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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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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萊

帕拉迪島唯一對外開放的港口,今日氣氛截然不同。不再是慶典時的歡欣鼓舞,而是彌漫著一種肅穆、緊張又隱隱興奮的氣息。一艘經過希茲爾國技術人員改造、結合了部分冰爆石動力和傳統風帆的中型艦船——“探索者號”,正靜靜地停泊在碼頭邊。它將承載著調查兵團最精銳的力量,執行一項史無前例的任務——潛入海外,前往馬萊。

岸邊,希斯特莉亞女王和皮克西斯司令親自前來送行。希斯特莉亞穿著莊重的禮服,但眉宇間少了些往日的柔弱,多了幾分君主的堅毅。皮克西斯依舊提著那個標志性的小酒壺,眼神卻異常清醒。

德利特·阿克曼站在即將登船的隊伍前列,最後向希斯特莉亞和皮克西斯低聲囑咐。他的臉色比前段時間好了些,但長期的消耗依舊在他眼底留下了淡淡的青黑。

“陛下,司令,”德利特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我們離開後,島內的事務就拜托你們了。關於憲兵團……時機已經成熟,可以開始逐步打壓了。紮克雷總統的勢力經過上次的挫敗,內部已有裂痕,趁我們不在,他可能會有所動作,但也正是徹底清除其影響的好機會。務必小心謹慎,抓住實質證據,爭取中下層軍官的支持。”

希斯特莉亞鄭重地點點頭:“我明白,德利特。你們放心去吧,我會和皮克西斯司令處理好島內的事情。一切……小心。”她的目光中充滿了信任與擔憂。

皮克西斯灌了一口酒,呵呵一笑:“小子,放心吧,老頭子我還鎮得住場子。倒是你們,墻外的世界可比巨人危險多了。記住,活著回來,比什麽都重要。”

德利特用力點頭,然後轉身,走向等待他的同伴們。寧芙安靜地跟在他身側,一如既往地敏銳和鎮定。

登船的過程簡潔而高效。以韓吉·佐耶團長為首,利威爾兵長、米克分隊長、莫布裏特書記官,以及104期的精英們——艾倫·耶格爾、三笠·阿克曼、阿明·阿諾德、讓·基爾希斯坦、薩莎·布勞斯、柯尼·斯普林格、馬克·博特,再加上德利特和寧芙,調查兵團的核心幾乎傾巢而出。這是一次冒險,但也表明了帕拉迪島破釜沈舟的決心。

“探索者號”緩緩駛離港口,帕拉迪島高聳的墻壁在視野中逐漸變小,最終化為地平線上一條模糊的灰線。當大陸的輪廓第一次清晰地出現在遠方時,甲板上爆發出了難以抑制的驚嘆和激動。

“哇——!那就是……大陸嗎?好大!看不到邊!”柯尼扒在船舷上,激動得大呼小叫,差點掉下去,幸好被馬克一把拉住。

“房子!你們看那些房子!好多!好高!屋頂的顏色都不一樣!”薩莎的眼睛瞪得溜圓,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市輪廓,仿佛看到了無數新奇食物的來源。

讓雖然努力想保持冷靜,但微微顫抖的手和發亮的眼睛也出賣了他的內心:“這就是……馬萊嗎?看起來……確實很不一樣。”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仿佛即將要出席什麽重要場合。

馬克則是拿著一個小本子,不停地記錄著看到的景象,嘴裏喃喃自語:“建築風格……植被類型……航運密度……”

對於這些幾乎一生都生活在高墻內的年輕人來說,眼前這片廣闊、陌生、充滿生機的世界,帶來的震撼是無與倫比的。他們就像初次進城的鄉下人,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和敬畏,嘰嘰喳喳地討論個不停,暫時忘卻了任務的危險。

德利特沒有加入他們的興奮。他獨自站在船頭,任由海風吹拂著他黑色的頭發。望著越來越近的馬萊海岸線,他的心情覆雜難言。

這就是萊納的故土,那個他愛過也恨過的人出生和成長的地方。踏上這片土地,他心裏沒有高興,也沒有特別的失落,只是一種沈甸甸的、混雜著往事與現實的惆悵。

終於···還是來到了這裏。

寧芙默默地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個水壺,沒有說話。她理解德利特此刻的心情,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只是靜靜地陪著他。

另一邊,三笠的註意力始終集中在艾倫身上。自從上船後,艾倫就異常沈默。他靠著船舷,望著馬萊的方向,綠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眾人看不懂的情緒,那不是好奇,也不是激動,而是一種近乎凝固的沈重和……某種決絕。

三笠心中不安,但她沒有多問,只是更緊地握住了圍巾,默默守在他附近。

韓吉看著眼前這群年輕人各異的表現,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興奮、自豪與責任感的笑容。她轉身對身邊的利威爾、米克和阿明說道:“看到了嗎?利威爾,米克,阿明!這才是我們調查兵團原本的意義!不是為了在墻內殺巨人,而是為了探索未知,開拓人類的視野和生存空間!墻外的世界,無論充滿危險還是機遇,我們都將親自去確認!”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但卻充滿了力量。她深吸一口氣,面向廣闊無垠的大海和逐漸清晰的對岸,仿佛向整個世界宣告,鄭重地吐出了那句承載了無數犧牲與夢想的話語:

“調查兵團——海外調查任務……現在,正式開始!”

“探索者號”緩緩靠上馬萊東部一個相對偏僻的商用碼頭。與帕拉迪島“希望港”的嶄新和冷清不同,這裏的空氣混雜著鹹腥的海風、機油味、以及一種人多物阜帶來的特有氣息,喧囂而富有活力。踏上堅實的陸地,對於在海上顛簸數日的調查兵團眾人來說,本應是一種解脫,但腳踩在真正意義上的“異國他鄉”土地上,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感還是瞬間攫住了每個人。

“歡迎各位來到馬萊大陸!”一個熟悉而熱情的聲音響起。只見歐良果彭——那位皮膚黝黑、性格開朗的義勇兵技術顧問——正站在碼頭上,用力地向他們揮手。他穿著馬萊常見的便服,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讓初來乍到的眾人心中稍稍安定。

“歐良果彭!”韓吉團長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能安全抵達真是太好了!接下來的事情,就拜托你多多關照了!”她雖然努力保持著團長的沈穩,但語氣中的興奮和好奇幾乎要溢出來。

“放心吧,韓吉團長,亞茲瑪比特女士已經安排好了。”歐良果彭笑著點頭,目光掃過眾人,熱情地招呼道,“請大家跟我來,我們先去亞茲瑪比特女士的宅邸安頓下來。”

就在眾人準備跟隨歐良果彭離開碼頭時,一陣低沈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哞——?!”

“噅噅——?!”

柯尼和薩莎幾乎同時發出了驚疑不定的叫聲,眼睛死死盯住一輛沿著碼頭道路駛過的、噴著淡淡尾氣的黑色汽車。在他們有限的認知裏,能自己跑動、發出響聲的大家夥,不是牛就是馬。

韓吉見狀,扶了扶眼鏡,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無奈和科學狂人般陶醉的表情:“餵餵,你們兩個!來之前不是給你們看過圖片和資料了嗎?這是‘汽車’!靠內燃機驅動的交通工具,不是生物!”

然而,她的科普已經晚了。好奇心戰勝了理智的柯尼和薩莎,如同看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不約而同地“哇”了一聲,竟然朝著汽車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等等!柯尼!薩莎!”阿明焦急地喊道,臉上寫滿了擔憂,“這樣太招搖了!會引起註意的!”

馬克也皺著眉頭,低聲道:“確實……我們初來乍到,應該盡量保持低調。”

讓看著那兩個活寶追車的背影,臉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低聲嘟囔著:“這兩個笨蛋……簡直把我們的臉都丟盡了……千萬別讓人知道我們是一起的……”他下意識地理了理頭發,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成熟”和“見過世面”一些。

利威爾兵長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只是淡淡地開口,語氣平直卻一針見血:“嘖……我推測,接下來他們可能會嘗試餵那玩意兒吃胡蘿蔔。歐良果彭,去阻止他們,別真的鬧出笑話。”

站在一旁的米克分隊長抽了抽鼻子,似乎真的在空氣中尋找胡蘿蔔的味道,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同意,可能性很高。”

歐良果彭本來還想笑著說“不至於吧……”,話還沒說完,就驚愕地看到韓吉,柯尼和薩莎真的停在了一個路邊攤前,指著某種蔬菜比劃著,似乎真的在詢問價格打算購買胡蘿蔔了!他趕緊哭笑不得地跑過去制止。

就在歐良果彭去追柯尼和薩莎的時候,一個穿著鮮艷滑稽服裝、臉上畫著油彩的小醜,拿著五顏六色的氣球和糖果,蹦蹦跳跳地朝著調查兵團剩下的人走來。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終定格在了身形嬌小的利威爾兵長身上。

“哇!好可愛的小朋友!”小醜用誇張的語調喊道,彎下腰,將一根巨大的、螺旋狀的棒棒糖不由分說地塞到了利威爾手裏,“來,小朋友,這個送給你!要開心哦!”

剎那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利威爾兵長握著那根與他冷酷氣質格格不入的棒棒糖,整張臉黑得像鍋底。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幾乎能讓周圍的溫度下降幾度。

“噗——”韓吉第一個沒忍住,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笑得前仰後合,眼鏡都滑到了鼻梁上,“哇哈哈哈!小、小朋友!利威爾!他說你是小朋友!還給你棒棒糖!哈哈哈!”

米克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死死咬著嘴唇想憋住,但最終還是從喉嚨裏發出了壓抑不住的“吭哧”聲,臉憋得通紅。

歐良果彭剛把柯尼和薩莎拖回來,就看到這一幕,他先是一楞,隨即嘴角瘋狂上揚,趕緊用手捂住嘴,但抖動的肩膀出賣了他。

讓、馬克、柯尼、薩莎等人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扭曲得十分痛苦,只能拼命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利威爾用殺人的目光掃視了一圈這群不靠譜的部下,最後定格在那個還笑嘻嘻的小醜臉上。他什麽話也沒說,只是緩緩地、用一種極其恐怖的眼神盯著小醜。

小醜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他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這個“小朋友”的眼神……太可怕了!他幹笑兩聲,一步步後退,然後飛快地轉身溜走了,連氣球都忘了拿。

利威爾冷哼一聲,看都沒看那根棒棒糖,隨手就扔給了旁邊還在傻樂的薩莎:“拿去。”

薩莎接過棒棒糖,歡呼一聲,暫時忘記了汽車。

這個小插曲暫時告一段落,眾人繼續前行。沒走多遠,薩莎又被路邊一個冒著冷氣、色彩鮮艷的小推車吸引了。“哇!這是什麽?涼涼的,甜甜的!”她指著小販正在制作的冰淇淋,眼睛閃閃發光。

在歐良果彭的幫助下,薩莎買了一個,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瞬間,幸福的表情洋溢在她臉上:“好吃!太好吃了!”她這麽一喊,旁邊的讓、馬克和柯尼也忍不住好奇,紛紛掏錢購買。嘗過之後,幾人都被這新奇的美味征服了。

“三笠!阿明!德利特!寧芙!你們也快來嘗嘗!這個超——級好吃!”薩莎興奮地招呼著後面的同伴。

德利特和寧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懷念。對於擁有前世記憶的他們來說,冰淇淋是久違的味道。兩人也上前買了一份,細細品味著那冰涼甜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仿佛暫時融化了一些離鄉的愁緒和緊繃的心情。

三笠和阿明在眾人的慫恿下,也嘗試了一下。阿明是純粹對新事物的好奇和品味,而三笠,在冰淇淋入口的瞬間,那雙常常清冷的眼眸微微睜大,臉上竟然泛起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因美食而感到幸福的淡淡紅暈。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依舊優雅,但微微翹起的嘴角洩露了她的好心情。

德利特恰好看到了妹妹這難得一見的滿足表情,原本因為踏上萊納故土而有些惆悵的心情,頓時好了許多。

只要三笠能開心一點,這趟危險的旅程似乎也多了些意義。

三笠吃完自己的,下意識地想分享給艾倫,她拿著冰淇淋轉向一直沈默地跟在隊伍最後的艾倫:“艾倫,你也……”

話沒說完,她就停住了。艾倫站在那裏,目光掃過熱鬧的街道、新奇的事物、以及興奮的同伴,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反而像蒙著一層陰翳,異常沈默,心事重重。這與周圍格格不入的低氣壓,讓三笠的心微微一沈。

阿明和德利特也註意到了艾倫的異常。阿明走過去,試著用輕松的語氣說:“艾倫,嘗嘗看吧,味道真的很特別。馬萊……也有很多我們沒見過的東西呢。”

德利特也拍了拍艾倫的肩膀:“放松點,艾倫。既然來了,就好好觀察。”

然而,艾倫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綠色的眼眸深處是一片望不見底的潭水,仿佛已經看到了眾人無法察覺的、遙遠的悲劇陰影。他低聲說:“你們吃吧,我沒興趣。”

語氣中的疏離和沈重,讓阿明和德利特的勸解都顯得無力。

利威爾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麽,只是低聲對韓吉道:“看好那個小鬼,他狀態不對。”

韓吉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利威爾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個瘦小的身影,如同泥鰍般靈巧地靠近了正沈浸在冰淇淋美味中的薩莎,一只手悄無聲息地探入了她隨身的布袋,摸走了她的錢包。

“小鬼。”利威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的壓迫感。

那小偷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來歲的男孩,衣衫襤褸,臉上臟兮兮的。被利威爾一聲喝破,他嚇得渾身一僵,錢包掉在了地上。

但這還沒來得及處理,周圍的馬萊民眾已經註意到了這邊的騷動。看到地上的錢包和驚慌的男孩,他們立刻圍了上來,臉上露出厭惡和憤怒的表情。

“是小偷!”

“又是這些尤彌爾的小雜種!”

“年紀輕輕就不學好!就該把手砍了!”

“對!砍了他的手!看他還敢不敢偷!”

人群激憤,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戾氣。他們不僅針對偷竊行為,更帶著明顯的對“尤彌爾子民”的歧視和仇恨。調查兵團眾人瞬間緊張起來,將薩莎和那孩子圍在中間,手都不自覺地按在了隱藏的武器上。

利威爾兵長面不改色,他上前一步,擋在男孩和憤怒的人群之間,用清晰而冷靜的聲音說道:“你們搞錯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

利威爾彎腰撿起錢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後……遞還給了那個嚇呆了的男孩。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面不改色地繼續說:“他拿的不是這位女士的錢包,是他姐姐的。只是姐弟吵架罷了。”

調查兵團其他人立刻反應過來,韓吉趕緊打圓場:“啊對對對!是我們家孩子,鬧別扭呢!”

米克板著臉點頭。

阿明急忙解釋:“誤會,都是誤會!”

讓和柯尼也趕緊附和。

然而,圍觀群眾並不完全買賬,依舊將信將疑,議論紛紛。眼看氣氛又要緊張起來。

利威爾不再多言,他一把抓住那個還在發楞的男孩的手腕,低聲對同伴們說:“走了。”然後便強行分開人群,帶著男孩迅速離開。調查兵團眾人立刻緊隨其後,擺脫了那些不友善的目光。

直到拐進一條僻靜無人的小巷,利威爾才松開手。那男孩驚魂未定,看著眼前這群陌生又奇怪的人,尤其是這個個子矮小但氣場強大的男人。

利威爾只是淡淡地看著他,沒有說話。那男孩眼神閃爍,突然,他趁利威爾不註意,猛地伸手從利威爾的外套口袋裏掏走了什麽,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頭也不回地飛快逃走了,瞬間消失在巷子深處。

“兵長!他……”薩莎驚呼,她看到男孩偷走了兵長的錢包。

利威爾卻只是平靜地拍了拍被摸過的口袋,臉上看不出絲毫怒氣。“算了。”他淡淡道,“只是亞茲瑪比特給的零花錢罷了。”

眾人沈默。他們明白,兵長並非沒有察覺,而是選擇了放那個孩子一馬。在那個充滿敵意的環境下,那個孩子面臨的恐怕不止是懲罰那麽簡單。兵長用這種方式,給了他一條生路,盡管那孩子以怨報德。

這個小插曲,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初到馬萊的些許興奮和新奇。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這片大陸對“尤彌爾子民”深深的惡意。

在歐良果彭的引領下,調查兵團一行人穿過繁華卻暗流湧動的街道,終於抵達了亞茲瑪比特家族位於城郊的一處相對僻靜的宅邸。宅邸帶有鮮明的東洋風格,雅致而內斂,與外面馬萊帝國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清美女士早已在茶室等候,她依舊穿著得體的和服,神情平靜,但眼神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落座後,韓吉作為代表,將方才在集市上遇到小偷以及圍觀群眾激烈反應的事情,簡要地向清美敘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那些人一口咬定那孩子是“尤彌爾子民”並欲施加私刑的敵意。

清美靜靜地聽完,嘆了口氣,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歷史的沈重感:“諸位遇到的,並非個例。近年來,尤其是在帕拉迪島重新活躍、巨人之力平衡被打破之後,馬萊以及世界上許多國家,對艾爾迪亞人的警惕和排斥情緒都在加劇。”

她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調查兵團成員年輕而困惑的臉龐:“你們提到的‘血液檢驗法’,正是這種情緒的產物。各國都在推行更為嚴格的戶籍和血液檢查,旨在甄別並控制境內未被收容進‘保護區’的艾爾迪亞人後裔。”

清美的話語揭開了墻外艾爾迪亞人處境的冰山一角:“說起來頗具諷刺意味。在過去艾爾迪亞帝國強盛之時,許多國家甚至以引入尤彌爾血脈為榮,認為那能帶來力量與榮耀。但隨著帝國的衰落,巨人之力成為恐懼的象征,這些流淌著尤彌爾之血的子民,便從座上賓淪為了需要被警惕和監控的‘汙點’。他們的地位,完全隨著艾爾迪亞民族的整體命運而沈浮。”

她看向韓吉和德利特,語氣變得更為現實:“因此,恕我直言,帕拉迪島計劃向世界求和,想要打破這持續了百年的仇恨與偏見,其困難程度,遠超諸位的想象。外部世界對‘島上的惡魔’的固有印象根深蒂固,而內部,像你們剛才所見的那種普遍敵意,就是你們必須面對的第一道墻。”

茶室內的氣氛頓時壓抑下來。阿明臉上帶著憂思:“如果……如果放棄求和的道路,那我們似乎就只能回到原點,被迫考慮吉克的那個計劃了……”他沒有明說,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希斯特莉亞女王將付出的慘重代價。

德利特搖了搖頭,接口道,聲音堅定:“我們此行的目的,正是為了避免那樣的未來。坐以待斃或者飲鴆止渴,都不是選項。”

盡管他內心深知前路艱險,但此刻必須穩住軍心。

韓吉·佐耶團長用力點頭,接過話頭,眼中閃爍著調查兵團特有的、面對未知毫不退縮的光芒:“清美特使,您說的困難我們都明白。但也正因為困難,才更需要我們去嘗試。我們了解到,明天將有一個國際性的研討會召開,其中有一個名為‘尤彌爾子民保護團體’的組織會在會上發言。我們想,這或許是一個切入點?”

清美微微頷首:“是的,確有此事。這個團體近年來在一些國際場合發聲,呼籲改善艾爾迪亞人的處境,反對過度迫害。但是,”她話鋒一轉,提醒道,“這個團體的具體背景、真實目的以及其影響力,都還是未知數。他們呼籲保護墻外艾爾迪亞人的動機,可能與帕拉迪島的利益並不完全一致,甚至可能相悖。”

韓吉表示認同:“您說得對。所以我們計劃先進行甄別,觀察他們在會議上的言論和立場。如果存在可能性,我們再嘗試秘密接觸,向他們傳達帕拉迪島尋求和平、希望打破現狀的意願。我們需要盟友,哪怕是潛在的。”

清美看著韓吉充滿決心的臉龐,輕輕嘆了口氣:“亞茲瑪比特家族會動用我們的資源,全力協助諸位的行動,包括提供會議入場資格、必要的身份掩護以及情報支持。但是,請允許我再次強調,這個計劃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低。世界的偏見,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化解的。”

眾人沈默不語,心中都清楚清美所說的是殘酷的現實。希望渺茫,但他們別無選擇。

韓吉無奈地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多的是義無反顧:“我知道可能性很低。但就像我們曾經面對墻壁和巨人時一樣,即使希望渺茫,我們也必須去做。這就是調查兵團的存在意義。”

德利特坐在一旁,沒有再多言。他內心做著最壞的打算:那個所謂的“尤彌爾子民保護團體”,為了贏得國際社會的“信任”和“同情”,極有可能將帕拉迪島塑造為一切問題的根源,將墻內的艾爾迪亞人與墻外的切割開來,通過譴責“島上的惡魔”來證明墻外艾爾迪亞人的“無害”與“值得保護”。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非但不是盟友,反而可能成為敵人。

但這個過於黑暗的猜測,他暫時壓在了心底,沒有說出口,以免進一步打擊士氣。

就在茶室內的討論暫告一段落,眾人沈浸在各自治的思緒中時,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目光大多時間停留在艾倫身上的三笠,突然猛地擡起頭,環顧四周。

她的臉色微微變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打破了短暫的沈寂:

“艾倫……不見了。”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大家這才發現,原本應該坐在三笠附近,一直沈默不語的艾倫,不知何時消失了。

艾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清美那間彌漫著茶香與沈重氣氛的宅邸。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如同一個幽靈般融入了馬萊傍晚喧囂的街道。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血色的橘紅,溫暖的餘暉灑在熙攘的人群和異域風格的建築上,卻無法驅散他心底的徹骨寒意。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空洞地掃過街邊叫賣的商販、匆匆回家的行人、嬉笑打鬧的孩童。每一張鮮活的面孔,每一聲嘈雜的喧鬧,都像一根根尖刺,紮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因為在他的腦海裏,來自未來的記憶碎片正無比清晰地預演著另一幅畫面——地鳴啟動,成千上萬的超大型巨人踏平這一切,眼前所有的繁華、生命、喜怒哀樂,都將被碾為齏粉,只剩下毀滅的轟鳴和死寂。這裏的所有人,都會死。被他,艾倫·耶格爾,親手毀滅。

他不是沒有猶豫過,不是沒有尋找過其他可能。他想起德利特,想起他那神秘而強大的光之力。

或許……或許哥哥的力量可以阻止這一切?可以找到一條不需要如此血腥的道路?但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被更深的絕望壓了下去。他想起德利特日漸蒼白的臉色,想起他偶爾壓抑的咳嗽,想起那晚他堅定地對自己說:“然後,再把你從那個深淵裏,完完整整地帶回來。”艾倫知道,哥哥的身體和力量,或許早已在一次次透支中走到了極限。他不能再將拯救世界的重擔,壓在哥哥那副已然搖搖欲墜的肩膀上。他甚至不能確定,當自己真正發動地鳴時,哥哥是否還有力量,或者……是否還活著來阻止他。

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中回響:或許……犧牲是必要的。如果帕拉迪島上的同伴註定無法在世界的敵意中生存,那麽,用島上所有人的性命,換取墻外更多人的存活,是不是一種“劃算”?如果艾爾迪亞人這個背負著原罪和巨人詛咒的民族徹底滅絕,是否就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巨人問題,讓世界獲得永久的和平?這個想法極端而殘酷,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理性”誘惑。

就在這時,一對年輕的夫婦與他擦肩而過。女人挺著明顯的孕肚,男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兩人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和幸福。這溫馨的一幕,像一道強光,猛地刺穿了艾倫內心的黑暗。

媽媽……會怎麽想?

卡爾菈·耶格爾的臉龐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個總是溫柔地叫他回家吃飯的母親,那個在巨人破墻時拼死保護他、三笠和德利特的母親……她會希望看到艾爾迪亞人滅絕嗎?她會認為自己的兒子、自己的民族,生來就該被毀滅嗎?

緊接著,三笠、阿明、德利特……他最重要的家人們的面容一一閃過。讓、薩莎、柯尼、馬克……104期那些吵吵鬧鬧卻無比珍貴的夥伴們。他們的笑容,他們的淚水,他們鮮活的生命……他無法接受他們的離去,無法想象一個沒有他們的世界。

不。

一個清晰而堅定的聲音,從他靈魂深處迸發出來。

我做不到。

我無法為了一個所謂“更少犧牲”的未來,去親手葬送我最在乎的一切。我無法接受我的愛人,我的家人、我的同伴,因為我的選擇而消失。他們應該活下去,活很久很久,看到真正的自由,看到墻外的天空,哪怕……那份自由和天空,需要我用最深的罪孽去換取。

他們應該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這一刻,艾倫·耶格爾下定了決心。

為了保護帕拉迪島上那些他珍視的人,他願意背負起滅世的罪孽。

地鳴,將成為他最後的答案。盡管這個答案充滿了血腥和絕望,但這是他唯一能看到的,守護“家”的道路。

就在他內心完成這殘酷決斷的當口,他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裏傳來的毆打聲和辱罵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看見,早上那個偷薩莎錢包、後被利威爾兵長放走的瘦小男孩,正被三個身材魁梧的商人模樣的男人圍在墻角拳打腳踢。

“小雜種!又是你!”

“外國來的小偷!屢教不改!”

“打斷你的手,看你還怎麽偷!”

男孩蜷縮在地上,雙手抱頭,發出痛苦的悶哼,卻倔強地沒有求饒。

那三個男人看到了巷口的艾倫,惡聲惡氣地吼道:“看什麽看!滾開!這小子是個慣偷,我們做生意的只是在保護自己的財產!”

艾倫的腳步頓住了。

未來的記憶碎片再次閃現——他會救下這個孩子。但此刻,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自我厭惡湧上心頭。

我有什麽資格逞英雄?一個即將親手毀滅這座城市、殺死這個孩子以及無數像他一樣的人的劊子手,有什麽資格在這裏扮演救世主?他幾乎要轉身離開,將這裏的弱肉強食視作這個殘酷世界的常態,為自己即將進行的更大規模的“清理”尋找一絲虛偽的合理性。

然而,當他看到那個男孩在毆打中依舊閃爍著不屈和求生光芒的眼神時,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觸動了他。那是對生命的渴望,是即使在泥濘中也要掙紮活下去的本能。這眼神,像極了在希甘希納區陷落那天,無助卻不肯放棄的自己。

……可惡。

艾倫低罵一聲,身體已經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他猛地沖進巷子,動作快如閃電。經過嚴格訓練的他,對付三個普通商人輕而易舉。幾下幹凈利落的格鬥技巧,伴隨著悶響和痛呼,三個男人便哀嚎著倒在了地上,驚恐地看著這個眼神冰冷、身手驚人的少年。

艾倫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只是走到男孩身邊,蹲下身。男孩警惕地看著他,身體因為疼痛和恐懼而微微發抖。艾倫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檢查了一下男孩的傷勢,然後轉過身,將並不寬闊但堅實的後背對著他。

“上來。”艾倫的聲音低沈,帶著不容置疑。

男孩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爬上了艾倫的背。他很輕,輕得讓人心疼。

艾倫背起男孩,沈默地走出了小巷,融入了逐漸降臨的夜色之中。根據未來記憶的指引,也憑著某種直覺,他向著城市邊緣的方向走去。路越來越崎嶇,燈光越來越稀疏,他們漸漸走上了一座可以俯瞰部分城區的山坡。

當艾倫背著男孩到達山頂時,已經是晚上了。山下,是一片雜亂但充滿生機的區域,似乎是偷渡客和底層移民的聚集地。破舊的棚屋鱗次櫛比,但此刻,那裏卻星星點點地亮著溫暖的燈火。隱約可以聽到人們的交談聲、小孩的嬉鬧聲,甚至還有斷斷續續的、不成調卻充滿生命力的歌聲隨風飄來。那裏的人們,盡管生活在困境中,卻依然在努力地活著,尋找著屬於他們的微小快樂。

這洋溢著頑強生命力的景象,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艾倫的心上。與他腦海中地鳴過後死寂的廢墟畫面形成了無比殘酷的對比。

我……就要毀掉這一切嗎?毀掉這些努力活著的人,他們的家,他們的希望?

一直壓抑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艾倫的防線。他將背上的男孩輕輕放下,自己卻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混合著巨大的痛苦、愧疚和絕望。

他對著那個不知所措的男孩,更像是對著山下那片充滿生命光輝的棚戶區,對著整個他即將背叛的世界,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和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我沒辦法……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男孩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剛剛救了自己、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陌生大哥哥,臟兮兮的小臉上充滿了困惑。他不明白這個強大的人為什麽如此悲傷,為什麽向自己道歉。

月光灑在山坡上,照亮了艾倫劇烈顫抖的肩膀和淚流滿面的臉。他所有的決心,所有的冷酷,在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人性與負罪感擊得粉碎。然而,哭過之後,那條通往地獄的道路,卻似乎在他腳下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無法回頭。

他知道,為了墻內的那個“家”,他終將踏上這條浸滿鮮血的征途,即使靈魂永遠背負著這世間的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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