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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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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回天

巨人的腳掌,與其說是□□,不如說是移動的災厄。

當它裹挾著萬鈞之勢轟然落下時,整個希甘希納區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發出了瀕死前最後一聲扭曲的哀嚎。那不是踩踏,是碾軋。

是山岳的崩塌,是地殼的呻吟。

血紅的皮膚摩擦著空氣,帶起刺耳的呼嘯,碎石、塵土、乃至破碎的夕陽,都被這股暴力裹挾著,化為一場死亡的箭雨。

陰影,濃稠如墨的陰影,先於那龐大的軀體吞噬了城區。陽光在這絕對的體積和重量面前,顯得如此孱弱不堪,仿佛也被壓得喘不過氣,徒勞地試圖穿透那令人窒息的昏暗。

德利特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腔子裏瘋狂地震顫,仿佛要掙脫束縛逃離這具即將破碎的軀殼。

他本能地向著最近的墻角翻滾,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粗糙的磚石,幾乎能感到脊椎傳來的疼痛感。就在他蜷縮起來的瞬間,一塊磨盤大小的巨石帶著毀滅的尖嘯,砸落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轟!”地面應聲裂開,蛛網般的紋路猙獰地蔓延開來,縫隙深處,似乎還回蕩著泥土被碾碎時發出的、無聲的哭嚎。

“跑啊!巨人!巨人進來了——!”

尖叫像潑灑在燒紅鐵板上的沸水,瞬間蒸騰成絕望的霧氣,燙得人群四散奔逃。

一個裹著頭巾的老婦人被絆倒,拐杖摔在地上斷成兩截,她伸出枯瘦的手想抓住什麽,卻被湧來的人群踩住了手腕,一聲短促的慘叫後,只剩下衣角在人群腳下抽搐。一個年輕母親抱著繈褓中的孩子往城門沖,嬰兒的啼哭像細針一樣紮進耳朵,母親的頭發被風吹得散亂,臉上滿是淚水,可人流像逆流的洪水,硬生生將她們推回巨人的方向 —— 那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還在懵懂地抓著空氣,小臉上沾著母親的眼淚,睫毛上掛著的淚珠折射著破碎的光,懵懂的眼神裏還不知道,死亡正張著嘴在前面等他。

德利特僵在原地,仿佛被無形的釘子釘死。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死死釘在瑪利亞之墻那道巨大的缺口上——那不再是一道裂縫,它像一張巨人咧開的、嘲弄的巨口,正貪婪地吞噬著人類的家園與希望。幾只皮膚慘白、身形扭曲的無垢巨人,正用它們笨拙而又執拗的動作,順著城墻的缺口進入城內。

它們渾濁無神的眼珠裏,倒映著下方螻蟻般奔逃的人類,倒映著那令人作嘔的恐慌。黏稠的涎水順著嘴角不斷淌下,每一步落下,都伴隨著木材斷裂、磚石粉碎的刺耳聲響,一片片房屋像孩童的積木般被輕易踩碎。

“變身……”德利特的手指顫抖著探向口袋,緊緊攥住了那冰冷堅硬的物體——進化信賴者。金屬外殼傳來的寒意,幾乎要凍結他的指尖。

可是,不行。

昨天為了清理墻外游蕩的零星巨人,他將積蓄的光之力消耗得一幹二凈。此刻,即便他拔出這短劍,強行變身,恐怕連半分鐘都無法維持,就會因為能量枯竭而解除。更何況……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墻外,那個僅僅露出頭顱和部分肩膀,就比五十米高的城墻還要巍峨的超大型巨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移動的山脈,投下的陰影足以覆蓋半個城區。不進行巨大化,他甚至連對方的膝蓋都夠不到。

何其渺小,何其可笑。

“砰!”一個奔逃的男人狠狠撞在他的肩膀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一個趔趄,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膝蓋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但比這疼痛更尖銳的,是腦海中驟然閃現的畫面——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過靈魂。

卡爾菈。

那個總是帶著溫柔笑容,會在晚餐時偷偷給他多夾一塊面包的女人。

在剛剛恢覆的記憶中,她會被倒塌的房梁壓住,會……

“不——!”

德利特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低吼,從地上一躍而起,鞋跟在布滿碎石的石板路上猛地摩擦,竟蹭出了幾點轉瞬即逝的火星。

他像一頭發狂的幼獸,不顧一切地朝著耶格爾家的方向沖去。耳邊的風聲呼嘯,裏面混雜著巨人令人牙酸的嘶吼、房屋接連不斷的坍塌聲、人類臨死前的淒厲慘叫……可這一切,此刻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那條通往家的、正在不斷崩塌的街道,以及那棟熟悉的、此刻卻岌岌可危的木屋。

終於,他看到了那棟木屋。

心跳驟停了一瞬。

木屋原本溫馨的屋頂已經被一塊不知從哪裏飛來的巨石壓得塌陷了一半,斷裂的椽子和瓦礫雜亂地堆積著,像被撕開的傷口。一根格外粗大的主梁斜斜地砸落,一端深深嵌入地面,另一端則壓住了……壓住了那片熟悉的、印著細小碎花的衣角。

“艾倫!快帶著三笠走!別管媽媽!” 卡爾菈的聲音從瓦礫下傳來,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和強忍痛苦的顫音。她的半個身子被埋在磚石碎木之下,最要命的是,那根沈重的斷梁正正壓在她的雙腿上,腿部的布料已經被洇濕的深色血跡和可怕的青紫色覆蓋。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艾倫像一頭被困住的小狼,眼眶通紅,淚水混合著灰塵在臉上劃出泥濘的痕跡。他雙手死死摳住那根比他腰身還粗的房梁,纖細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死寂的蒼白,指甲邊緣甚至翻裂開來,滲出血絲。

可那根房梁如同生根了一般,紋絲不動。

三笠沈默地蹲在另一側,平日裏沈靜的黑眸此刻盈滿了水光。

她咬緊下唇,小臂肌肉繃緊如鐵,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推動房梁,細小的汗珠從她的額角滑落。“再……再用點力!艾倫!一定能……一定能擡起來的!”她的聲音裏帶著瀕臨崩潰的哭腔,卻依舊不肯放棄。

一陣風掠過,帶著硝煙和血腥的氣息。

德利特如同鬼魅般撲到房梁旁,沒有半分猶豫,雙手直接扣進木頭粗糙的縫隙裏,指甲瞬間迸裂,鮮血混著木刺嵌入皮肉,他卻感覺不到疼痛。

艾倫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希望:“哥哥!”

“別說話!一起擡!”德利特發出一聲低沈的嘶吼,胸腔裏仿佛有風箱在鼓動。

與此同時,他胸口口袋裏的進化信賴者,似乎感應到他決絕的意志,微微泛起一絲溫熱,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像是一點最後的薪火,支撐著他榨幹身體裏每一分潛力——嘎吱…… 令人牙酸的聲響中,那根該死的房梁,終於極其緩慢地、顫抖著,升起了一條狹窄的縫隙。

“快!阿姨!快出來!”德利特急吼道,聲音因為極度用力而扭曲。

卡爾菈掙紮著,試圖從那縫隙中抽出身體,但僅僅動了一下,就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不行…我的腿…已經沒知覺了…動不了…”她絕望地搖頭,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角滾落,混入臉上的塵土。

希望剛剛燃起,就被冰冷的現實一腳踩滅。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酒氣和驚惶的聲音傳來:“卡爾菈!孩子們!”

是漢尼斯,駐紮兵團的漢尼斯大叔。

他穿著略顯陳舊的立體機動裝置,踉蹌著跑來,臉上寫滿了目睹災難後的驚懼與茫然,但在看到熟悉的鄰居和孩子陷入絕境時,殘存的勇氣還是讓他沖了過來。

“漢尼斯叔叔!快來幫幫我們!用立體機動裝置!”德利特如同在無邊黑暗中抓住了一根稻草,聲音裏充滿了急切的期盼。

漢尼斯手忙腳亂地試圖操作立體機動裝置,想要固定或者吊起房梁。然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不遠處——一只臉上掛著詭異、僵硬笑容的金發巨人,正搖搖晃晃地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走來。

它矮壯的體型超過十米,嘴角還殘留著不知是誰的、已經變得暗紅的血跡,每一步落下,大地都隨之沈悶震顫,瓦礫在它腳邊無助地跳躍,像是在跳著一支絕望的死亡之舞。

那是……原劇情中吃掉了卡爾菈的“笑面巨人”。

漢尼斯臉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間褪得幹幹凈凈。

久疏戰陣的技藝,早已被酒精麻痹的神經,以及對巨人深入骨髓的恐懼,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間灌滿他的四肢百骸。立體機動裝置的刀柄在他手中劇烈地顫抖著,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他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其舉起,對準那只可怕的怪物。

“漢尼斯叔叔!快上啊!求求你了!”艾倫回過頭,看到了僵立的漢尼斯和越來越近的巨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夾雜著哭喊的哀求。

漢尼斯的臉上閃過巨大的掙紮、羞愧、以及無地自容的恥辱。

他看著卡爾菈絕望的眼神,看著孩子們布滿淚痕和期望的臉,牙齒幾乎要咬碎。可是,那源自生命本能的、對巨人的極致恐懼,最終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一切。他頹然地垂下了手臂,聲音幹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不…不行…那種怪物…我打不過…”

“漢尼斯叔叔!快帶艾倫和三笠走!”德利特嗓子已經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可他依舊在咆哮。然而艾倫卻像是焊在了原地,死死抓住德利特的衣角,指甲深深掐進他的胳膊裏,留下血痕:“我不走!要走一起走!媽媽還在這裏!”三笠也緊緊拽住德利特的另一只手,滾燙的眼淚滴落在他滿是汙漬的手背上,燙得他心臟抽搐:“哥哥不走我也不走!”

“聽話!”德利特猛地轉過頭,看著兩個倔強的孩子,聲音在那一刻變得異常溫柔,溫柔得仿佛隨時會碎裂成無數片。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三笠被灰塵和淚水弄得一塌糊塗的頭發,“我馬上就帶阿姨去找你們,好不好?我保證!”他一邊說著,一邊更加瘋狂地用手扒開卡爾菈身上的碎瓦礫,同時用眼神死死催促著漢尼斯。

漢尼斯猛地一咬牙,臉上混雜著巨大的羞愧和決絕,他沖上前,用近乎粗暴的動作,強行掰開艾倫和三笠抓著德利特的手,將他們一左一右架了起來:“對不起!卡爾菈!對不起!我只能……只能救走孩子!”

“放開我!漢尼斯!放開!媽媽!哥哥——!”艾倫的嘶吼聲變得淒厲而絕望,雙腿在空中徒勞地蹬踢,身體瘋狂地扭動。三笠沒有哭喊,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掙紮著,黑眸死死盯著德利特和瓦礫下的卡爾菈,直到被漢尼斯強行拖遠,那瘦小的身影才漸漸停止了劇烈的反抗,只剩下被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微弱嗚咽,像受傷幼獸的哀鳴。

現在,這片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廢墟上,只剩下德利特,被困住的卡爾菈,以及那只越來越近、笑容越發令人毛骨悚然的巨人。

“德利特!你也走!快走啊!”卡爾菈用盡最後的氣力喊道,聲音因為恐懼和對孩子的不舍而劇烈顫抖。

“別說話!保存體力!”德利特低吼著,再次嘗試獨自擡起房梁,但那重量遠超他的極限。眼看巨人越來越近,那龐大的陰影已經將兩人籠罩,腥臭的風幾乎吹動他的發梢。德利特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猛地俯下身,不顧一切地用手臂環住卡爾菈的上半身,咬緊牙關,腳蹬著地面,爆發出肌肉纖維幾乎斷裂的力量,硬生生地、一點點地將她從縫隙裏拖拽了出來!

卡爾菈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她的雙腿以一種完全違背生理結構的、觸目驚心的角度扭曲著,顯然脛骨和股骨都已經徹底斷裂,只連著部分皮肉。

德利特沒有絲毫停頓,迅速轉身,將卡爾菈背在自己並不寬闊的背上,用從自己衣服上撕下的布條,將她盡可能牢固地和自己綁在一起。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充滿塵埃和死亡氣息的空氣,爆發出此生最快的速度,朝著與巨人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

“放下我…德利特…這樣下去…你也會死的…”卡爾菈虛弱的聲音貼著他的耳畔響起,溫熱的淚水不斷滴落,浸濕了他頸後的衣領和皮膚,那溫度灼得他心口劇痛。

“阿姨你先閉嘴!抓緊我!”德利特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拼命地奔跑,眼睛飛快地掃視著周圍,試圖尋找可以藏身的掩體,或者一條能夠逃脫的路徑。

然而,背後的那只“笑面巨人”似乎認準了他們這移動的“食物”,邁著與其笨拙外表不符的、堅定而沈重的步伐,不緊不慢地追來。它那雙渾濁的眼睛裏,似乎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距離在不斷拉近。

那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血腥和腐臭的腥風,幾乎已經能噴吐在德利特和卡爾菈的後腦勺上。

砰!

意外總是在最不該來的時候降臨。

德利特的腳踝猛地絆在一塊隱藏在半塌墻壁下的瓦礫上,身體瞬間失去平衡。他只覺得天旋地轉,緊接著便是重重砸落在地面的劇痛。背上的卡爾菈也和他一起,毫無緩沖地摔在了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呃……”德利特被摔得眼前發黑,內臟仿佛都移了位。

他掙紮著想立刻爬起來,卻聽到遠處,剛剛被漢尼斯帶到一堵矮墻後的艾倫,發出了撕心裂肺、仿佛要將聲帶撕裂的淒厲慘叫:

“媽媽——!!!”

德利特猛地回頭。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凍結了,被拉長了,變得無比粘稠而緩慢。

他看到,卡爾菈不知從哪裏生出了一股驚人的力氣,竟然在摔倒的瞬間,掙脫了那原本就不甚牢固的布條束縛,從他的背上一躍而下——不,那不是躍,那是一種決絕的、用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的推動,將她自己,推離了他的後背,推向了……巨人的方向。

“德利特!快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地、堅定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照顧好艾倫和三笠……照顧好自己……快跑啊——!”

笑面巨人的手指,那粗大、布滿紋路、沾滿汙穢的手指,已經伸到了她的面前,然後,合攏。

哢嚓。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卻又響徹了德利特和後方三人整個世界的骨骼碎裂聲。

卡爾菈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停止了所有掙紮。她努力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最後看了德利特一眼。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笑意、如同春日暖陽般的棕色眼睛裏,此刻被無盡的、化不開的眷戀與不舍所充斥,然而,唯獨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想留下最後一句叮囑,卻再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巨人張開了那張如同深淵入口般的巨口,手腕一揚,將那個曾經給予德利特無數溫暖的、柔軟的身體,輕描淡寫地丟了進去。

不——!!!

德利特想要嘶吼,想要吶喊,想要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這該死的世界和巨人。

可是,他的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連一絲氣音都無法擠出。

他想要站起來,想要沖上去,哪怕是用牙齒,也要從那怪物的嘴裏奪回什麽。

然而,他的身體卻像是被無數冰冷的鎖鏈釘在了原地,沈重得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擡起。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巨人喉部肌肉的蠕動,看著那令人窒息的咀嚼動作,看著幾滴殷紅的、滾燙的血液,順著巨人未能合攏的嘴角滴落,啪嗒,啪嗒,濺在他蒼白失溫的臉上,如同燒紅的烙鐵,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與劇痛。

遠處矮墻後,艾倫癱坐在地上,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虛無。

他的雙手,還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似乎想要抓住那已經永遠消逝的溫暖。

他看到,三笠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臉,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如同秋風中被摧折的落葉。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她的指縫間斷斷續續地漏出,那聲音裏蘊含的絕望,讓聞者心碎。

他們的家,他們的溫暖,他們的日常,他們圍坐在餐桌旁的歡聲笑語,卡爾菈阿姨烤面包時滿屋的香氣……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巨人的嘴裏,被咀嚼得粉碎,連一點殘渣都沒有剩下。

德利特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被混亂的人流裹挾著,推上了那艘擁擠不堪的避難船。仿佛靈魂已經隨著卡爾菈阿姨一起,被留在了那片廢墟之上。

直到甲板上逃難者們混雜著哭喊、咳嗽、孩子啼哭和傷者呻吟的聲音,像一鍋煮沸的、充滿苦味的粥,不斷灌入他的耳中,他才從那種渾渾噩噩、行屍走肉般的狀態中,勉強剝離出一絲清醒。

他下意識地拉過身旁的艾倫和三笠,用盡全力將他們緊緊摟在自己懷裏。兩個孩子的身體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冰涼得像沒有生命的石塊。

“別怕,”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話,幹澀、沙啞,並且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我還在。”

可是,這句蒼白的安慰,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

卡爾菈最後看他那一眼——那盛滿了不舍、眷戀、囑托與告別的眼神,像一根淬了毒的針,深深紮進了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拔不出來,每一次心跳,都帶來綿長而尖銳的劇痛。

艾倫的手死死抓著他胸前早已破損不堪的衣料,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滾燙的眼淚不斷湧出,浸濕了他胸口的布料,那濕意帶著灼人的溫度。三笠則將整張臉都埋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隨時都會斷絕。

“我要把巨人……” 艾倫突然擡起頭,綠色的眼眸中燃燒著熊熊的、幾乎要將他自身也焚毀殆盡的仇恨火焰,那光芒太亮,太刺眼,亮得讓人心慌,“一個不剩地……全部驅逐出去!!!”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出來的,帶著血淋淋的決絕。

德利特看著艾倫眼中那陌生的、毀滅性的光芒,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尖銳的痛苦。

那不是一個九歲孩子應該擁有的眼神。

他伸出手,將艾倫和三笠更加用力地摟入懷中,仿佛想要用自己的體溫去融化他們身上的冰冷和絕望。他的下巴抵著艾倫柔軟卻緊繃的頭發,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我知道…我知道…”

就在這時,他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原本幹涸得如同龜裂河床的光能量,不知何時,已經徹底恢覆充盈,甚至因為剛才那極致的悲痛、憤怒與無助,而變得前所未有地活躍和澎湃,在四肢百骸中洶湧奔流,呼喚著他去變身,去戰鬥,去毀滅。

可是……

太晚了。

就差了那麽幾分鐘……不,或許只是幾十秒!

如果……如果這能量能早恢覆幾分鐘……如果他在趕到時就能立刻變身,哪怕只是維持等人大小,是不是就能輕易擡起那根房梁?是不是就能帶著卡爾菈安然離開?是不是就能避免那場發生在眼前的、血淋淋的吞噬?

無盡的自責與悔恨,如同最陰毒的蛇,盤踞在他的心臟上,一口一口,啃噬著他的理智與安寧。

這充沛的力量,此刻更像是一種諷刺,提醒著他的無能與遲來。

船,在死寂與嘈雜交織的詭異氛圍中,緩緩駛離了已經成為人間地獄的希甘希納區港口。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毫不留情地潑灑下來,吞噬了遠處的火光與濃煙,也試圖吞噬每個人心中的微光。

直到船只靠岸,抵達相對安全的羅塞之墻內,德利特才在混亂的難民營中,找到了一處倉庫角落裏鋪著破舊麻布的地面。

他小心翼翼地將已經精疲力盡、幾乎陷入半昏迷狀態的艾倫和三笠安置躺下。極度的身心創傷讓他們很快陷入了不安的淺眠。艾倫的眉頭緊緊鎖著,即使在夢中,小小的身體也會不時抽搐一下,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媽媽……”。

三笠則側躺著,一只手緊緊抓著艾倫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在驚濤駭浪中唯一的浮木,另一只手則無意識地攥著德利特的一片衣角,指節泛白。

德利特輕輕掙脫三笠的手,走到倉庫唯一一扇在天花板上的破舊的窗戶邊,擡起頭,望著天邊那輪冰冷的月亮。

月光依舊是那麽皎潔,那麽明亮,甚至亮得有些殘忍,有些不近人情。

就在昨天的這個時候,他還坐在耶格爾家那張溫暖的餐桌旁,嘴裏是卡爾菈剛烤好的、散發著麥香的面包,耳邊是艾倫興奮地嚷嚷著將來要加入調查兵團,去看看外面世界的稚嫩聲音。三笠安靜地坐在旁邊,小口喝著湯,卡爾菈微笑著看著他們,格裏沙則看著報紙,偶爾插上兩句話……

那暖黃色的燈光,食物的香氣,家人的笑語……一切仿佛就在昨日,觸手可及。可現在,伸出手去,能觸摸到的,只有窗外冰冷的月光,和空氣中彌漫不散的、絕望與悲傷的氣息。

如果他能再強一點……如果他能更早預見……如果他沒有在那關鍵的時刻被絆倒……

“真是……廢物啊。”德利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把臉深深埋進自己的手掌裏,發出一聲苦澀至極的輕笑。

臉上,那已經幹涸發暗的血跡,似乎還殘留著最後的溫熱觸感,粘稠地、固執地提醒著他——

他又一次,眼睜睜地看著重要的人在眼前逝去,又一次,沒能守住想要守護的東西。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他單薄而疲憊的背上,肩膀因為壓抑的哽咽而無法控制地聳動著,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他不能哭。

從卡爾菈用生命將他推開,將守護的責任交托給他的那一刻起,他就不能再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哭泣了——他必須成為艾倫和三笠的依靠,必須成為他們新的“家”,必須變得足夠堅強,去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

第二天的太陽,依舊按照亙古不變的規律,從地平線上升起,光芒刺眼,仿佛昨天那場慘絕人寰的災難,只是一場集體做過的噩夢。

艾倫睜開眼,茫然地看著頭頂陌生的、布滿蛛網的倉庫天花板,楞了很久,很久。然後,昨天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所有的血腥與絕望,轟然湧入腦海。

他的眼圈瞬間變得通紅,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卻奇異地沒有流下眼淚——或許,所有的淚水,已經在昨天流幹了。

“先吃點東西吧。”德利特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他遞過來一個看起來幹硬粗糙、甚至沾著些許灰塵的黑面包。

這是昨天在船上分發救濟食物時,他領到後一直小心藏在懷裏的。

艾倫默默地接過面包,視線模糊了一瞬,一滴滾燙的液體終於不受控制地落下,砸在面包粗糙的表皮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他哽咽著,用力咬了一口,幹澀粗糙的面包碎屑剌過喉嚨,帶來一陣刺痛,可他依舊機械地、一口接一口地、用力地咀嚼著,吞咽著,仿佛在吞咽下所有的痛苦、仇恨與無力。

“哥哥,我和阿明領到面包了。”三笠拉著阿明的手走了過來。阿明原本明亮的藍眼睛裏此刻也布滿了血絲和未散的驚恐,金色的短發上沾著幾根稻草,手裏緊緊攥著一個比德利特那個更小的面包。

“阿明,你爺爺還好嗎?”德利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伸手輕輕摸了摸阿明柔軟的金發。

阿明點了點頭,小聲說:“爺爺沒事……他讓我來看看你們……怕有人欺負你們。”他頓了頓,擡頭看著德利特,眼神裏帶著擔憂,“爺爺還說,要是你們沒地方去,或者……或者有人找麻煩,可以去我們那邊擠一擠。”

德利特勉強扯出一個算是笑的表情,剛想說什麽,突然一個激靈,想起了那個關鍵的人物:“格裏沙叔叔呢?你們看到他了嗎?”

艾倫和三笠都楞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艾倫低下頭,聲音沙啞而不確定:“爸爸……他之前去外地出診了……應該,應該沒事吧。”這話說得毫無底氣,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在這樣席卷整個瑪利亞之墻的災難面前,個人的生死,顯得如此渺小和隨機。

他的話音剛落,倉庫門口就傳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一個高大的、穿著沾滿泥土和草屑的深色外套的身影沖了進來——正是格裏沙·耶格爾。

他的頭發淩亂不堪,眼鏡歪斜地架在鼻梁上,平日裏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茍的儀容此刻蕩然無存。眼睛裏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神裏混雜著極度的焦慮、恐懼,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某種決心?

“艾倫!三笠!德利特!你們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吃東西了嗎?”他沖過來,蹲下身,雙手緊緊抓住艾倫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艾倫微微皺眉,然後又快速摸了摸三笠的頭,最後目光掃過德利特,動作急切得近乎粗魯,像是在反覆確認最重要的珍寶是否完好無損。

他的目光在三個孩子身上快速掃過,然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猛地投向倉庫的各個角落,臉上的急切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凝固的、不祥的預感。他的聲音突然低沈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卡爾菈呢?”

德利特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嫩肉裏,帶來尖銳的疼痛,卻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痛,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阿姨她……她沒能……逃出來……”

格裏沙沈默了。

他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間失去所有生氣的石雕。

陽光從倉庫高處的破窗斜射進來,恰好落在他僵直的背上,卻沒能帶來一絲暖意,反而勾勒出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寂與冰冷。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他終於動了動,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德利特的肩膀上。那手掌沈重而冰涼。

“沒事的。”他說道,聲音很輕,很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

沒有預料中的崩潰大哭,沒有歇斯底裏的質問。格裏沙的臉上,甚至沒有太多顯而易見的、純粹的悲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在那平靜之下,翻湧著的、某種德利特無法完全理解的、近乎殉道者般的決絕。

為什麽……這種感覺如此熟悉?

格裏沙拉起艾倫的手,目光掃過德利特和三笠,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促:“我跟艾倫單獨說點事,很快回來。”他沒有等待任何回應,便拉著滿臉茫然、還沈浸在母親逝去悲痛中的艾倫,快步走出了倉庫,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那片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茂密幽深的叢林裏。

“哥哥,我們要不要跟過去看看?”三笠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輕輕拉了拉德利特的衣角,黑眸中充滿了不安。她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格裏沙叔叔剛才的狀態,非常不對勁。

德利特的心臟莫名地加快了跳動,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格裏沙剛才的表情,絕不僅僅是一個失去妻子的丈夫應有的悲傷。那裏面摻雜了太多覆雜的東西,痛苦、掙紮、愧疚,以及……一種義無反顧的、近乎瘋狂的決心!

“他的表情……太不對勁了。”德利特低聲說,眉頭緊鎖,“我總覺得……要發生什麽。”

而且,那種熟悉感……到底來自哪裏?

他快速囑咐三笠留在原地照看阿明和他們的食物,然後深吸一口氣,借著倉庫周圍雜亂堆放的木箱和灌木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潛行,撥開沾著晨露的枝葉,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很快,他看到了叢林深處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空地。格裏沙和艾倫正站在那裏。

德利特屏住呼吸,隱藏在茂密的樹叢後,透過枝葉的縫隙,緊緊盯著空地上的兩人。距離有些遠,他聽不清格裏沙具體在對艾倫說些什麽,只能看到格裏沙蹲著身,雙手緊緊抓著艾倫瘦小的肩膀,臉上的表情激動而痛苦,嘴唇快速開合著,仿佛在急切地交代著極其重要的事情。

然後,他看到格裏沙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把古老的、造型奇特的鑰匙。格裏沙將鑰匙鄭重地、幾乎是強行地塞進了艾倫的手中,緊緊握住。

隨後,他不顧艾倫的哭喊,用一個造型有些奇特的註射器猛地朝艾倫的手臂紮了進去,咬牙切齒的把其中的液體全都送入了艾倫的身體。

最後,格裏沙猛地擡起頭,仰望著天空。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覆雜到了極點——巨大的痛苦、無盡的不舍、深沈的愧疚,然而,所有這些情緒,最終都匯聚成了一種無比堅定、甚至帶著某種解脫意味的決絕,仿佛在向冥冥中的存在懺悔,或者祈禱……

德利特心中警鈴大作。

緊接著,一道他從未見過的、耀眼到極致的黃色閃電,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清晨的天空,帶著毀滅性的氣息,精準無比地轟擊在格裏沙和艾倫所在的位置。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強光瞬間爆發,刺得德利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淚水被強光刺激得湧了出來。

當他強忍著不適,再次睜開雙眼時,空地上的景象,讓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徹底凍結。

原地出現的,不是一個被雷劈成焦炭的屍體。

而是一個……巨人!

一個體型消瘦,卻肌肉線條分明,黑發綠瞳,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痛苦與狂暴神情的小型巨人。它靜靜地站在那裏,周身散發著不祥而強大的氣息。

而艾倫……消失了。

不!不可能!艾倫他……

就在德利特幾乎要不顧一切沖出去的瞬間,那個黑發綠瞳的巨人,做出了一個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栗的動作——

它低下頭,張開嘴,將站在原地、臉上還掛著淚水、嘴裏似乎仍在無意識地喃喃說著些什麽的格裏沙,抓了起來,然後……吞了下去。

什麽!!!

德利特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沖擊讓他幾乎窒息。

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就要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出去阻止這駭人聽聞的一幕。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仿佛某個關鍵的閘門被強行沖開,無數被封鎖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記憶碎片,如同沸騰的巖漿,猛地從他的意識深處噴湧而出。

【進擊的巨人……傳承……記憶……格裏沙是上一任進擊的巨人……艾倫在無意識中……繼承了這份力量……吞噬……是繼承的唯一方式……這是……註定發生的……】

破碎的信息如同拼圖般快速組合,一個殘酷而驚人的真相,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明白了。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這不是謀殺。這是……傳承。

是格裏沙自己的選擇。為了某個更宏大的、他尚且還沒回憶起來的目標,格裏沙選擇了這條道路,將自己的力量、記憶、以及這份“弒父”的、無比殘酷的真相與使命,一同交給了艾倫。

德利特強行剎住了即將沖出去的身體,腳步如同灌了鉛般沈重地定在原地。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嘗到腥甜的血腥味。

他不能阻止。

這不僅是對格裏沙自我選擇的尊重,更是因為他內心深處有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聲音在瘋狂警告他——貿然幹涉這段關鍵到足以影響整個世界走向的“劇情”,可能會引發無法預料的、災難性的連鎖反應,甚至可能導致比現在更加糟糕、更加絕望的未來。

他只能……做一個沈默的、痛苦的見證者。

將這份沈重得足以壓垮靈魂的、可怕而悲哀的真相,深深地、永遠地埋藏在心底,獨自承受。

空地上,那個剛剛誕生的、吞噬了“父親”的進擊的巨人,身體開始劇烈地蒸發出大量的白色蒸汽,龐大的身軀如同融化的冰雪般迅速消散、縮小。

最終,所有的蒸汽散去,空地上只剩下一個昏迷不醒的、蜷縮在地上的小小身影——艾倫。

德利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數次,才勉強壓下胸腔裏翻江倒海的情緒。他邁著有些虛浮的腳步,一步一步,沈重地走到艾倫身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這個命運多舛的少年背了起來。艾倫的身體很輕,輕得讓人心疼,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

他背著艾倫,一步步朝著倉庫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都感覺腳下的土地格外沈重。他在心裏默默地、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個秘密,關於格裏沙叔叔的真相,關於艾倫繼承的力量,他會永遠、永遠地藏在心底,直到……直到或許有一天,艾倫自己發現,或者世界需要他知道的那一刻。

回到倉庫,三笠立刻迎了上來,擔憂地看著德利特背上昏迷的艾倫:“哥哥,艾倫沒事吧?格裏沙叔叔呢?”

德利特疲憊地搖了搖頭,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聲音卻帶著無法掩飾的沙啞與沈重:“…格裏沙叔叔…他…沒能趕回來…或許…在外面……遭遇了不測……”他頓了頓,補充道,“艾倫只是……受了太大的驚嚇和悲傷,暈過去了,讓他睡一會兒吧。”

三笠是個敏感的孩子,她清晰地感覺到了德利特身上那股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混合著巨大悲傷、壓抑和某種了然情緒的覆雜氣息。

但她沒有再多問。

她相信哥哥,知道哥哥不會傷害她和艾倫。只是默默地幫助德利特將艾倫安置在鋪著破布的地面上,細心地為他整理好衣角。

夜色再次降臨,德利特在倉庫裏點起了零星的火把,光線昏暗而搖曳。

三笠蜷縮在簡陋得幾乎無法稱之為被褥的毯子裏,望著倉庫破窗外那片陌生而冰冷的星空,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仿佛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

“哥哥…我們…還有家嗎?”

德利特坐在她身邊,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小手,試圖將自己微薄的溫暖傳遞過去。他的目光也投向窗外無垠的夜空,沈默了片刻,才用一種異常堅定、卻又帶著無盡溫柔的語氣說道:

“家,從來就不只是一棟房子,三笠。”

“家是…無論我們在哪裏,是在破舊的倉庫,是顛沛流離的路上,還是在未來的某個未知之地……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彼此守護,互相支撐,不離不棄……”

他轉過頭,看著三笠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明亮的黑眸,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裏,就是我們的家。”

“家還在。我,你,艾倫。我們三個人,就是新的家。”

三笠靜靜地聽著,黑暗中,她沈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反手,更加用力地、緊緊地握住了德利特的手,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指骨,仿佛抓住了這黑暗絕望世界裏,唯一的、堅實的浮木。

“…嗯。”她最終只發出了一個極輕的音節,卻蘊含了全部的信賴與依靠,“我們…要一直在一起。永遠。”

等到艾倫和三笠都因為極度的疲憊而沈沈入睡,呼吸變得均勻之後,德利特才在一個遠離他們的角落,靠著冰冷的墻壁坐下。

他閉上眼睛,試圖整理混亂的思緒。然而,就在他精神放松下來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吸力傳來,他的意識猛地向下沈墜,再次進入了那個熟悉的、由光與古老石質構築的遺跡空間。

夕陽永恒般地將橘紅色的光芒塗抹在森林中的斷裂的巨大石柱和傾頹的神廟殘垣上,空氣中彌漫著時光沈澱下的塵埃與靜謐。他徑直走到那扇巨大的、布滿神秘紋路的石門前,目光落在門中央那個熟悉的、如同飛鳥展翼般的符號上。

這扇門後,塵封著《進擊的巨人》世界全部的“劇情”,藏著他丟失的、關於這個世界的“預知”記憶。

只要打開它,他就能清晰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知道哪些悲劇可以避免,哪些道路可以選擇。

可是,這扇門是如此沈重。

他每次拼盡全力,也只能推開一條微不可查的縫隙,甚至很多時候紋絲不動。

那後面仿佛有著整個世界的重量在阻擋著他。

“到底要怎樣……到底需要什麽樣的力量,什麽樣的契機,才能徹底打開你……”德利特將手掌貼在冰冷粗糙的石門上,感受著那亙古不變的涼意,喃喃自語,聲音裏充滿了不甘與渴望。

就在他幾乎要被無力感再次淹沒,準備像以往無數次那樣暫時放棄之時——

或許是他內心深處那股強烈到極致的、想要守護艾倫和三笠、想要改變悲劇命運的意志,與他體內的奈克瑟斯之光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更深層次的共鳴。

石門之上,那個代表著奈克瑟斯能量核心的符號,毫無征兆地,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奪目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強烈,甚至刺痛了德利特意識體的“眼睛”。

緊接著,仿佛堤壩被徹底沖垮,無數紛亂、磅礴、光怪陸離的畫面、聲音、情感洪流,如同宇宙初開時的能量噴發,透過那僅僅推開一絲的、微不足道的門縫,洶湧地、狂暴地沖入了德利特的意識。

他看到一個銀色的巨人,在燃燒著熊熊烈焰的城市中,與扭曲恐怖的巨大異生獸慘烈搏殺。巨人身上的鎧甲布滿了猙獰的傷口,光粒子如同血液般不斷逸散,可他依舊堅定地舉起了手臂,凝聚出最終必殺的光線……

他看到一個戰士,跪倒在冰封萬裏的、環繞著星環的奇異星球表面。他手中的進化信賴者閃爍著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光芒,身後,是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形態各異的可怕怪物。戰士的臉上滿是疲憊與傷痕,眼神卻如同北極星般堅定……

他看到一個身影,在熔巖翻湧、地核崩裂的絕境中,義無反顧地躍入一個不斷塌縮的黑洞。光粒子在他身後瘋狂逸散,卻奇跡般地凝聚成一對光輝的翅膀,他最後的聲音在能量的風暴中回蕩:“別讓光熄滅——!”

“別讓光熄滅!”

一個嘶啞、疲憊,卻帶著鋼鐵般意志的聲音,突然直接在德利特的“耳邊”炸響。他猛地“擡頭”,看到一個渾身浴血、銀色鎧甲破碎了近半的男人,跪在一片焦黑、冒著滾滾濃煙的大地上。男人的左臂被一種不祥的、蠕動的黑色紋路所吞噬、侵蝕,可他僅存的右臂卻死死撐著地面,那雙透過破損面甲露出的眼睛,燃燒著永不屈服的火焰。

他是這道奈克瑟斯之光所尋找到的第一位適能者。

更多的記憶碎片如同流星雨般砸來:

第三百二十七任適能者在傾盆暴雨中,啟動了最後的層疊光線·風暴,絢麗的光線劃破如墨的夜空,短暫地照亮了下方人類城市中,那些仰望著、帶著希望與祈禱的面龐……

第七百六十九任戰士,化為一道耀眼的光芒,決絕地撞向一顆即將引爆的超新星,能量軌跡在深邃的宇宙背景中,留下了一道永恒不滅的光之刻痕……

還有無數看不清面容、不知姓名的適能者,他們在不同的時間線,不同的維度戰場,面對不同的敵人,卻都以同樣堅定的姿態,舉起了手中的進化信賴者,喊出了同樣守護的誓言,燃燒了自己,照亮了黑暗。

轟——!!!

遺跡空間中央,那道原本連接天地的光之柱,猛然向內坍縮,形成了一個吞噬一切光線的奇點。緊接著,初代適能者那殘破的、近乎透明的虛影,仿佛跨越了無盡的時空長河,從一道裂開的時空縫隙中,艱難地伸出了一只同樣虛幻的手。

德利特福至心靈,沒有任何猶豫,下意識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與那只跨越時空伸來的手,緊緊相握——

嗡!!!!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強光,瞬間吞噬了一切。

德利特感覺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沸騰、在尖叫、在重組。

血液裏仿佛奔湧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無數溫暖而強大的光之粒子。

他口袋裏的進化信賴者實體在現實世界中劇烈震顫,泛起了紅綠雙色交織的、前所未有的光芒,金屬外殼上,神秘的紋路如同擁有生命般瘋狂生長、蔓延。

他胸口的能量核心不由自主地顯現出來,浮現出古老而神秘的銘文,紅色的光輝如同心跳般搏動,映照得整個古老的神廟遺跡都在隨之顫抖。

腳下,堅實的地面裂開巨大的縫隙,金色的、覆雜而神聖的、如同諾亞之翼般的巨大圖騰在裂縫中展開,散發出浩瀚的能量波動。周圍,歷代適能者戰鬥留下的殘影、他們的信念與經驗,紛紛化作無數閃爍的流光,如同夏夜曠野上飛舞的螢火蟲,又如同百川歸海,從四面八方匯入德利特的身體,與他融為一體。

這是……光的傳承。

是這道游蕩於不同宇宙、尋找適能者的奈克瑟斯之光,真正意義上、毫無保留地認可了他這位當前的持有者。

開始將跨越無數時空、歷經無數戰鬥所積累下的龐大記憶、經驗、技巧,以及對光之力的深刻理解、對“守護”這一信念的終極詮釋,海量地、毫無保留地交付於他。

德利特感覺自己的意識仿佛被投入了一個信息的宇宙風暴中心,劇烈的、靈魂層面被撐開的痛苦席卷而來,幾乎要將他撕裂。但他死死咬著牙,憑借著內心深處那份絕不放棄的守護執念,硬生生地支撐了下來。

他胸口的能量核心銘文流轉得越來越快,手中的進化信賴者虛影也變得更加凝實、華麗,散發出更加強大的氣息。

不知在時間的亂流中漂泊了多久,那信息的洪流才終於漸漸平息,最終完全融入德利特的意識深處,成為了他的一部分。

德利特的意識體癱倒在遺跡空間冰冷的地面上,仿佛經歷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慘烈戰爭,精神層面的脫胎換骨帶來的巨大負荷,讓他連“思考”都覺得疲憊。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內在”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無數難以計數的戰鬥本能、光線運用技巧、能量精細操控法門,以及對奈克瑟斯之光本質的理解,都如同與生俱來般烙印在他的靈魂裏。他,正式成為了被這道光真正認可的、合格的、承載了無數前輩遺志的適能者。

狂喜,如同溫暖的泉水,瞬間湧遍全身。

他成功了!他擁有了改變未來的知識和潛力!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嘗試著去調動體內那仿佛變得無窮無盡、浩瀚磅礴的光之力。他想要感受這份新生的、強大的力量,想要立刻試驗那些剛剛獲得的、精妙絕倫的戰鬥技巧。

然而——

就在他引動光能的剎那,一股無形無質、卻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壓制力,如同《進擊的巨人》世界本身所形成的、最堅固冰冷的枷鎖,瞬間從四面八方的虛空中籠罩而來,將他體內那澎湃洶湧、試圖奔流的光能,強行地、粗暴地壓縮、約束回了原來的水平。

甚至比之前更加凝滯,更加難以調動。

世界意識出手了。

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依然在頑固地排斥著、壓制著任何超出它框架允許範圍的“異常”力量。它“允許”德利特“擁有”這份來自異時空的傳承知識和潛力,卻絕不允許他“使用”超出當前世界極限的光之力量。

那扇剛剛迸發出璀璨光芒的石門,在短暫地閃耀後,再次變得沈寂、古樸,只留下一條比之前似乎微微寬了一絲絲、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縫隙,頑固地橫亙在那裏,嘲弄著他的努力。

“世界意識你玩我呢——!!!”

德利特的慘叫和怒吼,混合著巨大的失望與哭笑不得的情緒,響徹了整個寂靜的遺跡空間,回音在古老的石柱間孤獨地回蕩著。石門仿佛閃動了一下微不可查的光,隨即徹底恢覆了死寂,像是在無聲地嘲笑他的天真與無能。

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兒,卻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從最初的苦澀,漸漸變得釋然,甚至帶上了一絲堅定。

就算力量被世界規則鎖住了又怎樣?

就算關於這個世界的“預知”記憶沒能完全恢覆又怎樣?

他現在,擁有了歷代奈克瑟斯適能者跨越無數戰火錘煉出的戰鬥經驗和技巧。

這些經驗技巧,本身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財富之一!它們能讓他以更高效的方式運用當前被允許使用的力量,能讓他更冷靜地面對絕境,能讓他更有效地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他還有無論如何都要守護的艾倫,三笠和阿明。

他還有改變未來悲劇的可能性和決心。

德利特緊緊握住了手中那似乎變得更加沈重、承載了更多意義的進化信賴者,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依舊緊閉的石門,然後毅然轉身,朝著遺跡空間之外,朝著那個充滿殘酷與希望的現實世界走去。

夕陽金色的光芒落在他逐漸凝實的意識體上,將他的影子在古老的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他知道,前方等待著他的只會是更加慘烈的戰鬥與犧牲。

但他不會退縮,也不會再感到無能為力。

因為他是德利特,是真正意義上得到了奈克瑟斯之光傳承的適能者,是艾倫和三笠的哥哥,是他們此刻以及未來唯一的“家”。

他會帶著歷代適能者燃燒自己照亮黑暗的意志,帶著卡爾菈用生命傳遞的最後的期望,帶著對逝者的懷念與對生者的責任,堅定地走下去——

直到把所有巨人驅逐出去的那一天,直到他們四個人能真正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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