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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萊納於收容區房間內將散彈槍的冰冷槍口塞入自己口中,在記憶的淩遲與對德利特的絕望思念中尋求解脫的同一時刻,雷貝裏昂的另一端,一場將決定帕拉迪島乃至世界命運的密談,正在無聲地進行。

地點並非馬萊軍部那棟充滿硝煙和汗味的大樓,而是在戴巴家族位於城市核心區域的一座古老莊園內。這裏與喧鬧的收容區、甚至與馬萊普通的權力中心都截然不同。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垂落,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只留下壁爐內跳躍的火焰,將溫暖而搖曳的光影投在擺滿古籍的書架和深色的木質墻壁上。空氣裏彌漫著陳年書卷、上好雪茄和一種近乎凝滯的、屬於古老權力的氣息。

馬迦特隊長,這位在戰場上以冷靜和務實著稱的軍人,此刻卻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他坐在柔軟得過分的皮質沙發裏,看著對面那個穿著考究家居服,面容溫和甚至帶著些許藝術家般憂郁氣質的男人——威利·戴巴。

世人皆知戴巴家族是馬萊的象征,是“英雄家族”,是曾在百年前“說服”弗利茨王簽訂不戰契約,並將艾爾迪亞帝國殘暴歷史公之於世的“救世主”。但他們大多認為,戴巴家族只是馬萊用於宣傳的傀儡,是光鮮的招牌。

馬迦特也曾如此認為。直到此刻。

“馬迦特隊長,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接受我冒昧的邀請。”威利·戴巴的聲音舒緩,帶著一種天生的、不容置疑的優雅,他親自為馬迦特斟上一杯琥珀色的烈酒,“請放心,這裏的談話,絕對安全。”

馬迦特接過酒杯,指尖觸及冰涼的杯壁,微微頷首:“戴巴先生客氣了。不知您召見我,有何指示?”他用了“召見”這個詞,潛意識裏已經承認了對方地位的特殊。

威利沒有立即回答,他踱步到壁爐邊,凝視著跳動的火焰,背影在光影中顯得有幾分沈重。“隊長,您認為,如今的馬萊,現狀如何?”

馬迦特沈吟片刻,選擇了最直觀的軍事角度:“斯拉巴要塞一役,我們雖然取勝,但損失慘重。戰士候補生幾乎斷層,車力巨人皮克小姐長期維持巨人形態,身心透支嚴重。鎧之巨人萊納……您知道的,他的狀態很不穩定。而超大型巨人和女巨人,至今下落不明,極可能已落入帕拉迪島手中。”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峻,“更重要的是,我們在斯拉巴要塞看到了中東聯軍的科技——他們的飛艇,他們的□□,尤其是那種專門針對巨人後頸弱點的新型武器……我們的巨人之力,不再是無敵的盾牌。”

“說得好。”威利轉過身,臉上沒有了平日面對公眾時的燦爛笑容,只有深不見底的凝重,“但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馬迦特隊長,您是一位希望改革這個國家的軍人,您看到了問題,但您可能並未完全看清問題的全貌,以及……它真正的根源。”

他走回座位,目光銳利地看向馬迦特:“您以為,馬萊的真正掌控者,是軍部那些吵吵嚷嚷的將軍,還是議會裏那些爭權奪利的政客?”

馬迦特心中一震,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浮上心頭。

威利·戴巴沒有賣關子,他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地宣布:“是我。戴巴家族,才是馬萊背後實際的掌控者。軍部的預算,議會的決策,乃至對外政策的走向,最終都需要……戴巴家族的認可。”

盡管有所預感,馬迦特還是感到一陣眩暈。這個國家龐大的戰爭機器,無數人的命運,竟然一直由這個看似遠離權力核心的“象征性”家族在幕後操縱?

“很驚訝嗎?”威利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得意,只有無盡的諷刺和沈重,“一百年前,是我的祖先,與躲進墻內的弗利茨王演了一出雙簧。他將世界的仇恨留給馬萊承受,自己躲起來營造理想的牢籠。而我的家族,則背負著‘英雄’的虛名,實際掌控著這個依靠竊取來的巨人之力維系的國家。我們既是掌權者,也是囚徒,被束縛在這個我們自己編織的巨大謊言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您看到的科技落後,並非偶然。正是因為對巨人之力的過度依賴,馬萊在基礎科學和應用技術的研究上,已經遠遠落後於世界。我們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太久了,久到忘記了世界一直在前進。而現在,世界正在飛快地拋棄我們。中東聯軍的武器只是一個開始。據我所知,其他大國在航空技術、能源應用,甚至是……可能超越巨人力量的終極武器研究上,都已經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留給馬萊的時間,不多了。”

馬迦特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他作為軍人,能看到戰場上的劣勢,卻從未從如此宏觀和根源的層面去理解馬萊的困境。

“所以,您邀請我來的目的是……”馬迦特的聲音有些幹澀。

“合作,馬迦特隊長。”威利·戴巴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我知道您渴望改革,希望馬萊能擺脫現狀,真正強大起來,而不是依靠不斷消耗艾爾迪亞人的生命和巨人之力這種飲鴆止渴的方式。我們的目標,在某種程度上是一致的。”

“但改革需要時間,需要穩定的環境。而目前,馬萊外部強敵環伺,內部……艾爾迪亞問題如同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我們必須先解決最迫在眉睫的危機,為改革贏得喘息之機。”

“您是指……帕拉迪島?”馬迦特立刻意識到了關鍵。

“沒錯。”威利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帕拉迪島,如今已不再是那個與世無爭的‘樂園’。他們掌握了始祖巨人,可能還掌握了女巨人和超大型巨人。希斯特莉亞·雷斯在德利特·阿克曼和那個神秘寧芙的輔佐下,正在整合內部力量,利用冰爆石資源飛速發展。根據我們有限的情報,他們甚至在希茲爾國的技術援助下,開始修建鐵路,提升軍備。一旦讓他們真正掌握了始祖巨人的力量,或者與外部世界取得聯系……對馬萊而言,將是滅頂之災。”

馬迦特沈默著。他回想起調查兵團在雷貝裏昂的出現,韓吉、德利特、艾倫……那些面孔,代表著帕拉迪島已經具備了主動出擊的能力和意志。

“因此,我們必須先發制人。”威利的聲音斬釘截鐵,“重啟對帕拉迪島的全面作戰,目標明確——奪回始祖巨人,以及所有流落在島的巨人之力!這不僅是為了維持馬萊目前岌岌可危的軍事優勢,更是為了……為我們自己的科技發展,爭取最關鍵的時間窗口。我們必須搶在世界其他強國,以及帕拉迪島完全成長起來之前,解決這個心腹大患!”

馬迦特眉頭緊鎖:“但是,戴巴先生,馬萊目前的情況……同時應對外部壓力和發動對帕拉迪島的戰爭,恐怕力有未逮。世界對馬萊的敵意,並不會因為我們進攻帕拉迪島而消失。”

“不,隊長,您錯了。”威利·戴巴的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冷酷的、屬於頂級棋手的光芒,“這正是計劃最關鍵的一環。我們需要做的,不是消除世界的敵意,而是……轉移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微微拉開一絲窗簾,望著外面馬萊的夜景,聲音低沈而充滿力量:“我,威利·戴巴,將在不久之後,於一場面向全世界的重要集會上,親自發表演說。我將代表馬萊,向世界承認……我們過去的錯誤。”

馬迦特楞住了。

威利繼續道,語氣平靜卻蘊含著風暴:“我會承認,馬萊在過去百年裏,為了維持自身的霸權,過度使用了巨人之力,給世界帶來了傷痛。但我會將這一切的根源,指向帕拉迪島!我會告訴世界,正是因為島上那些‘惡魔’的威脅始終存在,正是因為始祖巨人那柄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馬萊才不得不依靠巨人之力來保護自己,保護世界!”

“我將向世界宣告,帕拉迪島上的艾爾迪亞人,才是真正的、不可饒恕的威脅!他們不僅擁有毀滅世界的力量,而且正在積極準備使用它!那個德利特·阿克曼,那個銀色巨人,被他們奉為‘王室守護神’,正是他們好戰和威脅的象征!”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策略,一步步展開:“我將代表馬萊,宣布對帕拉迪島正式開戰!這不是為了馬萊的私利,而是為了拯救世界,為了阻止‘地鳴’的發生!我們要將全世界對馬萊的仇恨、恐懼和壓力,統統轉移到帕拉迪島身上!讓世界認為,馬萊是站在他們一邊的,是共同對抗‘惡魔’的戰友!”

馬迦特聽著這龐大而……卑劣的計劃,心中波瀾起伏。這無疑是一場豪賭,一場用謊言和煽動裹挾全世界情緒的豪賭。

“這……太冒險了,戴巴先生。如果失敗……”

“沒有如果,隊長。”威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決絕,“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拯救當下的馬萊,與拯救艾爾迪亞人的未來,在我看來,是一體的。只有先讓馬萊存活下來,獲得發展的時間,我們才有可能在未來,真正解決艾爾迪亞人的問題,讓他們擺脫‘惡魔’的身份,真正融入世界。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必須拔除帕拉迪島這個最大的、也是最危險的‘不穩定因素’。”

他看著馬迦特,眼神真誠而沈重:“馬迦特隊長,我需要您的力量。我需要您這樣清醒、務實、渴望改變的軍人來執行這個計劃。我們需要一場漂亮的、決定性的勝利,來向世界證明我們的‘決心’,也為馬萊贏得那寶貴的、喘息和發展的時間。”

壁爐的火光劈啪作響,映照著兩個決定國家命運的男人。

馬迦特隊長沈默了很久。他品著口中烈酒的辛辣,權衡著威利·戴巴話語中的每一個字。這是一個巨大的漩渦,一旦卷入,將再無回頭路。但威利描繪的危機是真實的,他提出的方案,盡管殘酷且充滿算計,似乎是目前絕境中唯一可能撕開一道口子的方法。

拯救馬萊,與拯救艾爾迪亞人,真的能一體嗎?用帕拉迪島無數人的鮮血和生命作為代價?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作為軍人,作為希望國家能走向更好方向的改革者,他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他緩緩擡起頭,迎上威利·戴巴等待的目光,聲音恢覆了軍人的沈穩與堅定:

“我明白了,戴巴先生。聽從您的調遣。”

雷貝裏昂,馬萊軍部大樓。一間氣氛凝重的戰術會議室內,煙霧繚繞,將墻面上巨大的帕拉迪島地圖熏得有些模糊。馬萊軍方的高層將領們圍坐在長桌旁,面色嚴峻。而在長桌的另一側,則是被稱為“馬萊之盾”的戰士們,只是此刻,這面盾牌似乎顯得有些……參差不齊。

萊納·布朗站得筆直,如同他曾經在訓練兵團時那樣,努力維持著軍人的姿態。他詳細地匯報著自己在帕拉迪島四年的所見所聞:城墻的構造,駐屯兵團與調查兵團的分布,希甘希納區、托洛斯特區等地的地形特點,以及他所了解到的,關於德利特·阿克曼、艾倫·耶格爾、阿克曼彜族的情報。

他的敘述邏輯清晰,甚至帶著一種過於追求細節的刻板,仿佛要將那四年裏每一個觀察到的碎片都傾倒出來。然而,當一位掛著將星、神色不耐的將軍打斷他,直接詢問“那麽,依據你的判斷,從哪個方位發起主攻最能避開城墻防禦,直擊要害?”時,萊納卡殼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能幹澀地回答:“根據我的觀察……如果目標不是破壞城墻,而是潛入或尋找薄弱點,從島的南方或者北方海岸線尋找非城墻防禦區登陸,或許……但島內地形覆雜,調查兵團活動頻繁,具體的登陸點和後續推進路線,需要更詳細的偵察……”

“夠了!”另一位將領猛地一拍桌子,臉上滿是失望與輕蔑,“說了半天,全是模棱兩可的猜測!沒有具體的進攻方案,沒有兵力配置建議,甚至連一個可靠的突破口都指不出來!就知道不該讓艾爾迪亞人參加這種級別的戰術會議!浪費時間!”

“艾爾迪亞人”這個詞,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在場每一位戰士的臉上。

波爾克·加裏亞德,如今的顎之巨人繼承者,當即就要發作,卻被身邊一個略顯虛弱的聲音打斷。

“抱……抱歉,各位長官。” 皮克·芬格爾,車力巨人的繼承者,此刻正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幾乎是“趴”在為她特制的、帶有軟墊的椅子上。她臉色有些蒼白,額角帶著虛汗。長期維持車力巨人形態進行偵查和作戰,導致她的身體肌肉和神經已經某種程度上“適應”了那種四足爬行、背負武器的形態,反而對直立行走和正常坐姿感到極其不適和不習慣。這種被私下裏戲稱為“皮克趴”的姿態,在此刻嚴肅的會議上,顯得格外紮眼,也讓她的話語帶著一種令人難以指責的疲憊感。“萊納提供的情報……確實是我們目前掌握的、關於島內最一手的信息。具體的戰術制定,可能需要結合空中偵察和更多……”

“行了,皮克,你少說兩句,省點力氣吧。”波爾克不耐煩地打斷她,但語氣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他狠狠瞪了那幾個將領一眼,一把拉起試圖還想解釋什麽的萊納,“走吧,還留在這裏聽他們放屁嗎?”

最終,戰士小隊的幾人,在一種無聲的屈辱中,被“請”出了戰術會議室。

站在軍部大樓冰冷的走廊上,波爾克再也壓抑不住怒火,他煩躁地揉著自己金色的短發,低聲咒罵道:“媽的!一群只會坐在辦公室指手畫腳的老家夥!我們在前線拼命的時候,他們在哪裏?現在需要情報了,又嫌我們說得不夠清楚?萊納你把知道的都說了,還想怎麽樣?!”

萊納沈默地靠在墻壁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他早已習慣了這種來自“同胞”的鄙夷,只是這一次,在剛剛經歷了自殺未遂的精神脆弱期後,這種否定顯得更加刺痛。他細致地回憶、陳述,試圖證明自己還有價值,結果卻依然是“不該讓艾爾迪亞人參加”。

皮克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自己的姿勢,試圖找到一個能讓她的腰背稍微舒服一點的支撐點,苦笑著沒有參與抱怨。

幾人氣氛低沈,下意識地沿著走廊踱步,來到了一處可以俯瞰下方訓練場的開放式廊道。陽光灑在訓練場的沙地上,一群年輕的戰士候補生正在進行體能訓練。

就在這時,下面傳來一陣喧嘩。

只見法爾克那個平時看起來有些怯懦和溫和的少年,此刻正咬緊牙關,拼盡全力在一條環形跑道上沖刺!他的臉上混合著汗水、泥土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而在他身後僅僅一步之遙,是同樣奮力奔跑、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慌亂的賈碧。

烏德和索菲亞跟在更後面,大聲地為法爾克加油鼓勁。

“加油!法爾克!”

“就差一點了!堅持住!”

在終點線前,法爾克爆發出最後的力量,胸膛猛地向前一挺,率先沖過了象征結束的白線!

他贏了!他第一次,在正式的訓練中,跑贏了被譽為天才候補生的賈碧!

法爾克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幾乎要嘔吐出來,但臉上卻綻放出混合著極度疲憊和巨大成就感的笑容。烏德和索菲亞歡呼著沖上去拍打他的後背。

樓上的波爾克挑了挑眉,吹了聲口哨:“喲,法爾克那小子,今天吃錯藥了?跑得挺快啊。”

皮克也微微直起身子,饒有興趣地看著下方:“看來,被逼到極限,誰都能爆發出意想不到的潛力呢。”

萊納的目光則落在法爾克那興奮卻又帶著某種孤註一擲意味的臉上,心中微微一動。他仿佛看到了某種熟悉的、被逼到極限後迸發出的光芒。

訓練場門口,幾位完成了當日訓練、準備離開的戰士候補生們正好路過。守在門口的兩名馬萊士兵大叔看著裏面熱鬧的景象,笑著問道:“嘿,小子們,什麽事這麽高興?”

烏德興奮地回答:“大叔,是法爾克。他剛剛在賽跑裏贏了賈碧。第一次贏!”

另一位士兵大叔聞言,哈哈一笑,帶著幾分軍營裏常見的、不經思考的調侃語氣,大聲說道:“贏了賈碧?可以啊法爾克!照這個勢頭下去,是不是打算繼承萊納的鎧之巨人了啊?哈哈!”

這本是一句無心的玩笑,在往常或許一笑而過。

但此刻,剛剛輸掉比賽,正咬著嘴唇,內心充滿混亂和不甘的賈碧,聽到這話如同被點燃的炸藥。她猛地沖到法爾克面前,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法爾克!你到底在幹什麽?!現在再做這些還有什麽意義?!繼承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結果早就註定了!你再怎麽努力,也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她無法理解,在這個節骨眼上,法爾克為什麽還要做這種“無用功”。在她被灌輸的認知裏,命運早已安排妥當。

法爾克喘勻了氣,擡起頭,看著賈碧那雙被憤怒和不解充斥的眼睛。他臉上的興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和……某種堅定。

“我知道可能改變不了最終的結果,賈碧。”他的聲音還帶著奔跑後的喘息,卻異常清晰,“但是……我會努力到最後。直到最後一刻,我都不會放棄。”

說完,他不想再與賈碧爭辯,轉身準備離開訓練場。

看著他決絕的背影,賈碧更加困惑和焦躁,她忍不住喊道:“為什麽非要這樣不可?!你們家已經有柯特了!他一定會成為榮譽馬萊人的!你明明可以不用這麽拼命的!”

這句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法爾克停下了腳步。他背對著賈碧,肩膀微微顫抖。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連樓上的萊納等人都屏住了呼吸。

終於,法爾克轉過身,臉上帶著少年人被逼到絕境後特有的、混合著羞赧和破釜沈舟的勇氣,他直視著賈碧,幾乎是喊了出來:

“是因為你啊!賈碧!”

“誒?”賈碧楞住了,臉上的憤怒被茫然取代。

訓練場上一片寂靜。

烏德和索菲亞張大了嘴巴。

守門的士兵大叔面面相覷,意識到自己可能闖禍了。

樓上的皮克露出了一個“原來如此”的微妙表情,波爾克則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臭小子,膽子倒是不小。”

然而,心思完全被馬萊戰士榮耀填滿,對男女之情尚且懵懂的賈碧,徹底誤解了這告白。在她單純而直線條的思維裏,“因為你”和“想繼承巨人”畫上了等號。她楞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混雜著震驚和一絲……被挑釁的憤怒?

“你……你想當鎧之巨人?”賈碧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為了……超過我?就為了這個?”

法爾克看著她完全理解錯誤的樣子,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麽也沒能解釋。

滿腔熾熱的心意被冰冷的現實和誤解堵了回去,他只感到一陣無力和挫敗。他深深地看了賈碧一眼,那眼神覆雜得讓賈碧一時怔住,然後他轉身,沈默地、有些落寞地快步離開了訓練場。

賈碧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眉頭緊鎖,小臉上滿是困惑與不滿。她完全無法理解法爾克這“莫名其妙”的舉動和話語。

雷貝裏昂收容區的黃昏,總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灰敗色調。夕陽的餘暉掙紮著穿透籠罩城市的工業煙塵,落在療養院前那片小小的庭院裏,勉強給冰冷的長椅和枯黃的草地點綴上些許暖意。

艾倫,或者說,如今化名“克魯格”的傷兵,就坐在那張長椅上。他穿著不合身的便服,一條腿隨意伸展著,另一條腿曲起,臉上帶著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近乎真空的平靜。他的目光投向遠方,仿佛穿透了收容區的高墻,落在了某個無人知曉的維度。

“克魯格先生!”

一個帶著雀躍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法爾科·格萊斯小跑著過來,臉上還帶著劇烈運動後的紅暈,以及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他剛剛在訓練場上戰勝了賈碧,這份喜悅,他第一個想到的分享對象,竟然是這位在醫院裏認識的、有些神秘但似乎能理解他的傷兵。

“哦,法爾克。”艾倫收回目光,看向跑到他面前的少年,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看起來心情不錯。”

“嗯!”法爾克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我今天在障礙跑裏,贏了賈碧!第一次!”

他說這話時,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驕傲和如釋重負。仿佛這場勝利,不僅僅是一次訓練的超越,更是對他自身存在價值的一種證明。

“是麽。”艾倫的反應很平淡,既沒有驚訝,也沒有多少祝賀的意味,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法爾科感到一種被信任的溫暖,“做得很好,不斷前進,才能靠近目標。”

又是這種頗具哲學意味的鼓勵。法爾克似懂非懂,但依舊用力點頭。他覺得克魯格先生和收容區裏那些只知道強調榮譽和仇恨的大人不一樣,他的話總讓他覺得,努力本身是有意義的。

“那個……克魯格先生,”法爾克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口袋裏小心地掏出幾封折疊好的信,“您之前拜托我的信……我都按照您說的時間,投到收容區外面的郵筒裏了。”

艾倫的目光落在那些信上,平靜的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快地掠過,如同深淵中一閃而過的魚影。他伸出手,接過信件,動作自然:“謝謝你,法爾科。幫大忙了。”

他知道,從收容區內寄出的所有信件,都會受到馬萊官方的嚴格審查。而他這些看似普通的“家信”,裏面卻隱藏著用特定密碼書寫的重要信息,是聯系早已潛入雷貝裏昂、分散在各處的調查兵團成員——韓吉、德利特、三笠、阿明他們的關鍵。法爾科的善良和對他這個“傷兵”的同情,成了他傳遞情報最完美的、不引人註目的渠道。

利用一個孩子的純真……這個念頭或許曾在艾倫腦中閃過,但很快就被更宏大的目標碾碎。為了那個看到的“未來”,為了終結這循環的悲劇,個人的道德負罪感,是可以被犧牲的代價。

“沒什麽,能幫到您就好。”法爾科憨厚地笑了笑,他註意到艾倫身邊放著一只舊的棒球手套,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艾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隨手拿起那只手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皮革。“等祭典結束,”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在陳述既定事實般的篤定,“我就回故鄉去。”

回故鄉。

這三個字,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劈開了時間的帷幕,連接起了兩個殘酷的鏡像。

法爾科只是覺得這話有些突兀,並未深思。

然而,若有知曉五年前帕拉迪島上那段往事的人在此,定會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當年,萊納、阿妮、貝爾托特,也是以訓練兵的身份,在墻內日覆一日地重覆著“我們要回到故鄉”的信念,用這個謊言支撐著他們在敵營中的每一天。

如今,角色互換。艾倫坐在馬萊的收容區裏,對著一個馬萊的艾爾迪亞少年,平靜地說出“回故鄉”。歷史的諷刺與輪回,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尖銳而冰冷。他來此,與當初萊納他們去往帕拉迪島,本質上並無不同——都是潛入,都是偽裝,都是為了一個足以顛覆對方世界的目標。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佝僂、穿著陳舊但整潔外套的老者,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向著庭院走來。他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和長期憂患留下的疲憊,眼神渾濁,帶著艾爾迪亞老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恭順。

是耶格爾醫生。艾倫的祖父。

法爾克認得這位老人,知道他有時會來療養院看望朋友。他看到耶格爾醫生的目光似乎在尋找著什麽,最終落在了艾倫身上。少年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似乎有些微妙的變化,他識趣地對艾倫說道:“克魯格先生,您有客人?那我先不打擾您了。”

艾倫點了點頭,目光卻已經越過法爾克,落在了那位正緩緩走近的老人身上。那目光深處,是凍結了萬載寒冰的平靜,以及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

法爾科匆匆離開了,庭院裏只剩下艾倫和耶格爾醫生。

老人走到長椅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他打量著艾倫,眉頭微微皺著,眼神裏是純粹的陌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並沒有認出,眼前這個神色冷峻、氣質陰郁的年輕人,就是他那個被流放到“樂園”、理論上早已死去的兒子格裏沙的血脈。

“年輕人……”耶格爾醫生開口,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善意和勸誡,“我……我註意到,你經常讓那個叫法爾克的孩子幫你寄信。”

艾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觀察一個有趣的標本。

耶格爾醫生被他看得有些不適,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語氣更加懇切:“聽我一句勸,別再讓他做這種事了。那孩子……是個好孩子,很善良。但是,從收容區往外寄信,尤其是讓一個艾爾迪亞孩子經手,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註意。萬一……萬一是些什麽不好的內容,會連累那孩子和他的家庭的!他還年輕,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是在真心實意地為法爾科著想。在這個充滿壓迫和監視的世界裏,一個艾爾迪亞人的任何一點“越軌”行為,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艾倫終於動了動。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依舊看著自己的祖父,開口了。他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

“耶格爾醫生。”他準確地叫出了老人的名字。

耶格爾醫生一楞,顯然沒想到這個陌生的年輕人會認識自己。

“您不必擔心信的內容。”艾倫繼續說道,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卻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冰錐,“那只是普通的家信。就像當年,您的兒子格裏沙,在外面參加那些‘秘密聚會’時,也是用類似的方式,給家裏傳遞消息的,不是嗎?”

耶格爾醫生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他拄著拐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格裏沙……這個名字,是他心中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是這個家庭悲劇的開端!

“你……你是誰?!你怎麽會知道格裏沙……”老人的聲音帶著驚恐的顫音。

艾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挖掘墳墓般的冷酷:“說起來,您的家庭,似乎總是被不幸纏繞。我記得……您好像還有一個女兒?叫……菲?”

耶格爾醫生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菲!他早夭的女兒!

“她是怎麽死的來著?”艾倫偏了偏頭,做出回憶的樣子,那雙碧色的眼眸裏,沒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片虛無的冰原,“啊,對了。是被狗咬死的。在收容區的街道上,被一群野狗……活活咬死的。真可憐。”

“住口!你給我住口!”耶格爾醫生嘶吼起來,渾濁的老眼裏瞬間充滿了血絲和淚水。芙莉妲的死,是他和妻子一生都無法釋懷的噩夢!這個陌生人,他怎麽敢!他怎麽敢用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撕開這血淋淋的傷疤?!

然而,艾倫的話並沒有停止。他看著瀕臨崩潰的祖父,如同一個冷漠的法官,繼續宣讀著這個家庭的血淚史。

“然後,是您的兒子,格裏沙·耶格爾。他成了艾爾迪亞覆權派的成員,一心想著覆興艾爾迪亞帝國。結果呢?被自己的親生兒子……也就是您的另一個孫子,吉克·耶格爾,親自舉報了。”

“格裏沙和他的妻子,被流放到了帕拉迪島——那個你們稱之為‘樂園’的地獄。他們現在,恐怕早已化為了島上無數無垢巨人中的一員,在荒野裏無知無覺地徘徊了吧。”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耶格爾醫生千瘡百孔的心上。他渾身顫抖,呼吸急促,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而您那個舉報了父母的‘好孫子’吉克,”艾倫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最終審判般的意味,“繼承了獸之巨人。他確實成為了馬萊的工具,為馬萊贏得了不少勝利。但是,巨人之力的詛咒,您應該很清楚吧?”

耶格爾醫生死死地盯著艾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十三年的壽命。”艾倫緩緩地,清晰地說道,“吉克·耶格爾,您的孫子,他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很快,他也會像歷代巨人繼承者一樣,耗盡了生命,化為烏有。”

女兒慘死,兒子媳婦被流放並大概率已慘死,孫子壽命將盡……艾倫用最平靜的言辭,將耶格爾醫生一生中所有最痛苦的悲劇,一件件、一樁樁,血淋淋地攤開在他的面前,不帶任何安慰,只有赤裸裸的呈現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命運本身的嘲諷。

“不……不……你不是人……你是惡魔……”耶格爾醫生指著艾倫,手指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他的眼神開始渙散,理智的弦在這一連串精準而殘酷的打擊下,終於徹底崩斷。他猛地抱住自己的頭,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嚎,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重覆著一些破碎的音節和名字。

他瘋了。

在得知所有至親之人悲慘命運,被這個陌生年輕人用最冷酷的方式徹底擊碎所有心理防線之後,這位飽經風霜的老人,精神徹底崩潰了。

艾倫靜靜地坐在長椅上,看著自己的祖父在他面前陷入癲狂。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覆仇的快意,沒有目睹親人痛苦的悲傷,也沒有絲毫的憐憫。

仿佛他只是完成了一項必要的工作。

他看著醫護人員聞聲趕來,手忙腳亂地將嘶吼掙紮的耶格爾醫生扶走。庭院裏重新恢覆了寂靜,只剩下夕陽最後一抹殘光,和他獨自一人。

他拿起身邊那只舊的棒球手套,輕輕拍了拍,仿佛上面沾了什麽灰塵。

次日清晨,賈碧·布朗是被窗外不同於往日的喧鬧聲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好奇地扒著窗戶向外望去。只見收容區的街道上,一反平日的沈悶與壓抑,竟罕見地熱鬧起來。馬萊的工人們正在搭建臨時的攤位和裝飾,彩色的布條在晨風中飄蕩,空氣中隱約傳來食物的香氣和人們籌備慶典的嘈雜聲。祭典,那個威利·戴巴先生將要發表重要演說,並向世界展示馬萊力量的日子,就要到了。

一種孩子氣的興奮瞬間沖散了睡意。賈碧飛快地跳下床,胡亂套上衣服,像一陣風似的沖出了家門。她很快在約定的地方找到了烏德、索菲亞,以及手裏還拿著什麽東西的法爾克。

“你們也太慢了!”賈碧嚷嚷著,但臉上洋溢著期待的光彩。

法爾克看著她跑來,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趁她不註意,迅速將手裏一個剛剛買好的、已經開始微微融化的冰淇淋塞到了賈碧嘴裏。

“唔!”賈碧被冰得一個激靈,但舌尖傳來的甜膩冰涼瞬間俘獲了她。她瞪了法爾克一眼,含糊地說了句“謝謝”,便大口吃了起來。

四個少年少女匯入漸漸增多的人流,開始在初步成型的集市攤位間穿梭。他們的目標明確——食物!烤肉的滋滋聲、甜點的香氣、油炸食品金黃的色澤……無不刺激著他們年輕而旺盛的食欲。

很快,他們在一個擺滿各種誘人零食的攤位前挪不動步了。金黃的炸薯球裹著糖霜,焦香的肉串滴著油脂,還有色彩繽紛的糖果和松軟的面包……每一樣都讓人垂涎欲滴。

“我要這個!”

“還有這個!”

“那個看起來也很好吃!”

他們興奮地指著,然而,當攤主笑著報出價格時,四人同時摸了摸自己幹癟的錢袋,高漲的熱情瞬間被現實澆滅。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寫滿了失落和可憐巴巴的神情。

幾乎是下意識的,四顆小腦袋齊刷刷地轉向了跟在後面不遠處的幾個大人——萊納·布朗,以及一副沒睡醒樣子、靠著波爾克幾乎站不穩的皮克。

波爾克雙手插兜,撇了撇嘴,顯然不打算當這個冤大頭。皮克則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用她特有的、帶著點鼻音的腔調說:“哎呀,真是沒辦法呢……”但絲毫沒有掏錢的動作。

萊納看著孩子們那充滿渴望又帶著懇求的眼神,尤其是賈碧,嘴裏還叼著法爾克給的冰淇淋木棍,眼睛卻死死盯著香氣四溢的肉串。他沈默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從軍裝外套的內袋裏掏出了一個看起來並不飽滿的錢夾。

他打開錢夾,裏面的紙幣和硬幣確實不多了。在帕拉迪島潛伏四年,回到馬萊後他的津貼和“榮譽戰士”的待遇,大部分都交給了母親,自己留下的本就不多,最近似乎消耗得尤其快。

他沒有猶豫,數出剛好夠的錢,遞給了攤主。

“每樣都來一些吧。”他的聲音有些低沈。

“好嘞!”攤主麻利地開始裝袋。

很快,四個孩子手裏都塞滿了熱乎乎、香噴噴的食物。他們歡呼一聲,臉上瞬間綻放出毫無陰霾的、純粹快樂的笑容。烏德和索菲亞滿足地咬著薯球,法爾克小心地吹著滾燙的肉串,賈碧則已經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頤起來,嘴角沾滿了油漬和糖霜。

萊納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狼吞虎咽、嘰嘰喳喳分享著食物的樣子,看著他們因為最簡單滿足而發光的臉龐,他凝視著,原本沈重如山的心緒,仿佛被這溫暖的畫面悄悄撬開了一絲縫隙。

錢包確實是越來越癟了。但他看著這些笑容,那緊抿的、總是帶著苦澀意味的嘴角,竟然不由自主地、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勾勒出一個轉瞬即逝的、卻真實無比的微笑。

這份短暫的熱鬧與溫馨,像一束微弱卻堅定的光,穿透了他四年負罪生涯中厚重如鐵的陰霾,成為了他破碎內心中,為數不多的、可以緊緊攥住的慰藉。這些孩子,是他們未來的希望,也是他此刻……活下去的微小意義之一。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一個上午加一個中午的“掃蕩”,孩子們的胃已經被各種零食填得滿滿當當。到了下午,連精力最旺盛的賈碧都有些走不動路了,她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腳步變得拖沓。

“走不動了啦……”她小聲抱怨著。

萊納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布滿老繭和訓練的痕跡,卻意外地握得很輕柔。他就這樣,拖著因為吃得太飽而有些賴皮的賈碧,慢慢地沿著開始懸掛起慶典彩旗的街道,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波爾克和皮克跟在稍後一點的地方,波爾克偶爾會吐槽兩句萊納的“婆媽”,皮克則依舊維持著她的“節能模式”,仿佛走路都是一件耗費巨大力氣的事情。

街道依舊喧鬧,籌備工作還在繼續。但在這小小的隊伍裏,時間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萊納感受著掌心那只小手傳來的、屬於孩子的溫熱和依賴,看著賈碧因為飽足而有些昏昏欲睡的側臉,享受著這偷來的、來之不易的平靜。沒有戰爭的陰影,沒有背叛的痛楚,沒有精神的撕裂,只有黃昏的風,食物的餘味,和身邊孩子們的呼吸聲。

他幾乎要沈溺於這幻覺般的溫馨之中。

然而,就在他們快要到達住處的時候,被萊納拖著、半瞇著眼睛的賈碧,忽然像是無意識地,喃喃低語了一句:

“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要改變了……”

她的聲音很輕,混在街道的嘈雜裏,幾乎聽不真切。

但萊納聽到了。

他的腳步猛地一頓,握著賈碧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他低下頭,看向賈碧,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愕和驟然湧起的不安。

賈碧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她只是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恢覆了精神:“快點啦萊納,我好累,想回去睡覺了!”

萊納凝視了她幾秒,那個天真無邪、被馬萊教育填滿的小腦袋裏,剛才是否真的捕捉到了某種命運轉折的預兆?還是只是孩子隨口的一句囈語?

他不知道。

但那份剛剛獲得的、短暫的慰藉和寧靜,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蕩漾開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那句“要改變了”,像一句不詳的讖語,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道長長的、冰冷的陰影。

他擡起頭,望向雷貝裏昂逐漸被晚霞染紅的天空,那裏,慶典的彩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無人能夠預料的風暴,無聲地排練。

雷貝裏昂收容區的夜晚,被一種異樣的、節日般的喧囂所點燃。不同於白日的籌備,此刻的街道燈火通明,人頭攢動。巨大的舞臺在廣場中央搭建起來,強光燈柱刺破夜空,將懸掛著的馬萊國旗和戴巴家族徽章映照得如同白晝。世界各國的政要、記者、社會名流,以及無數被允許參與這場“盛會”的艾爾迪亞人,如同潮水般湧入指定的觀禮區域。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期待、狂熱與不安的躁動。對於大多數艾爾迪亞人而言,這是難得一見的、能夠暫時忘卻收容區樊籠的“慶典”;對於馬萊民眾和世界來賓,這則是一場審視馬萊力量、聆聽英雄後裔宣言的重要時刻。

戰士隊以及戰士候補生們,作為“榮譽馬萊人”的代表,被安排在距離舞臺頗近的特殊區域。萊納穿著筆挺的軍裝,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站在皮克和波爾克身邊。賈碧、烏德、索菲亞等人則興奮地東張西望,被這宏大的場面所震撼,孩子們的臉上洋溢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純粹的興奮。就連一向慵懶的皮克,也稍稍挺直了背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波爾克則雙手抱胸,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仿佛在嘲諷這場精心編排的演出。

氣氛看似熱烈,甚至帶著幾分其樂融融的假象。然而,在這層薄薄的歡慶外殼之下,暗流早已洶湧澎湃。

就在威利·戴巴即將登臺,全世界目光聚焦於此的緊張時刻,法爾克·格萊斯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時不時地望向人群外圍,似乎在尋找著什麽。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小跑到萊納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袖。

“萊納副隊,”法爾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神秘和興奮,“能……能跟我來一下嗎?我有個驚喜給你。”

“驚喜?”萊納微微一怔,在這種時候?他看了一眼舞臺上正在做最後調試的工作人員,距離威利預定演講的時間還有一小段間隙。

波爾克瞥了他們一眼,沒說話。皮克則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快去快回哦,別錯過了好戲開場。”

或許是連日來法爾克帶來的那份微弱溫暖讓他不忍拒絕,或許是內心深處也渴望一點能暫時逃離這窒息氛圍的喘息,萊納點了點頭:“別走太遠。”

法爾克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用力點頭,然後轉身引著萊納,靈活地穿梭在擁擠的人群縫隙中。他們並沒有走向更熱鬧的地方,反而偏離了主會場,沿著一條光線昏暗的側街,越走越偏,最終停在了一棟看起來廢棄已久的建築物前。

“在這裏面?”萊納皺起眉頭,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這地方與不遠處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廣場相比,如同兩個世界。

“嗯!就在地下室!”法爾克卻顯得很興奮,仿佛即將展示什麽了不起的寶藏。他推開一扇虛掩的、銹跡斑斑的鐵門,一股混合著黴味和灰塵的陰冷空氣撲面而來。

一條向下的、狹窄的水泥階梯出現在眼前,盡頭淹沒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只有遠處廣場隱約傳來的喧囂,如同背景噪音般微弱。

“法爾克,這到底……”萊納的警惕心提到了頂點。

“就在下面!快來!”法爾克已經率先踏下了臺階,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裏產生回音。

萊納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跟了上去。腳步聲在空洞的地下室裏回蕩,格外清晰。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勉強能分辨出這是一個堆放雜物的廢棄空間,到處是破損的箱子和廢棄的建材。

就在地下室中央,一小片相對空曠的地方,背對著入口的方向,靜靜地站立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穿著淺色的軍服,帽子戴在頭上,遮住了大部分面容,身形挺拔而沈默,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法爾克快步跑到那人身邊,語氣帶著獻寶般的雀躍:“克魯格先生!你看,我把萊納副隊帶來了!”

克魯格先生?

一種冰冷徹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驟然沿著萊納的脊椎竄上頭頂。

就在這時,那個背對著他的人影,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一雙在微弱光線下依然折射出幽綠光芒的眸子,如同潛伏在暗夜中的野獸,精準地鎖定了他。

當那張臉完全從陰影中顯露出來時,萊納感覺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思考的能力,在那一刻被完全剝奪。

那張臉……那張他曾在帕拉迪島的陽光下、在訓練兵團的汗水中、在無數個交織著愧疚與覆雜情感的夢境裏,見過無數次的臉!

棱角分明,下頜線緊繃,碧綠的眼眸深處不再是當年訓練兵團時的沖動與熱血,而是沈澱了一種近乎虛無的、凍結一切的平靜與……瘋狂。

艾倫·耶格爾。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碎裂。萊納的瞳孔劇烈收縮,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個名字在顱內瘋狂回蕩,伴隨著希甘希納區破門時的轟鳴、瑪利亞墻奪還戰時決裂的怒吼、以及這五年來無數個被負罪感吞噬的夜晚。

他怎麽會在這裏?!在雷貝裏昂!在收容區!在這個威利·戴巴即將向全世界宣戰的關鍵時刻?!

巨大的驚愕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死死地盯著那張本該被隔絕在高墻之後,此刻卻近在咫尺的臉。

艾倫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孔,很平淡的開口了:

“四年不見了啊,萊納。”

與此同時,就在雷貝裏昂區另一處,距離主會場不遠,但足夠隱蔽的一棟建築物頂層陰影裏。

德利特靜靜地佇立著,夜風吹拂著他黑色的發絲。他身上的傷勢在奈克瑟斯之光和寧芙的精心調理下,暫時得到了控制,狀態比之前咳血時要好上許多,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輝,銳利如鷹隼。他身上穿著便於行動的深色作戰服,勾勒出精悍的身形。

他的目光,穿越了數百米的距離,精準地落在那片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的廣場舞臺上。威利·戴巴的身影已經隱約可見,正在工作人員的簇擁下準備登臺。

“寧芙。”德利特的聲音低沈而平穩,沒有絲毫波瀾。

站在他身旁,同樣身著新式立體機動的寧芙·索洛爾轉過頭。她棕色的短發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藍色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湖面,冷靜而深邃。她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戰鬥要準備開始了。”德利特說道,語氣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你準備好了嗎?”

寧芙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極淡的、帶著些許調侃意味的弧度。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德利特,語氣輕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我隨時都可以。倒是你,德利特,與其操心我,不如先關心關心你自己那身體還能撐多久?別到時候巨人沒打幾個,自己先咳暈過去了。”

她是用開玩笑的口氣說的,試圖沖淡這大戰前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但眼神裏那份不易察覺的擔憂,卻瞞不過最了解她的德利特。

德利特沒有笑,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體內光之力的流轉,以及那深處如同定時炸彈般潛伏的生命衰減。他望向廣場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間,看到了那個在地下室中,與艾倫對峙的、他曾經愛過也恨過的身影。

“我沒事。”他輕聲說,更像是對自己的告誡,“為了大家,為了帕拉迪島的明天……也為了……終結這一切。”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胸口,那裏,奈克瑟斯之光正以一種超越人類感知的頻率,微微搏動著。

地面上,威利·戴巴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在所有聚光燈的追逐下,在所有世界目光的註視下,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了演講臺的中心。

他的臉上,帶著英雄後裔的悲壯與決絕。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腳下這片土地的不同角落,命運的齒輪正以超越他演講詞的速度,瘋狂地咬合、轉動。

地下室中,是穿越了仇恨與時光的宿敵重逢。

隱蔽處,是背負著世界存亡與個人救贖的低語。

而演講臺上,是一場試圖點燃世界怒火,卻也即將引火燒身的……最後演出。

風暴,已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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