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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鑄光時代(五十一) 輝光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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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鑄光時代(五十一) 輝光頌

帕爾瓦納哭夠了, 蘭蒂尼恩的雨也逐漸停下。

他擡起頭,眼眶通紅,周祈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現在的魂質, 灰燼與斑斕交織, 腐敗和幻夢並行。

兩個世界的法則在一個人身上同時出現, 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周祈旁觀了帕爾瓦納與自我決鬥的全程,九大準則的力量是在一瞬間降臨,而不是帕爾瓦納突然像數碼獸一樣完成了某種“究極進化”。

血脈一直在他身上存在, 就相當於他的前半生是在守護著一座寶庫, 而現在他終於拿到了鑰匙, 開啟大門, 讓那些蒙塵的寶藏重見天日。

這讓周祈不禁聯想到海因裏希先生曾對自己說過的關於準則本源的猜想, 當時他便有所懷疑, 所謂踐行準則,很有可能是向內搭建橋梁的過程,真正的“鑰匙”是對自我的認同……以目前的情況來看, 在帕爾瓦納身上發生的一切無疑是在印證他此前的猜測。

那麽九大準則到底是什麽?

同樣是界源神,腐敗君王和寂滅神主的力量都很“直白”, 雖然不至於說是單一化, 但祂們執掌的權柄都與各自的界源有關,以“腐敗”或是“毀滅”為根源然後向外發散, 並且祂們各自擁有“灰蜜”或是“寂滅之火”,幻夢卻沒有類似的東西。

不對……也許是有的,比如會在死人堆裏出現的夢巢。

周祈在短短的幾秒鐘時間想了很多,然後被那個滿臉淚痕的人打斷思路,帕爾瓦納湊了上來, 輕輕咬住他的嘴唇,他們吻在一起,呼吸之中都是泥土、雨水和殘花的味道。

“……好了。”周祈推開他,“你身上都濕透了,褲子上也都是泥,先回去換身衣服吧。”

他把帕爾瓦納從地上拽了起來,兩個人牽著一起往回走。看著眼前的紅色建築,帕爾瓦納後知後覺地關心起了自己昏迷這些天發生的事。

“我們怎麽會在蘭蒂尼恩?”

“靈風死了,奧珀皇室商量不出新的皇帝人選,天災人禍接連不斷,越是這樣危難的時刻,我們越是要回來,讓整個國家重新團結在一起,共同渡過難關。”

“夏洛特已經和奧珀皇室達成一致,南部聯盟、奧珀的國會和內閣將會組建臨時政府,同時重啟《攝政法案》,由我以曜日的身份出任國務顧問。”

帕爾瓦納聽著他的話,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問道,“聖黨那邊怎麽說?”

周祈嘆了口氣,“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從我繼承輝冕,一直到組建聯合政府的消息放出去,聖黨自始至終都沒有表明過任何立場或是態度,這對我們來說不能算是好消息。”

周祈不認為聖黨會支持他,新教運動讓他們之間的矛盾幾乎無法調和,他以聖者的身份繼承輝冕,界權註定了他會行至道路盡頭,成為高懸在普路托上空的輝光,而在他正式飛升前的這段時間無疑是聖黨想要阻止他的最後機會。

可聖城山風平浪靜,什麽風聲都沒有。

這讓他不得不去猜測,聖黨是認為無法抗衡輝冕的意志,幹脆徹底擺爛,還是在醞釀著更大的陰謀。

“詩社那邊有動靜嗎?”

腐骨蝶之間有著特殊的交流方式,帕爾瓦納查看了一下,接著搖了搖頭,“沒有,他們退回西大陸了。”

西大陸是詩社的巢穴,阿芙頌這是想要放棄了?……不可能,周祈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以他對那只腐骨蝶的了解,唯有死亡能終止她對目標的渴望,放棄什麽的,不存在。

周祈甚至會覺得她沒有任何消息的時候最可怕,誰知道她又在靜悄悄地搗鼓著什麽。

“管不了那麽多了,無論聖黨和詩社在謀劃什麽,現在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將普路托的命運拉回正軌,明天我會通過拂曉電臺發表就職演說,同時宣布臨時政府這些天商量出來的一些緊急措施,最起碼要先把大家的信心給找回來。”

失去信心是件很可怕的事,尤其是在普路托,當一個人的信心崩塌之時,吞噬信念的蟲子就可能鉆破頭皮、飛舞而出。

說話間,他們從後門回到明亮又溫暖的室內,周祈脫下身上的外套,順手將帕爾瓦納的也扒了下來,“你先去洗澡,我去給你拿換洗的衣服。”

“哦。”

帕爾瓦納十分順從地點頭,雖然很多年沒有回來過,但他對這裏的記憶已經深深刻進了骨髓裏,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浴室在哪。

周祈和他一起進了臥室,打開帕爾瓦納的衣櫃,裏面掛著清一色的黑白連衣裙。

……

他都快忘了,在這次之前,帕爾瓦納一直都以女孩的身份生活在紅樓,生活在蘭蒂尼恩。於是他“啪”的一下關上衣櫃門,回到自己的臥室,拿了幾件他的衣服過來。

帕爾瓦納雖然比他高了一點,但他們的身形還算相似,應該可以穿得上。

周祈走到浴室門口,輕輕敲了下門,裏面的水聲馬上就停了。

“小帕,衣服我給你放……”

他話還沒說完,面前的玻璃門敞開一條縫隙,一只蒼白但十分有力的手掌伸了出來,握住周祈的手腕,不給他任何抵抗的機會,猛然將他拉進那片霧氣氤氳的狹小空間。

周祈只覺天旋地轉,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嘩啦啦的熱水從他頭頂灑下,把他全身的衣服都打濕了,後背抵在冰涼的瓷磚上,蒸騰的熱氣將他熏得幾乎睜不開眼。

帕爾瓦納用那只戴著戒指的手鉗住他的手腕,將他的雙手高舉過頭頂,另一只手握著他的腰,低下頭,不怎麽輕柔地吻了過來。

……

……

算起來,這是周祈第一次與帕爾瓦納毫無保留的“坦誠相見”,他伏在周祈的肩膀上,那一條條猙獰的傷疤覆蓋在他後背的皮膚上,從周祈的角度看,它們像是從地獄伸出來的魔爪,拖拽著身體的靈魂往向深淵墮落。

對秘術師來說,傷疤即是力量,帕爾瓦納後背上的刻痕也跟隨著他與神性的和解成為了敕印的一部分,永遠無法抹除,就像周祈胸口被命運之槍貫穿的那道傷疤一樣。

傷疤是不會說話的回憶,同樣也是見證,讓來時路有跡可循。

他用手指去撫摸那些猙獰的刻痕,立刻便從中體會到了難以言述的悲傷,這就是它所承載的東西,就像在悲傷時聽一首歌,哪怕過去很多年,再聽到那首歌,還是會想到那一年悲傷的某一瞬間。

但對周祈來說,帕爾瓦納的傷疤帶給他的不止是悲傷,還有更加深刻的珍惜,珍惜時間、珍惜眼前人。

“你在想什麽?”

帕爾瓦納突然擡起頭,綠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周祈楞了一下,“我在想……你好看。”

“騙人。”

帕爾瓦納直起身,將周祈也從枕頭上拽了起來,眼神認真地看著他,“周祈,我要送你一個禮物。”

“禮物?”周祈眨了眨眼,可能是被浴室裏的熱氣熏的,他現在的思維有些遲緩,只能茫然地看著對方。

“嗯。”

帕爾瓦納給兩個人簡單地套上襯衣褲子,然後牽著手一起下樓。

客廳原本擺放“海盜船”的位置已經被周祈換成了一架鋼琴,他給周祈搬來椅子,自己在琴凳上坐下,雙手擡起,按向琴鍵。

是要給我彈琴嗎?

周祈正想著,帕爾瓦納已經按動琴鍵,清脆、婉轉的樂聲在他耳邊響起。

它的旋律一改帕爾瓦納從前擅長的昂揚激烈,變得空靈而娓娓道來,靜謐得如同一灣河水,像是愛人的細語呢喃,又像是一雙輕柔的手掌,緩緩撥開遮蔽天空的陰雲,溫暖而柔和的光線從雲層中播灑下來。

這撥雲見日般的光芒直直照進了周祈的心中,撫平了他心中那一點躁動不安的擔憂與焦慮,輕盈的靈化作燙金一樣的事物,修補了他心上展露出來的或是沒有展露出來的裂隙。

周祈楞楞地看向斜前方,帕爾瓦納衣襟敞開,長卷發用銀色發扣束縛著垂落在胸前,偶爾會向下滴落水珠,壁燈的光線模糊了他的側臉,他輕輕低頭,認真而專註地演奏著樂曲。

周祈幾乎找不到任何形容詞可以描述自己現在的感受,樂曲的力量喚醒了他內心深處所有的傷痛,從孤身一人來到這個世界,到失去尊敬的師長,再到失去生命、與愛人訣別……一樁樁往事如同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放映,可他並沒有感覺到沈重,反而有了一種遍歷紅塵的淡然。

他變得很平靜,直到樂曲開始變奏,一個滑音將原本的靜謐打破,旋律開始逐漸激烈,音符像疾風驟雨般在耳畔炸響,周祈只覺被扼住了咽喉,被很多種東西,痛苦、悲傷、渴望,亦或者是命運,那些千絲萬縷的東西束縛著他,隨著樂聲變得急促,那些東西也越勒越緊,他感到窒息,滾滾黑潮傾軋而下。

無邊的黑暗將他籠罩,就在絕望即將滋生之時,樂曲再次變奏,青年擡起手,用力地幾乎是捶擊向琴鍵,一連串的音符像是一柄鐵錘,用力敲碎了籠罩在他周身的黑色外殼,金燦燦的輝光從裂隙中照了進來。

樂曲的旋律不再婉轉,也不再激昂,它像一條長河般蜿蜒而下,所有的回憶組成了河流的水,它帶走了一切,煩惱、痛苦、焦慮,但它並不沈重,周祈看著它,反而覺得豁然,反而從中汲取著力量。

它就這樣綿延不絕,奔流不息,永無止盡。

尾音逐漸消散,周祈久久不能回神,還是帕爾瓦納叫了好幾聲他的名字才把他的靈魂喚回身體。

“這是……你寫的曲子?”他楞楞地問。

帕爾瓦納點頭,“很多年前我就已經把它寫了出來,但它一直不完整,從前我不知道它缺少的東西到底是什麽,直到今天,我終於醒悟。”

“而且,秘術師演奏的樂曲實際可以看作一道秘術,以前我只有腐敗的力量,即使彈奏同樣的音符,腐敗能帶給聽眾的也只有沈淪的歡愉,但現在不一樣了,九大準則會賦予這首樂曲新的體驗,你聽到了什麽?”

周祈想了想,“平靜和振奮。”

像他這樣理智穩定的聖者都能被調動情緒,激發信心,對普通人使用的話,效果只會更好。怪不得帕爾瓦納說這是禮物,對於現在的他,對於現在的普路托來說,這絕對是再好不過的大禮。

“帕爾瓦納,你是個天才。”他有些激動地誇了對方一句,然後又問,“這首樂曲叫什麽名字?”

帕爾瓦納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在周祈向他詢問時,他腦海裏立刻就冒出來一個名字:“輝光頌。”

“輝光頌?”

周祈若有所思地點頭,“很好的名字,那麽明天我就給……”

他剛要說“阿蒂爾先生”,卻突然想到對方的真實身份,後半句話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帕爾瓦納明白他的意思,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拂曉電臺就擁有獨立的錄音工作室,我明天就去把它錄制成唱片,放心好了。”

周祈也握住他的手,沖他露出一個微笑。

**

西大陸。

詩社在普路托的林地中修建了一棟宮殿,多年來他們一直棲身於此。

輝冕落成的第七日,林地宮殿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滿身血臭味的苦海久違的披上他作為人類時的外皮,人模人樣地站在阿芙頌面前,他揮動雙手,一具腐爛的女性屍體和一個滿身是血的嬰兒出現在兩人面前的地面上。

看著那張被蛆蟲啃食到只剩四分之一的臉龐,阿芙頌面色鐵青,“你是來挑釁的嗎?”

“不,當然不是,詩奴女士,恰恰相反,這是我們的誠意,我把阿蜜妲女士還給你們,還給了你們新的神子,希望詩社和伊甸的仇恨能一筆勾銷。”

“一筆勾銷?”

“差不多可以了,女士,這些年詩社刺殺了評議會大半的成員,伊甸上下幾乎分崩離析,我都願意放下成見和你心平氣和地談判,你又何必固執地執著於往事。”

阿芙頌冷哼一聲,“伊甸想要什麽?”

“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大家都對輝冕的人選不滿意,不如聯手,把他給換下去。”

阿芙頌的表情依舊輕蔑,“據我所知,輝冕的繼承者會成為世界意志的化身,甚至擁有不死之軀,他是你想換就能換的嗎?”

苦海發出“咯咯”的笑聲,“輝冕如果當真是不死之軀,那麽獻火之龍烏拉諾斯又是怎麽死去的?”

作者有話說:[心碎]這卷還有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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