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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布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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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布朗(下)

任務還得繼續。

當貝爾托特化身的超大型巨人,以神靈般的姿態巍然屹立於50米高的瑪利亞之墻上時,那龐大的陰影不僅籠罩了希幹希納區,也沈沈地壓在每個見證者的心上。城墻之下,年幼的德利特、艾倫、三笠與阿明仰望著這宛如滅世天罰般的景象,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恐懼。而在城墻之上,剛剛解除巨人化、體力耗盡的貝爾托特,俯視著墻內即將陷入混亂與絕望的人類世界,兩個視角,構成了一幅殘酷的對稱圖景。

然而,計劃出現了致命的偏差。大量無垢巨人被阿妮引來了,她本人卻因虛脫而失去戰鬥力。萊納必須同時保護她和無法立即二次變身的貝爾托特。就在他疲於應付之際,一個形態特殊、面帶詭異微笑的女性巨人——格裏沙·耶格爾的前妻戴娜·弗裏茨——越過了他,徑直走向了貝爾托特。

貝爾托特的心跳幾乎停止。完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戴娜巨人只是漠然地瞥了貝爾托特一眼,便繼續向墻內走去。她似乎對眼前的“食物”不感興趣,仿佛被某種更深沈的執念或是什麽更高層的意志牽引著。貝爾托特僥幸逃過一劫,三人小組得以幸存,並最終混入難民潮,潛入墻內。

暫時的安全並未帶給萊納絲毫慰藉。內門近在眼前,這是“故鄉三人組”任務的最後一環,也是萊納必須獨自完成的使命。他凝視著那道高聳的、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巨石之門,它在他眼中,漸漸與他生命中所有冰冷的壁壘重合——收容區的鐵絲網,父親摔上的那扇門,以及他與那個“理想中的戰士”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鎧之巨人的硬質化裝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澤。在這具看似無堅不摧的軀殼之內,萊納的靈魂正在激烈地掙紮、咆哮。

為什麽是我?馬賽爾,你為什麽要“幫”我?又為什麽要道歉?讓我帶著這虛假的榮譽,像個笑話一樣站在這裏!

父親……我即使變成了巨人,在你眼中也依舊是“惡魔”嗎?母親……你的夢,我到底該如何去實現?

我本該在那次襲擊中就死掉的……像馬賽爾那樣……為什麽偏偏是我活了下來?波爾克說得對,我是個“吊車尾”,一個不該被選中的戰士!

馬賽爾臨死前那句“對不起”,此刻像針一樣刺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那不是同情,是判決!判決了他所有努力的無價值,判決了他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我還……不想結束!!”

一個聲音從他靈魂深處迸發出來,壓過了所有的自我否定與絕望。

“我還什麽都不知道!!關於這個世界,關於未來,關於……我自己!”

他不想就這樣帶著失敗者和騙子的身份默默無聞地死去。他渴望抓住些什麽,證明些什麽,哪怕是用最極端、最毀滅性的方式。

“轟——!!!”

鎧之巨人發出了震天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如同戰車般啟動,以前所未有的決絕,狠狠撞向了希幹希納區的內門!

巨大的原木和石塊在恐怖的沖擊力下四分五裂,向內崩塌飛濺-4。煙塵沖天而起,如同為這場悲劇拉開的帷幕。

門,破了。

陽光透過破洞,照亮了門後更廣闊、也更未知的土地,也照亮了無數難民臉上瞬間凝固的驚恐。瑪利亞之墻,希幹希納區,正式陷落。

對於墻內的人類而言,這是地獄的開啟,是《進擊的巨人》故事血腥的序章。

對於萊納·布朗而言,這是他強行與過去那個渴望被愛、卻被現實一次次擊碎的少年告別的儀式。他用最暴烈的方式,在物理世界和內心世界同時鑿開了一個破洞。他告訴自己,必須成為馬賽爾,必須成為領導者,必須完成任務,必須……帶著阿妮和貝爾托特,回到故鄉。

他以為,這是噩夢的結束,是“戰士”新生的開始。

然而,從他駕駛著鎧之巨人,踏過內門廢墟的那一刻起,一場持續四年、交織著忠誠與背叛、愛與恨、真實與虛假,並最終將他引向那個擁有琥珀色與金色眼眸的少年——德利特·阿克曼——的,更加漫長而覆雜的“噩夢”,才真正展開了它糾葛的脈絡。

破墻的煙塵散去兩年後,希甘希納區的廢墟之上,新的生活如同頑強的藤蔓,在裂隙中悄然滋生。而對於萊納·布朗而言,這兩年的時間,並非前行,而是墜入一個比巨人橫行的荒野更深、更扭曲的迷宮。迷宮的墻壁,是他自己親手築起的、名為“角色”的高墻。

他們成了訓練兵團第104期的新兵——萊納·布朗,貝爾托特·胡佛,阿妮·利昂納德。三個來自故鄉的“戰士”,披上了“為拯救人類而戰”的華麗外衣。這謊言起初如同不合身的鎧甲,每一次說出口,都摩擦著內心的真實,帶來隱秘的刺痛。但時間,是最危險的麻醉劑。

日子在汗水和泥土中流逝。他們與那些曾被他們視為“惡魔”的墻內人一同操練,一同進食,一同在星空下談論著虛無縹緲的未來。克裏斯塔的溫柔,薩莎對食物的純粹熱愛,柯尼的直率蠢笨,讓·基爾希斯坦看似精明實則柔軟的內核……甚至,連貝爾托特那家夥,都在不知不覺中融入了這裏。他的睡姿,不知從何時起,竟成了大夥判斷第二天天氣的、帶著玩笑性質的晴雨表。

“貝爾托特要是蜷得像只蝦米,明天準下雨!”

“哈哈,今天他睡得四仰八叉,看來是個大晴天!”

每當聽到這樣的調侃,萊納會跟著大家一起笑,胸腔裏卻仿佛有冰棱在撞擊。他看著貝爾托特有些窘迫又無奈地撓頭,心中一片冰涼。他們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如此輕易地,將生死之敵的習性,變成日常溫馨的一部分?

這種親密,對阿妮而言,是顯而易見的負擔。她以更甚從前的冰冷將自己包裹,仿佛只要不與任何人產生交集,任務結束時的切割就不會疼痛。但萊納知道,她同樣在動搖。他曾瞥見她在無人角落,默默註視著克裏斯塔練習格鬥術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絕非看待“惡魔”的覆雜情緒。

而他自已……萊納·布朗,這個團隊的“領導者”,則陷入了一場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瘋狂的角色扮演。

白天,他是104期的楷模,是可靠的老大哥萊納。他體能出眾,意志堅定,樂於助人,是所有教官交口稱讚的榜樣,是許多新兵依賴的對象。他會拍著艾倫·耶格爾的肩膀,用充滿力量和確信的語氣鼓勵他:“沒錯,艾倫,將巨人從這個世界上驅逐出去!只要不斷前進,就一定能做到!做好你自己該做的事!”

看著艾倫那雙燃燒著覆仇與理想火焰的碧色眼眸,萊納有時會感到一陣恍惚。他在艾倫身上,看到了某種熟悉的影子——那種源於家庭創傷的憤怒,那種被周遭環境否定後愈發偏執的證明欲,那種不顧一切想要掙脫命運枷鎖的嘶吼。這共鳴細微而尖銳,刺破了他“戰士”的偽裝,觸動了那個深埋在廢墟之下、名為“萊納”的少年的痛苦。鼓勵艾倫,仿佛是在平行時空中,鼓勵那個曾經渴望被父親認可、卻最終被無情拋棄的自己。

然而,這種代入是危險的。它模糊了界限。

而當他的目光轉向德利特時,這種模糊變成了徹底的混沌。那個黑發少年,看似清秀柔弱,體內卻蘊藏著令人心驚的力量。他有著琥珀色的溫暖眼眸,偶爾在激烈情緒或戰鬥時,會流轉出懾人的金色光芒。德利特像一個小太陽,熱情,開朗,正義感爆棚,他的光芒毫不吝嗇地照耀著身邊的每一個人,包括萊納。

萊納被這光芒吸引,如同飛蛾撲火。他會因德利特一個讚許的笑容而心跳加速,會因訓練中不經意的肢體接觸而心緒不寧,會在深夜無數次回味兩人並肩作戰、或是單純閑聊的片段。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強烈而純粹的情感吸引,是愛戀,毋庸置疑。

可他到底是在用哪個身份愛著德利特?

是馬萊戰士萊納·布朗,在偽裝中不小心付出了真心?

還是104期訓練兵萊納,在虛假的身份裏,體驗著真實的悸動?

他分不清。每一次對德利特展露笑容,每一次與他勾肩搭背,內心都同時湧動著甜蜜的暖流和冰冷的負罪感。這份愛,從一開始就生長在謊言的沃土上,註定結出苦澀的果實。

夜晚,當白天的喧囂沈寂下來,真實的獠牙便會悄然顯露。

就像這個夜晚,他支開了同寢的其他人,在營地邊緣的陰影裏,與剛剛秘密跟蹤肯尼·阿克曼歸來、臉色凝重的阿妮,以及憂心忡忡的貝爾托特匯合。

“情況不太妙,”阿妮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個中央憲兵的肯尼,比我們想象的更難對付。島上的情況很覆雜,王政並非鐵板一塊,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萊納沈默著,白天那個鼓勵艾倫、關照同伴的“老大哥”形象從他臉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行凝聚的、屬於“戰士領導者”的冷硬。他必須做出決策,必須推動任務。

“我們必須給島上施加更大的壓力,逼出始祖巨人。”萊納的聲音低沈而堅決,與白天判若兩人,“下一次壁外調查,是個機會。我們……需要進一步破壞羅塞之墻。”

貝爾托特倒吸一口涼氣,臉上血色盡褪:“萊納……還、還要破墻?那意味著……”

“意味著更多‘惡魔’會死。”阿妮冷冷地接話,她冰藍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銳利如刀,直視著萊納,“就像在希甘希納區一樣。萊納,你現在說起這個,語氣平靜得讓人惡心。”

萊納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諷刺,他湊近阿妮,臉上是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試圖用邏輯說服她,也說服自己:“獲得他們的信賴並不是壞事,阿妮。這能讓我們的行動更便利,能讓我們更接近目標……”

“夠了!”阿妮猛地別開臉,語氣中的厭惡幾乎溢出來,“快吐了。別靠那麽近,萊納。”

這聲“快吐了”,不僅僅是對他過近距離的生理反感,更是對她眼前這個人的徹底鄙夷。她看穿了他在這兩種身份間切換的熟練與生硬,看穿了他用“任務”和“信賴”來粉飾內心動搖的虛偽。她厭惡這種兩面三刀,更厭惡自己也不得不身處其中的處境。

萊納被她的話刺得一僵。阿妮的直言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扭曲。他真的平靜嗎?不,他只是在用“馬賽爾”的殼,強行壓抑著“萊納”的恐懼與負罪。他以為成為了新的“馬賽爾”,就能變得冷靜、強大、目標明確。

可實際上呢?

他成了一個在“士兵”與“戰士”之間劇烈搖擺的怪物。白天,他真心實意地融入104期,感受著友情、認同甚至愛戀的溫暖,那一刻,“拯救人類”似乎不再是謊言,而是他發自內心的渴望。夜晚,或是在任務討論的此刻,他又必須變回那個冷酷的、視人命為籌碼的馬萊戰士,提醒自己“他們是惡魔”,提醒自己破墻、殺戮是回到故鄉的必要代價。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鼓勵艾倫驅逐巨人的是他,決定破壞羅塞之墻導致更多死亡的也是他;關心同伴、甚至愛上德利特的是他,謀劃著如何利用、最終可能背叛這些“朋友”的也是他。

這種撕裂無時無刻不在進行,如同永無止境的內耗。他早已不是那個單純渴望父親認可的少年,也不是馬賽爾期望的合格領導者,更不是104期學員們眼中可靠的老大哥。

他成了一個迷茫於自己身份與目的的小醜。穿著不合身的信念鎧甲,扮演著互相矛盾的角色,在自我編織的謊言迷宮中跌跌撞撞,時而為“士兵”的溫情所感動,時而又被“戰士”的職責所鞭笞。

那時的萊納,真的清楚自己該做什麽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須前進,必須完成任務,必須回到故鄉。這是支撐著他沒有徹底崩潰的唯一支柱。至於在這過程中,那個名為“萊納·布朗”的內核正在被如何撕扯、磨損、乃至逐漸消亡,他已無力去思考。

對艾倫的鼓勵,是對過去自己的投射。

對德利特的愛,是黑暗中對光明的本能渴求。

而對羅塞之墻的破壞決定,則是他作為“戰士”無法擺脫的、沾滿血汙的宿命。

這三者在他體內瘋狂角力,將他推向一個更加悲劇性的未來。他以為自己在掌控局面,實則早已被自己分裂的人格所奴役。在帕拉迪島的這四年,對他而言,的確是一場緩慢沈淪、無法醒來的“噩夢”。

而這場噩夢最殘酷之處在於,在那些與德利特、與104期同伴相處的瞬間,他竟偶爾會希望,這場夢,永遠不要醒。

記憶與夢境是淩遲的刀片,一片片剮著萊納早已千瘡百孔的魂魄。

他躺在雷貝裏昂收容區一間簡陋的房子裏,窗外是馬萊黃昏時分的天空,一如他內心再無亮色的死寂。然而,比窗外景象更灰暗的,是在他腦海中不斷翻湧、無法停歇的走馬燈。

那不是溫馨的回憶,是地獄的巡展。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仰望著父親摔上的那扇門,門內傳來的咆哮——“艾爾迪亞惡魔!”——至今仍在耳膜深處震蕩,粉碎了一個孩子對“家”最卑微的幻想。

他看到訓練場上波爾克輕蔑的嘲諷,“吊車尾”三個字像烙印,燙在他的靈魂上,伴隨著被輕易擊倒在地的屈辱。

他看到馬賽爾在巨人齒間掙紮,鮮血淋漓,而自己卻像被凍住的懦夫,轉身,逃亡……馬賽爾那句最後的“變身!”和“對不起”,交織成最惡毒的詛咒,宣告了他所有努力的無價值。

他看到希甘希納區內門在自己化身的鎧之巨人撞擊下轟然崩塌,碎石木屑紛飛如雨,後面是無數“惡魔”驚恐萬狀的臉……

他看到在難民營,那張背著光卻仍讓他無法移開眼的清秀面龐與一些幹澀的面包。

然後是訓練兵團。那些陽光燦爛卻虛假得令人心碎的日子。

艾倫燃燒著怒火與執念的雙眼,像一面鏡子,照出他自己曾經的、未被現實徹底碾碎的渴望。他鼓勵艾倫“驅逐巨人”,話語出口的瞬間,連自己都分不清,那是表演,還是對另一個時空的自己的無聲吶喊。

還有……德利特。

那個黑發的少年,琥珀色的眼眸在平日裏溫暖如春陽,卻在戰鬥時能燃起令人心折的金色光芒。他的笑容純粹,他的正義感近乎天真,他的力量深不可測。他是萊納灰暗生命裏猝不及防撞入的一束強光,刺眼,灼熱,讓他這顆習慣於陰暗角落的心,既渴望靠近,又恐懼被融化。

他愛他。

這份感情如此清晰,如此強烈,超越了陣營,超越了任務,甚至超越了他對自己性向的原有認知。可這愛,生長在何等汙穢的土壤上?是用無數謊言澆灌,紮根於背叛與鮮血之中。他是在用哪個身份愛著德利特?是馬萊戰士萊納,還是104期士兵萊納?或者,只是那個剝去所有外殼後,極度渴望被愛、被救贖的,名為“萊納”的可憐靈魂本身?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些與德利特並肩訓練、暢談未來的時刻,他短暫地忘記了收容區,忘記了馬萊,忘記了破墻的罪惡。那一刻的安寧與悸動,真實得讓他戰栗。

然而,幻覺越是美好,清醒時就越是痛苦。

瑪利亞墻奪還戰……他終於攤牌。在飛濺的鮮血與破碎的信任中,他看著德利特那雙金色眼眸從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到被徹底背叛後的、仿佛整個世界崩塌的絕望與冰冷。

“是嗎···我知道了。”

那一刻,他聽到自己靈魂碎裂的聲音,比任何硬質化鎧甲破碎時都要響亮。

決裂。

思念從此成了最毒的鴆酒。

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分,對德利特的思念便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他的理智。他思念他的笑容,思念他戰鬥時矯健的身影,思念他偶爾流露出的、與強大力量不符的脆弱,更思念那份他曾短暫擁有、卻親手摧毀的、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或許是愛意?

但這思念,與對馬賽爾、對貝爾托特、對阿尼、對所有因他而死的墻內人的愧疚交織在一起,擰成了一條絞索,日夜勒緊他的脖頸。

精神分裂的折磨從未停止。“士兵”與“戰士”在他腦內永恒地廝殺。有時,他會下意識地用104期的口吻說話,引來賈碧等人疑惑的目光;有時,他在夢中回到那座城墻之下,與德利特、艾倫他們一起,為了“驅逐巨人”而戰,醒來時淚流滿面,卻不知為誰而流。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這無盡的負罪感,這撕扯靈魂的思念,這永無寧日的精神分裂……死亡,或許真的是最好的解脫。是唯一的安寧。他無法拯救世界,無法拯救艾爾迪亞人,甚至無法拯救那幾個依賴他的孩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結束這場由他主演的、糟糕透頂的悲劇。

夕陽下,他的手顫抖著,摸向了藏在床鋪下的那件冰冷堅硬的物體——一把槍。

金屬的觸感冰涼,帶著死亡的氣息。他坐起身,病房裏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窗外的天光幾乎完全隱去,收容區的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只冷漠的眼睛。

他舉起槍。槍管很長,很沈。他將槍口緩緩地、顫抖地,對準了自己的嘴巴。堅硬的金屬抵住上顎,帶著硝煙和鋼鐵的味道。只要……只要扣下扳機。一切痛苦,一切掙紮,一切愛與恨,都將歸於虛無。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微微用力。腦海中閃過母親哭泣的臉,閃過吉克冷漠的眼神,閃過皮克覆雜的目光,最後,定格在德利特那雙在決裂時,盈滿破碎金光的眼眸……

再見,德利特。

對不起,德利特。

就在他即將壓下的那一剎那——

“砰!砰!砰!”

一陣急促而憤怒的拍墻聲,猛地從隔壁傳來,伴隨著少年壓抑著哭腔的低吼:“為什麽!為什麽我就是超越不了賈碧!!為什麽我就是救不了她!!!”

是法爾克·格萊斯。

這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萊納瀕臨毀滅的意識邊緣。他猛地一顫,抵在口中的槍管滑落,磕在牙齒上,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和血腥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一起湧出,狼狽不堪。但那雙原本死寂的、準備迎接終結的眼睛,卻重新聚焦。

法爾克……賈碧……還有那些年輕的、將他視為榜樣、甚至英雄的艾爾迪亞孩子們。

他想起法爾克那雙清澈的、帶著依賴和仰慕的眼睛。想起賈碧那被馬萊教育扭曲、卻又無比純粹的“正義感”。想起柯特,想起索菲亞,想起烏德……

他們還需要他。

盡管他是一個糟糕的榜樣,一個破碎的指引者,但他或許是這些孩子在這吃人的世界裏,唯一一個能稍微理解他們處境,能給予一點點微弱保護的人。他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馬賽爾為了保護波爾克,改變了他的命運;而他萊納,難道連為這些孩子稍微承受一點痛苦,指引他們避開最明顯荊棘的責任都無法擔負嗎?

還有……那內心深處,最可悲、最可笑,卻也是最頑固的一絲念頭——

他也許……還想再次見到德利特。

哪怕只是遠遠一眼。

哪怕見面時,德利特會用最憎恨的眼神看他。

哪怕最終的結局,是被他親手殺死。

被德利特殺死……這個念頭,不知何時,竟然從一種恐懼,變成了一種帶有病態渴望的解脫。至少,那樣他們的命運會再次產生交集。至少,他能死在那道他渴望已久的光芒之下,而不是在這陰暗角落裏,像只老鼠一樣默默腐爛。

求死的沖動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沈重、但也更加真實的——責任,與那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關於“再見”的希冀。

他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散彈槍滑落在一旁,像一條死去的毒蛇。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剛剛從溺斃的邊緣被拉回。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隔壁的動靜平息了,然後是腳步聲。法爾克似乎離開了房間。

萊納掙紮著爬起來,將散彈槍重新藏好,抹去嘴角的血跡和臉上的狼狽。

法爾克轉身向醫院走去,他此時並不知道,他善意提醒過的那位袖章帶反了的“克魯格先生”是什麽用意。他更不知道,這個看似溫和、時常與他談心、鼓勵他“不斷前進”的傷兵,將會為這個世界帶來怎樣天翻地覆的震動。他只是把對方當作一個可以傾訴心事、能給予他一些人生指引的、普通的朋友。

而艾倫——克魯格——對法爾克說了些頗具哲學意味的話語,“但是大家都在某種力量的驅使下涉足地獄”,“只有不斷前進的人才會知道”……

萊納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熟悉的夕陽。

他活下來了。不是因為找到了救贖,而是因為背負的責任和那絲荒謬的執念,暫時壓倒了求死的欲望。

他的地獄,尚未完結。

而世界的終局,卻已在那座醫院裏,隨著那個戴反袖標的男人的低語,悄然開始了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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