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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鑄光時代(五十) 破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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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鑄光時代(五十) 破繭

用【幻夢】將血源意志凝為實質, 進而去消除它,這就是周祈在帕爾瓦納沈睡的這些天為他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

這個辦法遠沒有聽起來那麽簡單,將原本的無形之物從帕爾瓦納的神性中剔除出來, 所得到的有形之物本就脫胎於他的精神領域, 幾乎是另一個他。

“他”不僅是血源意志的化身, 同樣也是帕爾瓦納陰暗面的化身,“他”擁有著和帕爾瓦納一樣的力量、權柄,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本身就是不可戰勝的。

“這會很難, 帕爾瓦納。”

他們來到紅樓的花園, 四周沒有光源, 黑暗中, 只有帕爾瓦納碧綠色的眼瞳在向外折射著淺淺的光芒。

“我知道。”帕爾瓦納腰背挺直, 臉上幾乎沒什麽表情, “但我已經做好了直面困難的準備。”

周祈沈默地看著他,沒有再說任何阻止的話。他心裏無比清楚,這是帕爾瓦納必須去面對的一道坎, 它雖然無比艱難,但只要邁過去, 從此往後, 腐敗君王的意志都很難再侵擾他的精神世界。

“我需要用靈知來維持整個夢境世界的穩定,所以沒辦法幫你。”周祈輕輕吸了口氣。

“我自己來, 周祈。”帕爾瓦納說,“這是我和我自己的對決,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參與進來,不然,它就不純粹了。”

周祈點了點頭, “好。”

他輕擡手腕,剛準備配合星蟲使用【幻夢】,帕爾瓦納又對他說,“周祈,你答應我,等一下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直接結束夢境,就算我敵不過他……也不要結束。”

周祈運轉靈知的動作有所遲疑,他看向帕爾瓦納,對方的綠色眼睛中裝著前所未有的認真,比他那天在祭壇結束嬗變儀式時還要堅定,他在用眼神告訴周祈,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好。”

周祈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他答應下來,然後繼續剛剛的動作,【幻夢】在很短的時間裏引導完成,在帕爾瓦納的視野當中,只看到一團斑斕的彩色光團朝自己襲來,緊接著,他的意識便被牽引至深層的夢境。

-

帕爾瓦納在他的夢境中睜開眼睛,四周的場景沒有變化,他仍然站在紅樓之後的花園中,只是對面的男人已經消失不見。

他朝遠處張望,朦朧的薄霧之中,一塊冰冷的墓碑依稀可見。

那塊墓碑幾乎是他過去的人生中最恐懼的東西,盡管那上面的文字是他親手刻下,盡管他早就知道墓碑之後的地下空無一物。

他出神之時,緩慢而沈重的腳步聲從另一個方向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昏黃的光源,帕爾瓦納轉過頭,看見“他自己”提著一盞風燈,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那個人的確和他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容,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全身的輪廓都由幽影凝成,就像是從腐敗的深淵爬出來的一具屍體。

他穿著一條黑色的長裙,領口緊緊包裹著脖子,最初的幽影逐漸褪去,露出了一張塗滿濃妝的臉龐,璀璨的寶石耳環在光源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只是看了他一眼,帕爾瓦納便有了一種毛骨悚然的震懾感,站在他對面的那個人,腐敗君王是他的血,過去的帕爾瓦納是他的皮。

這兩個一直壓迫著他的存在就這樣交織成了一個極為可怖的夢魘,心悸的感覺如同潮水般襲來,帕爾瓦納攥緊拳頭,指尖嵌進掌心。

這裏雖然是夢境世界,但他依然能感覺到疼痛,帕爾瓦納就憑借著這一點疼痛重新恢覆了專註。

腐敗的蝶翼在背後展開,他反手摸向身後,將那根外露的脊骨抽了出來,如同利劍般緊握在手中,灰燼的光芒向血源意志的方向掠去。對方的輪廓蒙上一層猩紅色的光芒,接著全身化作血霧般的蝶群,朝著四面八方飛去,靈活地躲開了帕爾瓦納的這一擊。

他提前預判了蝶群落位的位置,繼續揮動著手中的脊骨長劍,每一次攻擊都鋒芒畢露,毫無保留。血源意志不停躲避著他的進攻,直到帕爾瓦納兩次揮劍的動作出現了間隔,他抓住時機,同樣抽出自己後背上的脊骨,振翅升空,提起膝蓋,朝著帕爾瓦納俯沖而去。

他的動作在夢境世界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暴,狂風吹動帕爾瓦納的長發,他急速後退,淅瀝瀝的小雨滴落在臉頰上。

剛剛的閃避當中,對方就已經在醞釀此時的進攻,血源意志將法則的力量盡數融進這一道秘術當中,帕爾瓦納躲無可躲,當然,他也根本沒有想過要躲避。

他將脊骨劍橫在身前,作為神性的一部分,白色的脊骨瞬間化作灰色與紅色相間的光芒,像一道堅不可摧的鎧甲,擋在他的胸膛之前。

劍已至,法則的力量卻消解了法則的力量,不,準確的說,這是腐骨蝶所執掌的第一道權柄,【腐敗】,腐蝕一切、瓦解一切,從□□上、從精神上。

一攻一防兩道秘術互相抵消,緊接著便是新的一輪交鋒,血源意志依舊作為進攻方,帕爾瓦納依舊使用法則進行防禦。

消弭、重建、消弭、重建……腐敗的力量在夢境世界中經歷了無數次此消彼長,血源意志的進攻如同狂風驟雨,他消弭著的不僅是帕爾瓦納的靈知,同時還在腐蝕著他想要反擊的意志。

他支撐起的屏障一次比一次薄弱,或許在下一次,血源意志的脊骨劍就會重傷他的要害,可就在這時,血源意志的秘術竟然出現了偏移,直直砍向帕爾瓦納身側的草地,秘術的力量在那片泥濘的地面留下一道極為深刻的裂痕,濺起無數泥點。

直到這個時候,血源意志才看到了對面那只腐骨蝶閃爍著灰燼光芒的翅膀。

腐骨蝶的第二道權柄,【噬運】,作為執掌“過去”的界源神,腐敗的力量可以吞噬未來,進而影響靈性和命運。

從一開始,帕爾瓦納的目的就是為了暗中吞噬血源意志的運勢,他先是用脊骨劍的法則本源支撐起屏障,之後又在血源意志的一次次進攻當中將本源力量逐步轉移,潛移默化中完成了自己的計劃。

他深知自己不能和對方一樣通過化作蝶群來躲避進攻,他的目的不是活著,他想要贏,他想要殺死對方,但對方十分難纏,因此他需要謀劃,從第一次交鋒便計算著之後的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直至計算出結果,然後達成自己的目的。

這個道理是在九年前,在他如癡如醉般投身國際象棋時周祈教給他的道理,當時的他極為抗拒對方的指導,但他依然把周祈的話烙印在心裏,至今銘記於心。

這顆在九年前埋下的一顆小小的種子在此時生根發芽,血源意志的失誤讓帕爾瓦納重新拿回了主動權,現在輪到他反擊了。

腐敗藤蔓從泥濘的草地中鉆了出來,猙獰著朝敵人而去,【噬運】的影響還在發揮作用,血源意志想要逃遁的動作被厄運阻止,藤蔓將他緊緊纏繞,脊骨劍重新出現在帕爾瓦納的手中,他毫不手軟,揮劍朝著那個夢魘一樣的大敵砍去。

一劍、兩劍、三劍……血源意志很快變得千瘡百孔,皮□□開出無數條猙獰的裂縫,他血流不止,幾乎奄奄一息。

帕爾瓦納心如止水,他撬動腐敗法則的力量,灰燼在頃刻間填滿敵人的傷口,貪婪的腐蝕著對方的生命力。

可他卻在這時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的靈知被吸收了,不是他在【腐敗】血源意志的傷口,而是血源意志在吸收他的力量!

帕爾瓦納立刻就要掐斷秘術的引導,但他卻發現他竟然無法將靈知從敵人的傷口中抽離出去,對方將他的靈分化成為一根根絲線,與帕爾瓦納的纏繞在一起,以眼花繚亂的速度編織著一層巨大的、正在發光的繭。

腐骨蝶的第三道權柄,【靈繭】,以靈性和命運為絲,束縛並支配一切。

帕爾瓦納瞬間被光繭吞噬,整個人都無法動彈,他的身體、他的翅膀,靈知、神性,全部都無法活動。

早在血源意志提著燈出現的那一刻,他便開始用【靈繭】為自己變成牢籠,之後他們每一次交鋒、每一次使用靈知,都讓彼此的靈纏繞地更加緊密。

帕爾瓦納在灰燼織成的絲繭中深深地意識到,他的敵人是另一個他,既然他懂得示敵以弱,並以此來布局謀劃,那麽作為另一個他,血源意志沒道理不會,他甚至比自己更沈穩、更老練,他在更早的時候開始計算,他的計謀也比自己更加精妙……

細密的雨點穿透虛幻的光繭砸落在帕爾瓦納的身上,他早已全身濕透,頭發緊貼在後背上。

作為腐骨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靈繭一旦織成,他就只有等待被支配的命運,就像伊甸那兩個雙生子聖者一樣,甚至現在,他已經感受到他正在失去對身體的掌控權。

失敗是他人生的主旋律。

他好像從沒有做好過任何一件事,愚蠢又孱弱,最開始的時候他沒辦法袒露自己的真實性別,沒辦法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後來他無法為自己心愛的人分憂解難,無法保護他,看著他被傷害、被奪走生命,後來他不顧一切想要他回來,卻又是將他推向深淵。

這或許就是他的命運,他註定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但是……

帕爾瓦納艱難地轉動眼球,他的視線透過薄膜看向遠處,黑夜的風雨中,一塊黑灰色的墓碑屹立在泥濘與慘敗花瓣之中。

的確,你是個失敗的人,但是……你真的恐懼失敗嗎?

他在心裏問自己,而心中的他也給出了答案。

從未。

我從未懼怕失敗。

如果恐懼過,他不會選擇信任一個陌生人,毅然決然地選擇跟隨他逃離牢籠,如果恐懼過,他不會在連字都不認識的時候就選擇學習聽都沒有聽說過的樂器,如果恐懼過,他怎麽會毫無保留地愛著一個與他有著天壤之別、並且近乎完美的男人……

他或許煎熬過,但他的確從未後悔,……這就是他,一個執著,認定了某個目標就不會停下追逐的人,就像一只被裝進水瓶中的飛蛾,朝著頭頂的光源飛舞盤旋,即使四處碰壁,即使折斷羽翼、頭破血流,也絕不停下。

他從周祈的眼中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模樣,現在,他用心中的鏡子再次看清自己,並且更加的深刻。

放棄嗎?不放棄。

妥協嗎?我不向任何事妥協。

他回應了自己的問題,也是在這一刻,籠罩在命運長河上的陰霾被一團燦爛的輝光驅散,帕爾瓦納感覺到自己身體中有新的力量正在覺醒。

那占據他一半血脈、從出生時便厭棄他的九條準則終於在這時認可了他,並給予了他回應。

他原本灰暗的魂質像是出現了龜裂的傷疤,斑斕的華光從中迸發而出,尖銳的鋒芒刺穿纏繞在他身軀上的光繭,他破繭而出,不只是面前的繭,還有一層長久以來束縛在他心上的繭,也隨著光輝湮滅成為齏粉。

他背後的那對殘缺的蝶翼被斑斕填滿,與腐敗的灰燼交織在一起,向外蕩漾出一圈一圈充滿神聖氣息的光點。

他的腐敗從此枯榮有序,他的過去終於被引渡至了未來。

帕爾瓦納升起一輪純白的光芒,血源意志的思維和動作都變得滯緩,他手握脊骨劍,揮舞翅膀俯沖向敵人所在的位置,用力地、顫抖著送入劍尖,貫穿了那個人的心臟。

他親手抹殺了自己的過去,真真正正地撕裂了束縛著他的那層繭,從現在開始,他不再是虛界的神子,不再是古怪的女孩,不再是陰鷙的罪人,他就只是他自己。

這一擊似乎掏空了帕爾瓦納所有的力氣,他扔下手裏的劍,跪倒在泥濘的草地中,黑暗的夢境一寸寸瓦解。

現實世界同樣下起了稀瀝瀝的小雨,周祈一直在旁邊看著他,目睹了一切,在帕爾瓦納被血源意志縛進光繭之時,他無數次想要結束夢境,但最終還是選擇按照約定,不進行任何幹涉。

他俯下身,抱住那具冰冷的軀體,帕爾瓦納顫抖了一下,然後擡起手,穿過他的臂彎,緊緊抱住他。

他把頭埋進周祈的頸窩,眼淚和雨水交織著滴落在男人的皮膚上,他逐漸開始抽動身體,隱約的啜泣聲傳入周祈耳中,然後越來越大,並逐漸掩蓋過雨聲。

周祈抱著他,聽著他在自己懷中纏綿的嚎啕,就像是剛剛降生的嬰兒,正在對著世界發出第一聲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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