一個人伸手招呼她:“小邱,這兒!”

叫她的那個跟她是一個車間的,叫溫麗。

邱園坐到那一桌,除了溫麗外,桌子上還有另外兩個人,不加掩飾的目光齊刷刷地看著她。

溫麗問:“你今天跟技術員說啥去了?”

邱園笑笑:“我不熟悉機子,聽見一點聲音以為機子出問題了。”

溫麗若有所思,其他幾個人已經回到剛才的話題,邱園聽了一會兒,溫麗看向她:“小邱,你知不知道,小黃昨天離職了。”

小黃是邱園的飯搭子。

“不知道。”邱園如實回答。

見她沒問為什麽,溫麗沈默了一會兒,沒忍住說:“她呀,馬上要去深圳打工了。”

同桌的蘇俞道:“怎麽這麽突然?”

另一個小楊不無羨慕:“我也想去啊,我堂姐在深圳,那兒的廠子比咱們這裏待遇好太多了,她老往回家打錢,我二嬸快跟我媽炫耀死了。”

邱園雖然沒話說,但是很認真地在聽,表示自己也加入了話題。

“是啊,要是我有渠道,我也去深圳。那邊人都比咱們這裏洋氣,機會也多。”

溫麗忽然問:“邱園,你想不想去?”

邱園還在思考,小楊搶先道:“邱姐,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不是高中畢業的嗎,幹嘛來廠裏上班啊?去外面找個文職不好?”

邱園實話實說:“沒別的原因,就是錢給的多。”

“去公司上班一樣的呀,熬兩年工資也就起來了...”

......

邱園不會一直留在廠裏打工的,雖然接下來去做什麽她確實不知道,但現階段她無比地渴望擁有錢,擁有那種能攥在手裏、能讓她心裏踏實的、一筆真正屬於自己的錢。

但是無論是否要開啟一個新階段,她都要先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幹凈,趕緊離婚,從舅舅那兒把房子拿回來,這樣起碼陳巍以後的房子不愁了,然後在奶奶忌日前把駕照拿到手,這樣就能開車帶陳國豐回老家祭祖了。

在廠裏是過渡,也是稍微喘口氣吧...

下班回胡同,遠遠就看見一個穿著連衣裙的高個子女孩兒在胡同口給老外指路。

這些年北京的老外胡同串子不要太多,他們家算是在一條比較知名的胡同裏住著,門口老能碰見老外。

陳巍仰著胳膊給老外指路,沒忘閑聊幾句,一回頭,才看見拎著兩大包菜的姐姐。

她好像又瘦了,襯衫底下的胳膊細得不成樣子。她好像看這邊看了很久,就連她的喊聲一時都沒聽見。

“姐,發什麽呆呢。”陳巍稍微提高音量。

邱園這才回過神,笑說:“沒什麽,你最近不忙?”

“還好吧,今天是周末呀。”陳巍順手接過姐姐手中的袋子。

“你今天去上班了?”

“是,我周三要去練車。”

兩個人進了屋,邱園就不再提學車的事,她想給陳國豐一個驚喜,他自從殘疾後,怕麻煩人,一次遠門都沒出過。

陳國豐在院子裏,兩姐妹一起進了廚房。

陳巍神神秘秘地:“姐,我跟你說個事。”

“怎麽了?”

“我寫的論文拿獎了,你猜獎金有多少?”

“這麽厲害啊,”邱園笑了,故意往大了猜:“五百?”

陳巍搖頭,表示不止。

邱園驚訝:“一千?”

“一千二!”

邱園不吝讚美:“太有出息了!”

“咱們買個車吧。”

邱園楞了一下,只當她開玩笑:“錢多了燒的?”

她以為妹妹誤會了,解釋道:“我學車是想帶咱爸出門逛逛,不然你看他為了不麻煩人,連門都不願意出...”

這是邱園學車的理由之一沒錯,但是她自己清楚這不是唯一的理由,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理由。陳巍多了解姐姐啊,她知道姐姐太想擁有一輛車了,那種渴望是一個從小就有獨立空間的人所無法理解的,自從搬到這個胡同,邱園一直和陳巍擠在一間小的只能放下一張床的臥室,就連家裏的書桌都讓給了陳巍,陳國豐出事後,邱園為了方便照顧爸爸,就把床搬到了主臥門口,陳國豐一點點動靜都能把她驚醒。

在這個家裏,姐姐為了家人,將自己的生存空間一縮再縮。

姐姐結婚後,陳巍去參觀她和姐夫的新房,新房光主臥就比她家還大,但是姐姐似乎並不是很開心。

陳巍後來慢慢明白,渴望太久的東西忽然輕而易舉地到手,是會讓人產生一種真空感的。

姐姐或許會有一種恐慌,那個屋子那麽大,但沒有一毫米是真正屬於她的。

“不是的,姐,我真覺得咱們可以買一個,你上班,爸去醫院,開車多方便啊。”

車是一種主體和主權的象征,比起姐夫,陳巍更希望自己成為能給姐姐這種依靠的人。

“咱們好好挑一挑,買一個二手的,我去打聽過了,五千來塊就行,我再攢一攢,加上那筆征遷款...”

“傻妞兒,”邱園笑了,“就算咱們有錢,買車也用不上,這胡同就這麽大,連車都沒法停。”

“那咱們直接用那筆征遷款換個住處唄...”

邱園笑笑,那筆錢她確實想用來換個住處,並且要換一個好一點,大一點的,讓陳巍和陳國豐一起住,然後她住這個胡同就好。

但是僅靠那筆錢就買一個合適的兩居室還是遠遠不夠的,更遑論再拿那筆錢買輛車了。

邱園只當陳巍在說笑,推她:“去放碗筷。”

陳巍纏著她又說了半天買車的好處,邱園好不容易把她推出廚房,燒水的時候沒留意,被鍋蓋燙了一下手,趕緊去摸耳垂。

陳巍說得沒錯,她太想有輛車了,太想有一個自己的,私密的、封閉的,完全聽從於自己的空間了。

從林盛鳴家裏搬出來那一天起,她就想有。

但是......

水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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