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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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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位

季明覺強行抽骨,讓陸衍亭在劇痛中模糊了神智。

我要死了嗎?

他隱約看見顧辭盈一閃而過的身影,背脊中好似有什麽東西突然離去,幾乎抽幹了他所有力氣。

緊接著就是明微那氣急敗壞的聲音。

他失敗了嗎?陸衍亭恍惚間想著,凈世凝華本就是屬於殿下的東西,誰都……支配不了。

他強撐著眼皮,四下搜尋著,終於找到了顧辭盈的身影。

她半跪在地上,緊緊閉著眼。

季明覺想要近身,卻被她身邊一道無形的屏障重重彈開。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一瞬間,光團沒入顧辭盈眉心的那一瞬間,時間陡然停滯了一瞬,連帶著他們的心跳,連帶著天地萬物。

陸衍亭看見她周身的靈力變了,天地之靈都柔和地圍繞在她身邊,帶著能滌盡三千凡濁的澄澈。

凈世凝華悄然歸位,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百川歸海般的寧靜。

萬靈中央的人緩緩站起身來,塵封的記憶如月下潮汐,湧入她的識海。

真神法相在她身後低垂著雙目,與真身一同睜開眼。

神輝滌世,萬靈俯首。

沈睡萬年的瑤光神女,終於再一次,親眼見到了人間。

瑤光神女的法相莊嚴慈悲,接納萬物,根本無法與傳言中的那個叛徒合二為一。

也許是神輝之光太過耀眼,又也許是真神法相壓迫感太甚,降神臺下身處萬靈之中的眾人,竟也不受控制地一同俯首噤聲。

所以也沒人看見,她醒來時,泛紅的眼。

“第五枚鑰匙,”顧辭盈目不轉睛地看向季明覺,聲音帶著幾不可聞的顫抖,“是鳳凰瞳。”

鳳凰瞳並不是指鳳凰的眼珠,但也確實來自鳳凰的眼睛,須得是真鳳自願赴死前的悲痛之淚。

他眸中的金紅融於淚中,帶著千萬年的苦苦癡情,化作鳳凰瞳。

所以一萬年前,九幽在她身後的那一記偷襲根本就是有意為之,就是算準了鳳翊不會坐視不理,他一定會為自己擋下那一擊。

魔息入體,喚醒心中心魔,逼他親自了結。

哪怕他心中根本舍不得,放不下。

顧辭盈只好生生抽離凈世凝華,借此護住他的魂魄,只要鳳凰不死,鳳凰瞳就是一個半成品,毫無效力。

“凈世凝華才剛歸位,你想再抽一次骨嗎?”季明覺說,“就算你受得住,他也受不住了,焚心咒除我以外無人可解,哪怕是你,也護不住他了。”

“他今日必死無疑!”

顧辭盈沒說話,她緩步走到陸衍亭面前,輕輕一拂,陣法當即破碎,縛仙索斷開,束縛住的人也跌回地面。

滿地都是他的血。

顧辭盈沒有急著將他扶起來,而是對著季明覺,右手無名指微曲,壓在拇指之下。

季明覺輕瞥了一眼,說道:“別白費力氣了,鳴衍早就流落人間,被天地封存,無人能喚出。”

鳴衍是這世上最後一柄能承載他神力的劍,可他嘗試了幾千年,都沒能召喚出來,不知落在了哪裏。

顧辭盈沒說話,她結了個手印,嘴唇微張,輕聲喚道:“鳴衍。”

她收起了法相,臺下眾人才終於能有動作。

“鳴衍?”有人低聲疑惑,“她叫的是明微神君的神劍鳴衍嗎?”

“她為何能……”

顧辭盈聲音很輕,但音波卻能隨著她的靈力傳到很遠的地方,降神臺下眾人,只感覺靈力震蕩在識海中,猶如撞上一座古樸巨鐘。

沒有動靜。

季明覺笑了:“瑤光,我跟你說了,鳴衍早就……”

他的話被一聲極輕的嗡鳴打斷,似琴弦輕震,自地脈深處傳來,他循聲望去,那是劍閣的方向。

這聲音及其微弱,除了臺上之人,其他人都聽不見,只能聽到輕柔的山風,但盡管如此,他們依舊因季明覺突如其來的沈默屏住了呼吸。

季明覺眉心不詳地跳了一下。

顧辭盈垂在身側的手立於身前,再一次開口喚道:“鳴衍!”

腳下的大地,連著整座地脈,無聲戰栗起來,仿佛沈睡萬年的山巒正在蘇醒。

無規的流雲形成漩渦,盤桓在昆侖山巔,眾人頭頂之上。

遠處傳來一聲巨響,只一眨眼,一人一劍便出現在了顧辭盈身側。

出現在了季明覺口中誰也進不來的降神臺。

“師尊……”林淮和伯虞不禁喃喃。

“那不是劍閣閣主嗎!他看著……”

來者竟是沈鏡塵,他在狂風中白衣翩躚,看著比之前還要年輕,倒是有了顧辭盈記憶中的樣子。

他眼睛濕潤,輕聲叫道:“主人。”

隨他一同而來的鳴衍已然自行貼上顧辭盈掌心。

“你居然……!”季明覺頓感不妙,提步上前,卻被沈鏡塵攔下。

“鳴衍本就是我的佩劍。”顧辭盈靜靜陳述著,而後便轉過身去。

季明覺的神力按理來說比出生於明光鏡的沈鏡塵要高得多,但他們現在尚在人間,若不想引得天道下場制約,就只能把修為控制在渡劫期。

就算是渡劫期,也是人間戰力最強的渡劫期,山巒劇震,降神臺下眾人搖搖晃晃,神力靈壓之下連禦劍都不行,只能互相攙扶才能站穩腳跟。

“救命!”

“抓住了!”

顧辭盈在山石震蕩中,穩穩走到陸衍亭面前,她蹲下身來,輕輕抹去他唇邊的血跡。

“殿下……”陸衍亭深深地凝望著她。

他能感覺到自己已近油盡燈枯,眼前之人看一眼少一眼,一瞬也不願移開。

“忍一忍。”

“什麽?”

顧辭盈將指尖的血抹在地上,雙手結了一個極其覆雜的手印,然後掌心朝下,重重按了下去。

正在和沈鏡塵交手季明覺感覺到了什麽,他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去。

“瑤光!”他睜大眼睛,“你怎麽可能……”

顧辭盈眼前烈火熊熊,她在焰色中轉身,發絲飛揚,眸光比火光還亮。

季明覺和她從小一起長大,這麽多年了,他幾乎從未見過她這樣的表情,像是計謀得逞的狡黠。

“明微。”她唇角微揚,“你也會有難以預料的事情。”

陸衍亭落在地面上的血突然流動起來,拼成了一個覆雜的陣法。

那是她在觀星臺,推星盤之餘,琢磨數萬年,才最終成型的涅槃之陣,本想著等他到了時機,便在這裏助他一臂之力。

早就準備好的禮物,可惜當時沒能送出去,不知道你是否喜歡。

季明覺不再和沈鏡塵糾纏,青鋒已毀,這世上再沒有能承受住他神力的劍,他合指為掌,向顧辭盈和她身後的大火狠狠拍去。

竟絲毫不顧天道制約!

他一掌轟出,天雷立刻劈下。

昆侖山雖然是仙山,但絕計承受不了天道的雷霆之怒,況且山上還有這麽多弟子。

季明覺發了瘋,顧辭盈卻不能放著這麽多人不管,她將鳴衍平平推出去,在整座山上形成一層金剛罩,將季明覺躲過的天雷通通擋了出去。

山上之人雖能看到天崩地裂之象,耳中嗡鳴難消,連站立都困難,但卻毫發無損。

他們擡眼看著鎮在眼前的神劍鳴衍,楞楞出神。

為一己私利與魔族裏通外合的神族叛徒,也會在乎凡人的性命嗎?

反倒是另一邊,那一直道貌岸然的修仙界第一大派掌門,絲毫沒將他們放在眼裏。

等等?剛才疑似瑤光神女的顧辭盈叫他什麽?

為了架住季明覺的攻擊,顧辭盈也不得不使用神力,雙倍的雷劫降下,大半卻只能由鳴衍承接。

兩人交手動作不快,雷鳴電光落下,將顧辭盈的臉照的一清二楚,在這慘白的光束下,也掩蓋不住她身上那遙遠而沈靜的氣息。

竟與各派祠堂中供奉的神像有五分像。

“轟”地一聲,顧辭盈與季明覺掌掌相對,飛沙走石,天地之色猶如末日。

可但凡仔細觀察,都能看見她額間的薄汗。

顧辭盈才剛恢覆神力,就要硬扛季明覺的攻擊和天道雷劫,甚至正在啟動的涅槃大陣也在吸收她的力量。

她根本就是強弩之末。

“瑤光,別再掙紮了。”季明覺冷笑一聲,“你能堅持多久?”

“咳咳……”顧辭盈拇指抹過嘴角的血跡,輕笑一聲,目光如炬,“你來不及了。”

她話音剛落,所有人就聽見了一陣奇特的風聲,那不是山風,更像是飛禽振翅的聲音。

緊接著一聲清越嘹亮的鳳鳴響徹雲霄,烈火褪盡,一雙優雅的翅羽在她身後舒展,如同一張遠古畫卷,頂立於天地間。

這金光實在太過耀眼,原本風雨漆黑的天色被瞬間照亮,雨露均沾地落在每個人的臉上,身上,連日光都被蓋了下去。

而翅羽之下,陣眼中心,有一人影身著流焰金紋紅袍,墨色長發垂落腰際,額間眼尾的鳳凰神紋在熔金色的瞳孔旁襯的熠熠生輝,給他這原本熟悉的面容鍍上了一層神聖的光輝。

因他展翅而凝滯的風與雲,在他落地時才恢覆原狀,山林中驟然爆發出陣陣鳥鳴,經久不歇。

鳳凰臨世,百鳥朝賀。

這世間的唯一一只雛鳳,終於迎來了他的成年形態,神光圓滿。

焚心咒早就在涅槃之火中煙消雲散,一道淩烈的火箭從顧辭盈耳邊擦過,直直捅穿季明覺的身體,陸衍亭一掌揮去,便給了季明覺一記重創。

季明覺本就和顧辭盈打得兩敗俱傷,哪裏還經得住陸衍亭的攻擊,他沒再猶豫,身形一閃便沒了蹤跡。

他逃跑的動作一點也不拖泥帶水,顧辭盈立指捏訣,想將他攔住,誰料胸口一痛,竟沒能使出來,只得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身後金光散去,她想轉身,卻因心神松動,腳尖剛動,膝蓋便先一步軟了下來。

一雙灼熱的手立刻托住了她,陸衍亭半跪在地上,接住了他心中唯一的神明。

顧辭盈猝不及防地對上了她的經年一夢。

熔金色的眼眸旁,金紅的神紋尚未褪去,是她想象中神聖的太古鳳神的模樣。

可是……

顧辭盈艱難擡手,輕撫他眼角的印記。

為什麽要哭呢?

“我沒事……”她輕聲說著,緩緩閉上了眼睛,“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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