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與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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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與基石
距離那次震撼靈魂的“看海”已過去數日。王都表面上恢覆了往日的秩序，調查兵團帶回來的“大海”的景象和“墻外有人類”的真相，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民間激起了巨大的波瀾、恐懼、困惑，以及一絲畸形的興奮。但在權力金字塔的頂端，暗流早已洶湧澎湃。
德利特的身體依舊虛弱，咳嗽時有發作，但他眼中那股近乎燃燒的意志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他知道，時間不是他的朋友，無論是他不斷衰敗的身體，還是那些步步緊逼的未來碎片，都容不得他慢慢休養。在與寧芙進行了數次深入且慎密的討論後，他們敲定了行動的第一步——尋找潛在的盟友，而第一個目標，便是駐屯兵團南部最高司令，多托·皮克西斯。
選擇皮克西斯，是德利特基於對現有兵團高層人物性格和行事風格深入分析後的結果。憲兵團根系盤根錯節，且與舊王政牽扯過深，奈爾·德克雖非大奸大惡之徒，但過於恪守成規，缺乏打破僵局的魄力。調查兵團是基本盤，但韓吉新任團長，地位未穩，且主要精力必然放在墻外調查和技術革新上，對於墻內政權之事可能不會有過多時間參與。唯有皮克西斯，這位看似慵懶、實則目光如炬的老將，在托洛斯特區和支持埃爾文政變的表現，都證明了他真正關心的是墻內人類的整體存續而非一己權柄。他是真正的實用主義者，也是目前最可能理解並支持他們“非常之舉”的人。
這天下午，德利特和寧芙避開耳目，來到了皮克西斯司令在王都的辦公處——一處並不起眼，但戒備森嚴的建築。通報之後，兩人被衛兵引至一間簡樸卻充滿厚重感的書房。
皮克西斯正端著標志性的酒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熙攘的街道。他轉過身，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絲探究的神情，目光先在寧芙身上短暫停留，隨即落在了德利特身上，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哦？調查兵團的兩位年輕精英……德利特·阿克曼，還有……寧芙·索洛爾，對吧？”他晃了晃酒杯，“我記得你。托洛斯特區，和艾倫待在一起，表現出色的少年。怎麽，韓吉團長有什麽新的發現，需要我這個老頭子幫忙嗎？”
德利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微微行禮：“皮克西斯司令，感謝您還記得我。但此次拜訪，並非代表調查兵團，而是以我們個人的身份，有一件關乎帕拉迪島未來存亡的機密要事，需要與您商議。”他的語氣異常嚴肅。
皮克西斯挑了挑眉，示意衛兵退下並關好門。房間內只剩下三人，氣氛頓時變得凝重起來。“個人的身份？關乎存亡的機密？有意思。說吧，我這把老骨頭，倒是很想聽聽你們年輕人看到了什麽樣的未來。”
德利特與寧芙交換了一個眼神，得到了後者鼓勵的點頭。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將徹底打破他們一直小心維持的界限。
“司令，”德利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您，以及墻內的許多人，都知道一個存在——一個曾在調查兵團壁外調查，羅塞之墻，奧爾沃德區以及瑪利亞墻奪還戰中出現，與巨人作戰，被一些人稱為‘王室守護神’，被另一些視為目的不明的神秘存在。”
皮克西斯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眼神銳利起來：“你說的是……那個銀色的巨人？”
“是的。”德利特直視著皮克西斯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中，一絲微弱的金光開始流轉：“他的名字，是奈克瑟斯。而他的真實身份……是我。”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皮克西斯臉上的慵懶徹底消失，他放下酒杯，緩緩走到德利特面前，仔細地審視著這個年輕士兵清秀卻蒼白的臉，仿佛要從中找出巨人的痕跡。這個消息的沖擊力，不亞於得知墻外還有人類。
“……證據。”良久，皮克西斯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沈。
德利特擡起右手，意念微動。沒有劇烈的光芒，也沒有震天的巨響，只是在他的掌心之上，一團溫和卻蘊含著難以言喻力量的金色光暈悄然浮現，如同跳動的心臟，將房間映照出一片朦朧的光輝。這光芒帶著生命的氣息，卻又蘊含著遠超人類理解的威能。
寧芙在一旁屏息凝神，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德利特主動展示光之力，那光芒既溫暖又讓人心生敬畏。
皮克西斯死死地盯著那團光暈，他沒有親眼見過銀色巨人的戰鬥，但是此刻，盡管形態不同，他已經打心底裏認同了德利特的身份。
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揉了揉眉心：“……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所以，所謂的‘王室守護神’，其實是一個……能變成巨人的少年？調查兵團內部知曉嗎？”
“韓吉團長、利威爾兵長，米可分隊長以及少數核心成員知曉。”德利特點頭，“民眾需要信仰和希望，而其他兵團……知道得越少，有時反而越安全。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不同？”皮克西斯坐回椅子，示意他們也坐下，“因為海那邊的‘敵人’？”
“不止如此。”德利特收斂光芒，臉色因剛才的消耗而更加蒼白了幾分，“司令，我無法向您透露具體的信息來源，這涉及到我自身……一些無法解釋的狀況。但我可以告訴您，我和寧芙，通過某種方式，窺見了一些……未來的碎片。那並非美好的景象。”
他斟酌著用詞，避免直接提及記憶碎片和黑袍人這種過於超現實的說辭：“我看到的一些未來裏，帕拉迪島內部可能會因為應對墻外威脅的方式不同，而產生撕裂性的沖突，甚至可能出現新的、更加激進的權力中心，將整個艾爾迪亞民族引向一條無法回頭的毀滅之路。而希斯特莉亞女王……可能會因為她的血統，淪為政治犧牲品，失去自由和尊嚴。”
皮克西斯的眉頭越皺越緊，這些零散的信息拼湊在一起，描繪出的是一幅極其黑暗的圖景。他相信德利特沒有撒謊，一個能化身那種銀色巨人、多次拯救人類於危難的存在，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欺騙他。
“所以，”皮克西斯緩緩開口，“你們找我的目的是什麽？提前消滅這些‘可能性’？”
“是嘗試改變。”德利特堅定地說，“我們認為，要避免最壞的未來發生，關鍵在於穩定帕拉迪島的內部，建立一個真正以人民福祉和長遠生存為目標的領導核心。而目前，名義上的最高權力者希斯特莉亞女王，卻缺乏與之匹配的實際權力。她需要真正掌握權力，而不是被各方勢力架空和利用。”
寧芙此時接過話頭，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皮克西斯司令，您是少數真正將‘保護墻內百姓’置於派系利益之上的高層。紮克雷總統……他的野心您或許早已察覺。我們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幫助希斯特莉亞女王逐步鞏固權力，讓她能夠擺脫傀儡的命運，真正領導艾爾迪亞人尋找一條生存之路，而不是在內部傾軋和外部壓迫下走向毀滅。”
皮克西斯沈默了很久，只是默默地喝著酒，目光在德利特和寧芙之間來回掃視。他在權衡，權衡這兩個年輕人話語中的真實性，權衡此舉可能帶來的巨大風險，權衡帕拉迪島的未來。
“幫助女王掌權……說得輕巧。”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這意味著一場無聲的戰爭，對抗的是根深蒂固的舊勢力，是紮克雷經營多年的政治網絡。這需要周密的計劃，需要時機，更需要……力量。你的力量，又還能支撐多久？”他的目光銳利地看向德利特，顯然註意到了他糟糕的氣色。
德利特坦然面對他的審視：“我的力量……確實在消耗我的生命。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必須在還能做點什麽的時候，為這個世界的未來鋪下一塊或許能改變方向的基石。我們不需要您立刻表態支持，只希望您能認真考慮。在關鍵時刻，您的態度，或許就能決定帕拉迪島是走向團結，還是走向分裂。”
皮克西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我需要時間考慮。”他最終說道，“你們帶來的信息……太過驚人。銀色巨人的真相，還有那些……‘預言’。給我一點時間，老頭子的大腦需要消化一下。不過，我可以保證，今天在這裏說的一切，不會走出這個房間。”
德利特和寧芙心中微微一松，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皮克西斯沒有直接拒絕，就意味著有希望。
“感謝您，司令。”德利特起身行禮。
離開皮克西斯的辦公室，夕陽已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德利特忍不住又是一陣咳嗽，寧芙擔憂地扶住他。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德利特喘息著說，臉上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嗯。”寧芙點點頭，“接下來，才是更關鍵的一步。”
夜幕緩緩降臨。在王宮一處僻靜的、由衛兵提前安排好的小會客室內，燭光搖曳。希斯特莉亞·雷斯，如今的帕拉迪島女王，脫下了白天的繁覆宮裝，換上了一身簡便的衣裙，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疲憊和憂慮。她對於德利特和寧芙的深夜邀約，既感到意外，又隱隱有些期待。在她成為女王的這段時間裏，來自各方勢力的壓力和審視讓她喘不過氣，而昔日調查兵團的夥伴，是她為數不多能感到些許放松的對象。
“德利特，寧芙，”希斯特莉亞露出一個溫和卻難掩倦意的笑容，“這麽晚找我，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嗎？是不是調查兵團對墻外的探索有了新計劃？”
德利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嬌小倔強、如今卻被迫扛起整個民族命運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他示意希斯特莉亞坐下，寧芙則謹慎地檢查了四周，確認隔墻無耳。
“希斯特莉亞，”德利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鄭重，“我們這次來，不是以調查兵團成員的身份，而是作為……你的朋友，作為同樣關心帕拉迪島未來的人。我們要說的事，非常嚴重，甚至可能……會讓你感到害怕。”
希斯特莉亞的笑容漸漸收斂，湛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該來的總會來”的平靜。“……請說吧，德利特。”
德利特點點頭，他決定先從最核心、也與希斯特莉亞最切身相關的秘密開始。“首先，是關於艾倫，以及他擁有的始祖巨人之力。”
他停頓了一下，組織著語言：“在雷斯家族的地下祭壇，當你和你的父親觸碰到艾倫時……或者說，艾倫觸碰到擁有王族血統的你們時，他看到了他父親的記憶；而在更早一些的，也就是調查兵團營救我和艾倫的那次戰役裏，艾倫是在觸碰到了王血巨人戴娜弗裏茨後才成功發動了坐標之力；在頒獎儀式上，當艾倫觸碰到你……或者說，觸碰到擁有王族血統的你時，他也肯定看到了某些東西。我們後來分析，這很可能不是偶然。”
希斯特莉亞的呼吸微微一滯，她回想起了那個瞬間，艾倫抓住她手時臉上閃過的震驚與茫然。
“我們懷疑，”德利特一字一句地說道，“要完全發動始祖巨人的力量，可能有一個關鍵的前提條件——那就是始祖巨人的持有者，必須接觸到一個擁有王族血統的巨人，或者……能夠變成巨人的王族。”
燭光下，希斯特莉亞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她是個聰明的女孩，立刻明白了這句話背後可怕的涵義。她的血統，不再僅僅是一個高貴的象征，更是一把……鑰匙。一把足以撬動世界力量平衡，也足以將她自己牢牢鎖在祭壇上的鑰匙。
“……所以，”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的價值，不僅僅在於‘女王’這個頭銜，更在於……我這身血液？”
“是的。”德利特毫不避諱地肯定了這殘酷的事實，“現在，高層或許還不知道這個秘密，你應該還記得那天會議上艾倫突兀的發言，那就是因為他想到了這一點，而我和阿明隨後的發言也是為了打掩護，讓高層盡量以為艾當時的話只是想出風頭。但是，紙包不住火。一旦這個情報以某種方式洩露出去，或者墻外的壓力大到讓某些人覺得必須鋌而走險，希斯特莉亞，你的處境將會變得極其危險。你會從一個象征性的女王，變成一個……必須被嚴格控制的‘戰略資源’。你的自由，你的意志，甚至你的身體……都可能不再屬於你自己。”
德利特的話語如同冰錐，刺破了希斯特莉亞勉強維持的平靜。她想到了那些貴族元老們看似恭敬實則算計的眼神，想到了紮克雷總統偶爾投來的、帶著評估意味的目光，想到了未來可能面臨的、以“大義”為名的逼迫……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寧芙適時地開口，聲音溫和卻充滿力量：“希斯特莉亞，我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恐懼。恰恰相反，是為了讓你看清真實的局面，從而掌握主動權。”
德利特接過話，目光灼灼：“被動等待，只會讓你淪為棋子。唯一的出路，就是變強，掌握真正的權力。不是那種被賦予的、隨時可以被收回的王冠，而是紮根於軍隊、源於民眾支持、能夠讓你按照自己的意志去保護這個國家的實權。”
希斯特莉亞擡起頭，眼中充滿了困惑和一絲茫然：“實權？可我……我該怎麽做？我現在連那些覆雜的政務報告都很難完全看懂，兵團的事務更是插不上手……”
“這就是我們來找你的原因。”德利特的聲音堅定起來，“希斯特莉亞，你並非孤立無援。我和寧芙，願意盡我們所能幫助你。幫助你學習，幫助你建立屬於你自己的威望和勢力，幫助你在未來的政治風暴中，擁有自保甚至主導局面的能力。”
他詳細地闡述了他的初步構想：“首先，你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兵團運作和墻內外的真實情況。我和寧芙，還有調查兵團信任的夥伴，可以為你提供‘課外輔導’。其次，你需要逐漸在民眾和士兵面前樹立‘保護者’而不僅僅是‘象征者’的形象。比如，在政策制定上，更多傾向民生；在公開場合，展現出與士兵同甘共苦的決心。皮克西斯司令是可能爭取的支持者，他對民生和整體局勢的看法與我們有一定共鳴。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你需要培養一批真正忠於你個人，而非僅僅忠於‘女王’這個位置的得力人手。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你展現出足以讓人追隨的魄力和智慧。”
希斯特莉亞靜靜地聽著，眼中的茫然逐漸被一種覆雜的情緒所取代。有恐懼，有壓力，但更深處的，是一絲被壓抑已久的、屬於那個曾經想要證明自己價值的女孩的火苗。她想起了尤彌爾，想起了她留給自己的信，讓她“為自己而活”。可是成為女王後，她感覺自己只是在為別人期望的“形象”而活。
現在，德利特和寧芙，為她指出了另一條路——一條充滿荊棘、卻可能通往真正自由和尊嚴的道路。
“可是……這很難，非常難。”希斯特莉亞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意識到了責任重大後的凝重，“而且，這相當於要從紮克雷總統和其他既得利益者手中分權，他們不會坐視不管。”
“當然難。”寧芙肯定道，“這無異於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但希斯特莉亞，你想一輩子做一個提線木偶嗎？想在某一天，因為某個‘大局為重’的理由，被迫去做你根本不願意做的事情嗎？比如……被迫孕育一個‘王血繼承人’？”
寧芙的最後一句，如同重錘，敲在了希斯特莉亞的心上。那個畫面，光是想象就讓她不寒而栗。
房間裏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只有燭火劈啪作響。希斯特莉亞低著頭，內心進行著激烈的掙紮。過了許久，她終於擡起頭，那雙湛藍的眼眸中，恐懼依然存在，但卻多了一種下定決心的光芒。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聲音卻比剛才堅定得多，“逃避和軟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如果這是我的命運……那麽，我選擇不再被動接受，而是主動去改變它。”
她看向德利特和寧芙，目光清澈而堅定：“德利特，寧芙，我需要你們的幫助。請……幫助我，學會如何成為一名真正的女王，一名能夠保護這個國家，也能保護我自己和我在意的一切的女王。”
德利特和寧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決心。基石，終於奠定了。
“我們會的。”德利特鄭重承諾，“這條路會很難，但我們會陪你一起走下去。”
夜色深沈，王都的燈火在窗外閃爍。在這間小小的密室裏，一個可能改變帕拉迪島未來走向的同盟，悄然結成。微光雖弱，卻已點燃，決心要在註定洶湧的暗流中，劈開一道屬於自己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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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那次震撼靈魂的“看海”已過去數日。王都表面上恢覆了往日的秩序，調查兵團帶回來的“大海”的景象和“墻外有人類”的真相，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民間激起了巨大的波瀾、恐懼、困惑，以及一絲畸形的興奮。但在權力金字塔的頂端，暗流早已洶湧澎湃。
德利特的身體依舊虛弱，咳嗽時有發作，但他眼中那股近乎燃燒的意志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他知道，時間不是他的朋友，無論是他不斷衰敗的身體，還是那些步步緊逼的未來碎片，都容不得他慢慢休養。在與寧芙進行了數次深入且慎密的討論後，他們敲定了行動的第一步——尋找潛在的盟友，而第一個目標，便是駐屯兵團南部最高司令，多托·皮克西斯。
選擇皮克西斯，是德利特基於對現有兵團高層人物性格和行事風格深入分析後的結果。憲兵團根系盤根錯節，且與舊王政牽扯過深，奈爾·德克雖非大奸大惡之徒，但過於恪守成規，缺乏打破僵局的魄力。調查兵團是基本盤，但韓吉新任團長，地位未穩，且主要精力必然放在墻外調查和技術革新上，對於墻內政權之事可能不會有過多時間參與。唯有皮克西斯，這位看似慵懶、實則目光如炬的老將，在托洛斯特區和支持埃爾文政變的表現，都證明了他真正關心的是墻內人類的整體存續而非一己權柄。他是真正的實用主義者，也是目前最可能理解並支持他們“非常之舉”的人。
這天下午，德利特和寧芙避開耳目，來到了皮克西斯司令在王都的辦公處——一處並不起眼，但戒備森嚴的建築。通報之後，兩人被衛兵引至一間簡樸卻充滿厚重感的書房。
皮克西斯正端著標志性的酒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熙攘的街道。他轉過身，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絲探究的神情，目光先在寧芙身上短暫停留，隨即落在了德利特身上，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哦？調查兵團的兩位年輕精英……德利特·阿克曼，還有……寧芙·索洛爾，對吧？”他晃了晃酒杯，“我記得你。托洛斯特區，和艾倫待在一起，表現出色的少年。怎麽，韓吉團長有什麽新的發現，需要我這個老頭子幫忙嗎？”
德利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微微行禮：“皮克西斯司令，感謝您還記得我。但此次拜訪，並非代表調查兵團，而是以我們個人的身份，有一件關乎帕拉迪島未來存亡的機密要事，需要與您商議。”他的語氣異常嚴肅。
皮克西斯挑了挑眉，示意衛兵退下並關好門。房間內只剩下三人，氣氛頓時變得凝重起來。“個人的身份？關乎存亡的機密？有意思。說吧，我這把老骨頭，倒是很想聽聽你們年輕人看到了什麽樣的未來。”
德利特與寧芙交換了一個眼神，得到了後者鼓勵的點頭。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將徹底打破他們一直小心維持的界限。
“司令，”德利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您，以及墻內的許多人，都知道一個存在——一個曾在調查兵團壁外調查，羅塞之墻，奧爾沃德區以及瑪利亞墻奪還戰中出現，與巨人作戰，被一些人稱為‘王室守護神’，被另一些視為目的不明的神秘存在。”
皮克西斯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眼神銳利起來：“你說的是……那個銀色的巨人？”
“是的。”德利特直視著皮克西斯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中，一絲微弱的金光開始流轉：“他的名字，是奈克瑟斯。而他的真實身份……是我。”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皮克西斯臉上的慵懶徹底消失，他放下酒杯，緩緩走到德利特面前，仔細地審視著這個年輕士兵清秀卻蒼白的臉，仿佛要從中找出巨人的痕跡。這個消息的沖擊力，不亞於得知墻外還有人類。
“……證據。”良久，皮克西斯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沈。
德利特擡起右手，意念微動。沒有劇烈的光芒，也沒有震天的巨響，只是在他的掌心之上，一團溫和卻蘊含著難以言喻力量的金色光暈悄然浮現，如同跳動的心臟，將房間映照出一片朦朧的光輝。這光芒帶著生命的氣息，卻又蘊含著遠超人類理解的威能。
寧芙在一旁屏息凝神，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德利特主動展示光之力，那光芒既溫暖又讓人心生敬畏。
皮克西斯死死地盯著那團光暈，他沒有親眼見過銀色巨人的戰鬥，但是此刻，盡管形態不同，他已經打心底裏認同了德利特的身份。
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揉了揉眉心：“……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所以，所謂的‘王室守護神’，其實是一個……能變成巨人的少年？調查兵團內部知曉嗎？”
“韓吉團長、利威爾兵長，米可分隊長以及少數核心成員知曉。”德利特點頭，“民眾需要信仰和希望，而其他兵團……知道得越少，有時反而越安全。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不同？”皮克西斯坐回椅子，示意他們也坐下，“因為海那邊的‘敵人’？”
“不止如此。”德利特收斂光芒，臉色因剛才的消耗而更加蒼白了幾分，“司令，我無法向您透露具體的信息來源，這涉及到我自身……一些無法解釋的狀況。但我可以告訴您，我和寧芙，通過某種方式，窺見了一些……未來的碎片。那並非美好的景象。”
他斟酌著用詞，避免直接提及記憶碎片和黑袍人這種過於超現實的說辭：“我看到的一些未來裏，帕拉迪島內部可能會因為應對墻外威脅的方式不同，而產生撕裂性的沖突，甚至可能出現新的、更加激進的權力中心，將整個艾爾迪亞民族引向一條無法回頭的毀滅之路。而希斯特莉亞女王……可能會因為她的血統，淪為政治犧牲品，失去自由和尊嚴。”
皮克西斯的眉頭越皺越緊，這些零散的信息拼湊在一起，描繪出的是一幅極其黑暗的圖景。他相信德利特沒有撒謊，一個能化身那種銀色巨人、多次拯救人類於危難的存在，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欺騙他。
“所以，”皮克西斯緩緩開口，“你們找我的目的是什麽？提前消滅這些‘可能性’？”
“是嘗試改變。”德利特堅定地說，“我們認為，要避免最壞的未來發生，關鍵在於穩定帕拉迪島的內部，建立一個真正以人民福祉和長遠生存為目標的領導核心。而目前，名義上的最高權力者希斯特莉亞女王，卻缺乏與之匹配的實際權力。她需要真正掌握權力，而不是被各方勢力架空和利用。”
寧芙此時接過話頭，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皮克西斯司令，您是少數真正將‘保護墻內百姓’置於派系利益之上的高層。紮克雷總統……他的野心您或許早已察覺。我們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幫助希斯特莉亞女王逐步鞏固權力，讓她能夠擺脫傀儡的命運，真正領導艾爾迪亞人尋找一條生存之路，而不是在內部傾軋和外部壓迫下走向毀滅。”
皮克西斯沈默了很久，只是默默地喝著酒，目光在德利特和寧芙之間來回掃視。他在權衡，權衡這兩個年輕人話語中的真實性，權衡此舉可能帶來的巨大風險，權衡帕拉迪島的未來。
“幫助女王掌權……說得輕巧。”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這意味著一場無聲的戰爭，對抗的是根深蒂固的舊勢力，是紮克雷經營多年的政治網絡。這需要周密的計劃，需要時機，更需要……力量。你的力量，又還能支撐多久？”他的目光銳利地看向德利特，顯然註意到了他糟糕的氣色。
德利特坦然面對他的審視：“我的力量……確實在消耗我的生命。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必須在還能做點什麽的時候，為這個世界的未來鋪下一塊或許能改變方向的基石。我們不需要您立刻表態支持，只希望您能認真考慮。在關鍵時刻，您的態度，或許就能決定帕拉迪島是走向團結，還是走向分裂。”
皮克西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我需要時間考慮。”他最終說道，“你們帶來的信息……太過驚人。銀色巨人的真相，還有那些……‘預言’。給我一點時間，老頭子的大腦需要消化一下。不過，我可以保證，今天在這裏說的一切，不會走出這個房間。”
德利特和寧芙心中微微一松，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皮克西斯沒有直接拒絕，就意味著有希望。
“感謝您，司令。”德利特起身行禮。
離開皮克西斯的辦公室，夕陽已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德利特忍不住又是一陣咳嗽，寧芙擔憂地扶住他。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德利特喘息著說，臉上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嗯。”寧芙點點頭，“接下來，才是更關鍵的一步。”
夜幕緩緩降臨。在王宮一處僻靜的、由衛兵提前安排好的小會客室內，燭光搖曳。希斯特莉亞·雷斯，如今的帕拉迪島女王，脫下了白天的繁覆宮裝，換上了一身簡便的衣裙，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疲憊和憂慮。她對於德利特和寧芙的深夜邀約，既感到意外，又隱隱有些期待。在她成為女王的這段時間裏，來自各方勢力的壓力和審視讓她喘不過氣，而昔日調查兵團的夥伴，是她為數不多能感到些許放松的對象。
“德利特，寧芙，”希斯特莉亞露出一個溫和卻難掩倦意的笑容，“這麽晚找我，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嗎？是不是調查兵團對墻外的探索有了新計劃？”
德利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嬌小倔強、如今卻被迫扛起整個民族命運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他示意希斯特莉亞坐下，寧芙則謹慎地檢查了四周，確認隔墻無耳。
“希斯特莉亞，”德利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鄭重，“我們這次來，不是以調查兵團成員的身份，而是作為……你的朋友，作為同樣關心帕拉迪島未來的人。我們要說的事，非常嚴重，甚至可能……會讓你感到害怕。”
希斯特莉亞的笑容漸漸收斂，湛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該來的總會來”的平靜。“……請說吧，德利特。”
德利特點點頭，他決定先從最核心、也與希斯特莉亞最切身相關的秘密開始。“首先，是關於艾倫，以及他擁有的始祖巨人之力。”
他停頓了一下，組織著語言：“在雷斯家族的地下祭壇，當你和你的父親觸碰到艾倫時……或者說，艾倫觸碰到擁有王族血統的你們時，他看到了他父親的記憶；而在更早一些的，也就是調查兵團營救我和艾倫的那次戰役裏，艾倫是在觸碰到了王血巨人戴娜弗裏茨後才成功發動了坐標之力；在頒獎儀式上，當艾倫觸碰到你……或者說，觸碰到擁有王族血統的你時，他也肯定看到了某些東西。我們後來分析，這很可能不是偶然。”
希斯特莉亞的呼吸微微一滯，她回想起了那個瞬間，艾倫抓住她手時臉上閃過的震驚與茫然。
“我們懷疑，”德利特一字一句地說道，“要完全發動始祖巨人的力量，可能有一個關鍵的前提條件——那就是始祖巨人的持有者，必須接觸到一個擁有王族血統的巨人，或者……能夠變成巨人的王族。”
燭光下，希斯特莉亞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她是個聰明的女孩，立刻明白了這句話背後可怕的涵義。她的血統，不再僅僅是一個高貴的象征，更是一把……鑰匙。一把足以撬動世界力量平衡，也足以將她自己牢牢鎖在祭壇上的鑰匙。
“……所以，”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的價值，不僅僅在於‘女王’這個頭銜，更在於……我這身血液？”
“是的。”德利特毫不避諱地肯定了這殘酷的事實，“現在，高層或許還不知道這個秘密，你應該還記得那天會議上艾倫突兀的發言，那就是因為他想到了這一點，而我和阿明隨後的發言也是為了打掩護，讓高層盡量以為艾當時的話只是想出風頭。但是，紙包不住火。一旦這個情報以某種方式洩露出去，或者墻外的壓力大到讓某些人覺得必須鋌而走險，希斯特莉亞，你的處境將會變得極其危險。你會從一個象征性的女王，變成一個……必須被嚴格控制的‘戰略資源’。你的自由，你的意志，甚至你的身體……都可能不再屬於你自己。”
德利特的話語如同冰錐，刺破了希斯特莉亞勉強維持的平靜。她想到了那些貴族元老們看似恭敬實則算計的眼神，想到了紮克雷總統偶爾投來的、帶著評估意味的目光，想到了未來可能面臨的、以“大義”為名的逼迫……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寧芙適時地開口，聲音溫和卻充滿力量：“希斯特莉亞，我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恐懼。恰恰相反，是為了讓你看清真實的局面，從而掌握主動權。”
德利特接過話，目光灼灼：“被動等待，只會讓你淪為棋子。唯一的出路，就是變強，掌握真正的權力。不是那種被賦予的、隨時可以被收回的王冠，而是紮根於軍隊、源於民眾支持、能夠讓你按照自己的意志去保護這個國家的實權。”
希斯特莉亞擡起頭，眼中充滿了困惑和一絲茫然：“實權？可我……我該怎麽做？我現在連那些覆雜的政務報告都很難完全看懂，兵團的事務更是插不上手……”
“這就是我們來找你的原因。”德利特的聲音堅定起來，“希斯特莉亞，你並非孤立無援。我和寧芙，願意盡我們所能幫助你。幫助你學習，幫助你建立屬於你自己的威望和勢力，幫助你在未來的政治風暴中，擁有自保甚至主導局面的能力。”
他詳細地闡述了他的初步構想：“首先，你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兵團運作和墻內外的真實情況。我和寧芙，還有調查兵團信任的夥伴，可以為你提供‘課外輔導’。其次，你需要逐漸在民眾和士兵面前樹立‘保護者’而不僅僅是‘象征者’的形象。比如，在政策制定上，更多傾向民生；在公開場合，展現出與士兵同甘共苦的決心。皮克西斯司令是可能爭取的支持者，他對民生和整體局勢的看法與我們有一定共鳴。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你需要培養一批真正忠於你個人，而非僅僅忠於‘女王’這個位置的得力人手。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你展現出足以讓人追隨的魄力和智慧。”
希斯特莉亞靜靜地聽著，眼中的茫然逐漸被一種覆雜的情緒所取代。有恐懼，有壓力，但更深處的，是一絲被壓抑已久的、屬於那個曾經想要證明自己價值的女孩的火苗。她想起了尤彌爾，想起了她留給自己的信，讓她“為自己而活”。可是成為女王後，她感覺自己只是在為別人期望的“形象”而活。
現在，德利特和寧芙，為她指出了另一條路——一條充滿荊棘、卻可能通往真正自由和尊嚴的道路。
“可是……這很難，非常難。”希斯特莉亞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意識到了責任重大後的凝重，“而且，這相當於要從紮克雷總統和其他既得利益者手中分權，他們不會坐視不管。”
“當然難。”寧芙肯定道，“這無異於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但希斯特莉亞，你想一輩子做一個提線木偶嗎？想在某一天，因為某個‘大局為重’的理由，被迫去做你根本不願意做的事情嗎？比如……被迫孕育一個‘王血繼承人’？”
寧芙的最後一句，如同重錘，敲在了希斯特莉亞的心上。那個畫面，光是想象就讓她不寒而栗。
房間裏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只有燭火劈啪作響。希斯特莉亞低著頭，內心進行著激烈的掙紮。過了許久，她終於擡起頭，那雙湛藍的眼眸中，恐懼依然存在，但卻多了一種下定決心的光芒。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聲音卻比剛才堅定得多，“逃避和軟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如果這是我的命運……那麽，我選擇不再被動接受，而是主動去改變它。”
她看向德利特和寧芙，目光清澈而堅定：“德利特，寧芙，我需要你們的幫助。請……幫助我，學會如何成為一名真正的女王，一名能夠保護這個國家，也能保護我自己和我在意的一切的女王。”
德利特和寧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決心。基石，終於奠定了。
“我們會的。”德利特鄭重承諾，“這條路會很難，但我們會陪你一起走下去。”
夜色深沈，王都的燈火在窗外閃爍。在這間小小的密室裏，一個可能改變帕拉迪島未來走向的同盟，悄然結成。微光雖弱，卻已點燃，決心要在註定洶湧的暗流中，劈開一道屬於自己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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