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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鑄光時代(四十四) 離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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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鑄光時代(四十四) 離群者

死亡的陰影自他腳踩的位置蔓延向山谷的每一處角落, 周祈緊握著準則之力凝成的長槍,主動地發起進攻,向前方橫掃。

他自知絕不是三位大秘術師的對手, 哪怕他手握數個準則的本源, 神性的差距也完全無法彌補。

他要做的只是從祭壇突圍出去, 帶著帕爾瓦納離開。

盜火者大理石般光滑的身軀頃刻間扭轉為赤紅的火焰,一座巍峨的山峰拔地而起,山體內湧動著天崩地裂的氣勢,環型的山口向外噴灑滾燙的熔巖, 黑煙彌漫, 宛若世界末日。

長槍掃出的鋒芒與火紅的巖漿碰撞在一起, 周祈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大秘術師強悍的靈知震顫。

【移形換影槍】自行切換至盾牌的形態, 再加上準則之力的庇佑, 他將自己完全龍化的右臂擋在兩人身前, 勉強擋住了盜火者的傾瀉而下的威力。

但也就只能抵擋這一下了。

周祈更加深刻地認識到自己與大秘術師之間的鴻溝,更何況他現在面對的大秘術師不止一位。

一旁的“苦海”同樣蠢蠢欲動,裹挾著七原罪的血色海嘯已經在積蓄當中, 隨時有可能落下。

賢者雖然並未表態,但也在暗中引導著真正的恩威之光。

周祈冷靜地思考著應對之策, 這時, 星蟲提醒他,精神領域中的夢巢已經重新連接, 他幾乎是立刻感受到來自海因裏希的問詢。

黃金宮殿憑空出現,有著一條銀色手臂的聖者走出大門,化身成為火焰巨人的形態,擋在周祈和帕爾瓦納面前。

他在戰場上尋覓著趁手的武器,並快速鎖定目標, 銀白色的碎星者感受到聖者的召喚,從坍塌的祭壇中騰起,飛向聖者高舉的手臂。

“周,帶你的朋友走,我來應付他們。”

海因裏希暗中向周祈的精神領域傳遞信息。

周祈沒有猶豫,他先控制夢巢,將基裏安和丹尼爾“抓”進黃金宮殿,接著從中召喚出奧拉維爾。

黑綠色的巨龍匍匐在他面前,周祈抱著帕爾瓦納一躍而上,巨龍張開雙翼,帶著他們沖向山谷的穹頂。

血紅色的“苦海”昂起蛇頭,張口想要咬住巨龍的利爪,卻被奧拉維爾靈活躲過。

巨龍上升高度,逐漸脫離迷宮的範疇,狹長的裂谷出現在視野當中。

地下世界是火種行者的地盤,汙染帶來的寂火詛咒讓無島的其他生靈望而卻步,或許那裏能短暫地躲避大秘術師的追擊。

周祈當機立斷,沈聲命令小龍,“奧拉維爾,向裂谷深處飛。”

小龍收到指令,毫不猶豫地向裂谷俯沖而去。

-

地下世界由無數盤根錯節的洞穴組成,周祈雖然冒險進來這裏,卻不敢太深入,兩人一龍在外圍停下,找了個安全的洞穴藏身。

他先用靈知探查四周的環境,確認沒有危險後才將懷中昏迷著的人放下。

奧拉維爾碩大的腦袋湊了過來,澄黃色的豎瞳中滿是關切,“爸爸,父親他怎麽受傷了?”

周祈不知道該怎麽和小朋友解釋,幹脆什麽都沒有說,而是問他,“你可以用你的力量治好他背上的傷口嗎?”

小龍輕輕搖頭,“這是神性的創傷,任何力量都無法修補,只能等它自行愈合,但父親的魂質已經遭受過太多次同樣的創傷,就算愈合,也不可能完好如初了。”

聽了小龍的回答,周祈的心臟傳來一陣陣的刺痛,他沈下臉,“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照顧好那兩位客人。”

奧拉維爾懂事地點了點頭,通過黃金宮殿的大門返回夢巢。

漆黑的洞穴中只剩下周祈和帕爾瓦納兩個人。

周祈貼著濕冷的墻壁坐下,讓帕爾瓦納的頭伏在自己的雙腿之上。那張蒼白的面容毫無保留地進入周祈的視野,從他的角度望去,帕爾瓦納後背上袒露著兩塊猙獰的血洞,連他肩背上的骨頭都清晰可見。

盡管傷口處已經血肉模糊,但周祈還是能看到,帕爾瓦納的後背上布滿了陳舊的傷疤。

他終於知道了對方不願意在自己面前袒露身體的原因,但已經太晚太晚,那一道道凹陷的刻痕深深刺痛周祈的視覺神經,他感覺心如刀絞,好像能與傷痕的主人感同身受一般。

他一手托著帕爾瓦納的後背,另一只手覆蓋上對方蒼白而冰冷的臉頰,立刻在上面留下一個鮮明的血手印。

周祈喃喃著,“你到底為什麽……”

帕爾瓦納在山谷時說過的話在耳邊一遍遍回放,但周祈一個字都不相信。

他知道這一切都和諾登斯脫不開關系,他十分迫切地想要知道諾登斯都對帕爾瓦納做了什麽,所以他第一次主動對帕爾瓦納使用了【通曉】,用星蟲的能力去窺視他不曾告訴自己的往事。

斑斕的光芒滲透進帕爾瓦納的皮膚,刺破他精神領域的屏障,就像多年前在旅館那夜一般,周祈又一次看到了帕爾瓦納的記憶。

他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那人穿著得體的禮服,端坐在一架三角鋼琴前方,熟練地按動琴鍵,悠揚悅耳的旋律在密閉的空間中回響。

周祈像一個觀眾,旁觀著房間中發生的一切。

他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為這首熟悉的樂曲,也為出現在帕爾瓦納記憶中的這個男人。

這首樂曲是諾登斯創作的《記憶的弦樂》,這個男人是他熟悉的阿蒂爾先生,王爾德·萊瑞克的弟弟。

‘是你。’

帕爾瓦納和周祈露出了差不多的神情,震驚於男人的真實身份。

‘是我,帕爾瓦納先生,重新認識一下,我是阿蒂爾·諾登斯·萊瑞克,也就是這首樂曲的作者,ANR。’

阿蒂爾停止按動琴鍵的動作,從凳子上起身。

‘萊瑞克家族在永晝嬗變開始前便存在於世界上,我們是準則的血裔,每一位家主都會繼承‘諾登斯’之名,並獲得銀色準則的本源,用這份權柄書寫普路托的命運。’

……

帕爾瓦納用了一段時間消化這一信息,之後他詢問對方:‘你找我是為了什麽?’

阿蒂爾說,‘關於K先生的事。’

帕爾瓦納猛地攥緊拳頭,那時的他臉上還帶著青澀與憔悴,周祈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蝴蝶敕印。

他以此判斷,這段記憶發生的時間應該在自己“死亡”後不久,帕爾瓦納還沒有進行蝶化之前。

阿蒂爾向他講述了圍繞周祈發生的一切,從奧利弗的謀劃,一直到聖黨在修正案發布後共同做出的決定,甚至包括詩社在其中的推波助,以及……劇本的存在。

帕爾瓦納猝不及防地知曉了全部的真相,臉色變得慘白,全身都顫抖起來。

阿蒂爾問他,‘你想讓他回來嗎?’

帕爾瓦納低著頭,‘我……想。’

‘好,那我們就來做一個交易,我使用諾登斯所掌握的權柄,在劇本上提前寫好結局,K先生將會獲得輝冕的力量,擁有不死之軀。’

‘而你,帕爾瓦納先生,在他歸來之後,你要幫他拿到輝冕。’

他接著向帕爾瓦納講述了輝冕所代表的意義,直到對方完全理解。

‘我要怎麽做?’

‘看到窗外的光明了嗎?我要你去破壞它。’

阿蒂爾說,‘那是一個儀式,永晝三神依靠嬗變儀式竊取輝光之名,而輝冕因此無法現世。’

‘你要我來破壞嬗變儀式?’

帕爾瓦納面無表情,‘你剛剛說嬗變儀式關系到普路托的命運,如果我這麽做了,會讓世界走向萬劫不覆的深淵,他……他不會原諒我的。’

‘可是帕爾瓦納先生,想要真正的第三次拂曉來臨,必須有人來繼承輝冕,嬗變儀式的終結是命運的必然,總要有人站出來做那個罪人,我希望那個人是你,也只能是你。’

‘……為什麽?’

‘因為你的身份。’

阿蒂爾沈聲道,‘你被稱為天孽,不是因為你是兩位陽性支配者孕育的孩子,而是因為你是兩位界源神孕育的孩子。’

‘你的一位父親是虛界的腐敗君王,另一位父親是普路托的幻夢,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有資格繼承輝冕的人,倘如輝冕現世,你是它唯一的選擇。’

帕爾瓦納楞楞地聽他講述自己的身世,並很快理解了他先前所說的那句話,‘所以……只要我活著,他就不能繼承輝冕,就不能憑借輝冕的力量覆生。’

‘是,但我們有比一命換一命更好的解決方案,嬗變雖然是竊取輝光的儀式,但破壞它的人仍會遭到命運的詛咒,永遠失去繼承輝冕的資格,你來破壞儀式,K先生就有了拿到輝冕的可能性,我也就能為他書寫結局。’

阿蒂爾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你來做世界的罪人,換他死而覆生,重新擁有光明而燦爛的未來,怎麽樣,這樣的交易,你願意做嗎?’

帕爾瓦納沈默了很久很久,周祈共享著他的記憶,卻仍無法知曉,在這沈默的十分鐘內帕爾瓦納都思考了些什麽。

‘我……願意。’

青年顫抖著說出他的答案。

阿蒂爾露出滿意的笑容,‘很好,那麽我會在合適的時間帶走K先生的屍骨,將他送往一處地點,他會在一個名叫靈薄獄的地方醒來,至於他能不能回到普路托、什麽時候能回到普路托,我們只能耐心等待。’

‘在此期間,好好維持他留下來的功績或是事業吧,不要讓他的痕跡消失在世界上,另外,我還需要你的一段記憶,關於曜日的記憶。’

‘關於曜日的記憶?’

‘是,K先生已經死亡,無論是他的本名,還是凱倫·萊恩哈特這個名字,都無法被劇本記錄,我們只能借助‘曜日’這個身份讓他重新被劇本接納。’

阿蒂爾拿出一個銀色的小鐵片,‘給,這是一枚法印,它的名字是,一瞬的追憶。’

……

……

周祈看完了帕爾瓦納關於諾登斯的全部記憶,從虛幻的回憶中脫離出來。

他原本就微微低著頭,意識回歸後,他猝不及防地對上一雙綠色的眼睛,帕爾瓦納不知在何時醒來,正艱難地擡著眼皮,註視著他的嘴唇。

那雙綠色的眼睛黯淡無光,發現周祈回神後,他移開視線,啞著嗓子說了句,“……你殺了我吧。”

周祈心中極力壓抑著的情緒被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徹底點燃,他緊咬著牙,壓低聲音問道:“我為什麽要殺你?”

“因為我十惡不赦,因為我罪無可恕。”

帕爾瓦納將手按在地面上,支撐著想要從周祈的腿上離開,他稍微一用力,後背上正在向外淌血的傷口便撕裂地更開。

“整個普路托的命運都因為我而即將陷入水火之中,我是全世界的罪人,但我不後悔,這就是我做出的選擇,我已經完成了我想要的報覆,死而無憾了。”

周祈掐著他的後頸,將他重新按回自己的腿上,帕爾瓦納掙紮著想要反抗,卻因為後背的傷口而失去原本的力氣,他被周祈死死鉗制著,無法動彈,只能將側臉緊貼進他柔軟的腿間。

“你不用再騙我了,帕爾瓦納,我全部都知道了。”

帕爾瓦納的眼神依舊空洞,毫無神采,沒有被周祈的話觸動半分,“我沒有騙你,這就是我的目的,沒有人逼我,即使沒有諾登斯的交易,我也會這麽做。”

“從你重新回來、重新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你之間的倒計時開始了。”

“我不問你為什麽能死而覆生,是因為我親自參與了諾登斯的計劃,對一切的原因都了如指掌,我知道你痛恨劇本編排你的行為意志,甚至不惜以死亡為代價來擺脫它,但我還是讓你重新回歸了它的掌控。”

帕爾瓦納瞳孔渙散,目光沒有焦點,滿臉平靜地說著,“我為了一己私欲做這些事,從沒有想過你能原諒我。”

周祈把他的臉掰過來面對自己,用自嘲般的語氣對他說,“……我到底有什麽資格來指責你?”

帕爾瓦納再次移開視線,不和他對視。

“周祈,你殺了我吧。”他說,“要麽你現在殺了我,要麽……我就遠遠地看著你,守著我和你之間的那些回憶,用它們作為我所犯之罪的刑罰,永遠不能脫離。”

周祈被他的話氣到想笑,幾乎說不出什麽話來,他閉了閉眼睛,深呼吸幾下,“你難道不知道嗎?還是你不肯相信,比起其他的任何事,我都更加在乎我們之間的這段感情。”

帕爾瓦納聽了這句話,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盡管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多的變化,“周祈,你和他們一樣,你們都把我當成一個傻子。”

周祈抿著嘴,目光深沈地盯著他染血的臉頰。

“對你來說,我只需要做一個任你擺弄的玩偶,只需要去接受你施舍給我的一切。”

青年的眼角久違的出現了淚光,“你對我好,我就要搖著尾巴沖你笑,除此之外我什麽都不用知道,哪怕你決定丟下我一個人去面對死亡,我也要像一個蠢貨一樣等著冷冰冰的現實拍在我臉上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你知道嗎?我恨聖黨殺害了你,摧毀了我的一切,我恨阿芙頌哄騙著我,實際在背地裏對你的死推波助瀾,但我覺得我更應該恨的人是你。”

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和臉頰上的鮮血交融在一起,混合著向下流淌。

“你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所以才會對我說那些話,你把世界扔給我,然後自己一個人去赴死,可我和你不一樣啊周祈,從始至終你有想過我是什麽感受嗎?”

“我對普路托、對這個世界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我甚至痛恨它、痛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而它也痛恨著我,總是要拿走我擁有的東西,哪怕我只擁有了短暫的兩年幸福時光,它也要摧毀它們、粉碎它們。我為什麽要去守護一個讓我感到痛不欲生、讓我感到分外煎熬的世界?”

“可你把它們留給了我,哪怕我的本性自私又無情,我還是要學著你的善良、你的溫柔、你的博愛,去面對這個,一次次重傷我的世界,哪怕我一點也不愛它們。”

“那天我把你背回去,那件沾血的襯衣我反覆洗了幾十遍,都沒辦法洗幹凈你的血,我看著水池裏的血水,心裏想著,你該有多疼啊,周祈,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對你,為什麽要傷害你?我怎麽能和一群殺人兇手生活在同一個世界?”

“我對這個殘酷的世界恨得深惡痛絕,可你又告訴我,愛你一個人不是愛,愛世界才是,所以我變得割裂,我冷漠又癲狂,平靜又熱烈,就像一個精神病人。”

“我知道你會回來,所以我一刻也不敢懈怠,我怕我無法保護你留下來的東西,看到你對我露出失望的表情,但我也知道我註定會失去你,我恐懼著那一天的來臨,就這樣在日思夜想的渴望和戰戰兢兢的煎熬中等了一天又一天,哪怕在那些虛幻的夢境中,我也只敢遠遠地看你一眼。”

“你什麽也不說,就把我丟在這煉獄一樣的世界裏,難道我不該恨你嗎?”

帕爾瓦納吸了吸鼻子,咬著牙惡狠狠道:“我恨死你了,周祈,恨死你了。”

周祈看著他的眼淚,看著他後背上鮮血淋淋的傷口,心臟像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幽影啃食出一個碗大的孔洞。

“所以,我也是你報覆的對象,是嗎?”

他用指尖輕輕觸摸帕爾瓦納後背上那些深陷的傷痕,聲音多了前所未有的哽咽,“這就是你報覆我的方式?”

如果是的話,那它已經成功了。

周祈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心痛過,不算那些在沈睡 中度過的時間,他已經至少二十年沒有流過眼淚,而現在,那層隔絕悲傷的薄膜被一根根尖銳的錐子給戳破,他的淚水一刻不停地向外洩露。

他緊緊抱著帕爾瓦納,臉抵在對方的頭頂,面朝洞穴中深處,將他此刻的悲傷和眼淚都留給寂靜的黑暗。

帕爾瓦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再開口時,青年的聲音多了起伏,“其實我知道,恨來恨去,我最恨的人一直都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的孱弱和無能,恨我不能保護你,恨我只能旁觀這一切,隨波逐流,被命運推著走。”

他發出一聲輕飄飄的嘆息,接著說,“聖黨稱我為天孽,九大準則因為我的另一半血脈厭棄我,對普路托來說,我是一個外來的入侵者,對虛界來說,我的出生是虛界消亡的起點,我降生在其他的界,從沒有去過我真正的故鄉。”

“現在我破壞了世界的光明,成為了普路托的罪人,同時我也遭到了命運的詛咒,失去繼承輝冕的資格,阿芙頌他們不會再追隨我,甚至我的身體裏還有一個意識隨時準備取代我。”

說到這裏,帕爾瓦納自嘲般啞然失笑,“曾經我以為你會是我的歸宿,就算我被全世界厭惡,至少我還可以留在你身邊,現在看來那不過是我的奢望……這世界…原本就沒有我的位置。”

背上的傷口還在向外淌血,帕爾瓦納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和諾登斯的交易是我自己做出的第一個選擇,我不後悔,但同樣的,我也永遠不會原諒我自己。”

說完這句話,他再也堅持不住,重新陷入昏迷當中。

周祈撬動準則本源的力量,試圖用靈知和秘術去治愈青年後背上的創傷,但就像奧拉維爾所說的那樣,神性的傷痕無法被任何力量治愈,那些淋漓的傷口沒有變化,仍舊讓他不忍直視。

周祈固執地使用著靈知,只是為了一點心理作用。

他找不到任何詞語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帕爾瓦納大段大段發自肺腑的剖白讓他幾乎是痛心疾首,到現在,他的心臟在一次次錘擊之下甚至變得有些麻木。

枕在他腿間的人滿臉痛苦,即使陷在昏迷中,他仍緊蹙眉頭。

周祈捧著他冰涼的臉頰,拇指一寸寸摩挲著他眼角的淚痕,指紋輕輕擦過那塊蒼白而泛紅的皮膚,在這一刻,他仿佛能切身體會到帕爾瓦納所歷經的痛苦。

對於青年聲淚俱下的控告,周祈無從辯駁,他的確提前知道了劇本中的內容,知道自己將在第二幕的尾聲中走向死亡。

他沒有做出抵抗,因為他覺得自己還能回來,就算不能,消耗了聖黨為天孽準備的命運之槍也算是值得。

他想讓帕爾瓦納不必再躲藏,以自己最真實的身份、毫無顧慮地活著,卻沒想到這份“活著”對帕爾瓦納來說會是多麽的沈重。

事到如今,周祈甚至都不知道該去責怪誰?聖黨?還是諾登斯?

或許最應該責怪的是他自己,他明明是想帕爾瓦納活得自由無拘,不必套上故事主線為他準備的臉譜,可他如今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把自己放在了世界的對立面。

洞穴外緣傳來腳步聲,周祈頓時警覺,外放靈知,想要查探來人的身份。

“周,是我。”

海因裏希渾厚而令人安心的嗓音傳入耳中,周祈松了口氣,默默驅散了引導中的秘術。

“海因裏希先生,剛剛多謝你了。”

金發男人擺了擺手,“我和那三個家夥沒打起來,普路托出了亂子,他們也是急著趕回去收拾爛攤子。”

說到這裏,他看了眼枕在周祈腿上的青年,輕輕嘆氣,“……嬗變結束了,這是命運的必然,站在我的立場,我不會去指責任何一個人。”

藍色準則的聖者擁有極強的獲取信息的能力,海因裏希早在山谷時便通過空氣中的靈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周祈徹底放松下來,他低著頭,說,“都是我的錯。”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周,普路托很快會變成人間煉獄,你接下來準備怎麽做?”

周祈從剛剛開始便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而現在,他已經有了答案。

“……我只能盡力去彌補,劇本的結局要我拿到輝冕,那我就要盡可能快的獲取神性、晉升聖者。”

也只有這樣,才不會辜負帕爾瓦納所做的一切。

“劇本……”

海因裏希沈吟一聲,“老實說,在今天之前,我還從未聽說過這東西的存在,那個諾登斯,應當是準則本源活化後的意志,通過一個神血者家族,將使命代代相傳。”

他的推測和周祈差不多,後者沖他頷首,“晉升聖者需要基石,而眼下就有一塊現成的。”

“你是說,這片深淵中的毀滅火種?”

“嗯。”周祈的聲音很輕,似乎是害怕吵醒旁邊昏迷中的人,“嬗變祭壇的石板上寫,唯有支配兩界準則的人才能獲得輝冕,我有星蟲,已經有了普路托的界權,再加上這塊毀滅火種,應該能滿足繼承輝冕的條件。”

提到毀滅,周祈不由得想到了歸零教團,想到了他們的領袖塔納托斯。

他眸光一沈,“正好,我和毀滅的使徒之間還有大仇未報。”

“好,就按你的想法來吧。”

海因裏希沒有說別的,轉而向周祈詢問,“有什麽我可以幫你的嗎?”

“這個……還真有。”

周祈已經完全沒有心思和對方客套,直接說出了自己的請求,“海因裏希先生,靈風還活著,他原本的屍體被腐敗的力量化作一具白骨,失去了準則的本源之力,但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地方擁有白色準則的本源,它的名字是帕納姆,是我追隨的支配者所眷顧的一片土地。”

“靈風還擁有奧珀皇帝的身份,我猜他會趁機對帕納姆發動戰爭,搶奪那裏的聖鱗之火,但我還要去獲取毀滅火種,短時間很難趕回普路托,所以我想請您幫我庇佑那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所有人民。”

他又補充了一句,“以……無上輝光使徒的身份。”

周祈以為海因裏希會考慮一段時間,沒想到對方十分爽快地答應下來,“沒問題,實際上,這正好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我也需要你幫我一個忙,用西奧多鑄造的‘星蟲’,試著抹掉我身上的敕印。”

抹掉敕印?

周祈楞了一下,隨即想到,他以前就用星蟲抹除過夜巫給基裏安的敕印,可當時的基裏安只是低階秘術師,並且他的敕印也並非被抹除,而是被敕印為了“無上輝光”的敕印。

他將星蟲的利弊告訴海因裏希,對方還是堅持要試一試。

周祈只好讓星蟲切換形態,入侵這位聖者的敕印,海因裏希脫掉上衣,九條敕印在他後背上組成了一柄鍛錘的圖案,傷疤的孔隙向外折射著橙紅色的光芒,星蟲很快將前六道拗轉為代表“無上輝光”的黃金色。

他們在第七條敕印處遇到了困難,周祈集中精神,調轉全部的靈知,最終還是將第七條敕印拗轉為黃金色,再之後,星蟲退了回來。

“海因裏希先生,在我晉升聖者之前,就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聖者穿好衣服,微笑著說,“沒關系,七階已經足夠我完成你交給我的‘任務’了。”

“對了,這個還給你。”

他從手腕上取下碎星者,“這是我以前的佩劍,既然西奧多把它給了你,那就替我保管好它吧。”

交接完一切,海因裏希最後看了眼周祈懷中的人,“他……需要我把他帶回普路托嗎?”

周祈知道,讓帕爾瓦納回到弗洛利加養傷才是當下最好的選擇,但他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不了,我現在不想再讓他再離開我的視線了。”

海因裏希語重心長地勸慰他,“經歷過生離死別的人不會再有真的矛盾,只要兩個人都還活著,一切難題最終都會迎刃而解,給彼此一點時間吧。”

周祈沈默了片刻,沈聲道,“我明白。”

離開前,海因裏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周,你是個很好的人,作為朋友,我有一句話送給你,人永遠不能在其他人身上找尋自我,哪怕這個人和你的關系無比緊密,這對你、對他都不公平。”

-

弗洛利加。

1911年十月的第二周,茉莉漫步於這座繁榮都市的摩天大樓之間,此時正值無光季,但弗洛利加的霓虹幾乎照亮了大半個黑夜。

她在商店的櫥窗外輾轉,目光掃過一件件精致的衣裙和造型美觀的手提皮包,最終忍不住走進其中一家,為自己購買了一支標價十五弗洛金的細管口紅。

她在商店的鏡子中塗上正紅色的口紅,店員幫她整理了時髦的短卷發,於是她隨手拿出幾弗洛金的零錢,當作小費遞給那位年輕的小姐。

得到對方的感謝後,茉莉並沒有說什麽,而是在心裏默默地想,偉大的永晝之神,請看在我慷慨善良的份上,庇佑我遠在納奇拉城的弟弟平安健康。

她走出商店,前往今天真正的目的地,一家開在弗洛利加證券交易所對面的咖啡廳。

茉莉和自己的股票經紀人約好了上午見面,她到時,那位年輕的先生已經在卡座等她很久了。

“……女士,一個人如果每周能固定存下一筆資金,不需要太多,就像您支口紅一樣,十五弗洛金,如果您將這筆錢投資於優質股票,日積月累之後,您會至少擁有八萬弗洛金的回報……”

年輕的股票經紀人滔滔不絕地向他講解著各種各樣的專業名詞和數據,茉莉其實根本就聽不懂,她只知道弗洛利加大街小巷都擠滿了這樣的年輕人,刊登爵士樂信息的《希望之聲》和寫滿各類小道消息的金融小報是最受歡迎的報紙。

然而就在茉莉因為疲憊端起咖啡杯輕抿之時,一場無聲無息的災難如同雪崩一般降臨在他們對面的那棟建築。

她聽見人群的尖叫聲,急忙站了起來,透過玻璃窗,茉莉望見交易所門口在短時間內湧來無數市民。

黑壓壓的人頭聚在一起,破碎的霓虹光灑落在他們身上,那些年輕的股票經紀人上躥下跳,瘋狂地撕扯自己身上的領帶和西服,擁擠、踩踏、尖叫、謾罵聲充斥在整座城市最繁華的地帶。

這場毫無征兆的恐慌在一個輕飄飄的身影從樓頂墜落之後被推上了高潮。

鮮血和支離破碎的屍體刺激了人群的情緒,他們瘋狂地擠入交易所的大門,像一群誤闖地獄的冤魂,然而他們不曾知曉,這只是災難的開端,他們的命運已經跟隨這片大陸緩緩向深淵滑落。【註】

-

帕納姆,一處港口。

李青和哈裏·戴維森站在路燈下抽煙,他們早就互通了身份,兩人單獨相處時從不遮掩面容。

“說實話,我總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李青望著遠處的黑色礁石,目光中寫滿憂慮,“南部聯盟的各項數據都很平穩,唯獨失業率一直在逐漸遞增,尤其是到了無光季,那個數字還會在短時間內上升一大截。”

“你說的這一點我也註意到了,我的想法是建立一個新的公共工程部門,用以工代賑的方法降低失業率,可惜這次出差沒有帶上我寫的草案,只能等回去之後再給你看了。”

“行。”李青用皮鞋踩滅煙頭,同時看了眼手表,“淩晨一點,運河都沒船入港了,回去吧。”

“沒船入港?那……那是什麽?”

哈裏詫異的聲音傳入耳中,李青猛地擡頭看向遠處,漆黑的水面上,一艘銀白色的巨型艦船正在向他們這邊靠攏。

那艘船並不是運輸貨物的貨輪,明晃晃的炮管暴露在海風之中,李青目光一滯,立即辨認出那是一艘軍用驅逐艦,緊接著,他看到灰蒙蒙的霧氣中還有更多的艦艇跟在那艘驅逐艦身後。

“快!通知聯盟軍……”

他一句完整的話還沒說完,巨大的嗡鳴聲穿透雲層,在港口炸響,密密麻麻的戰機從海上的大霧中鉆出,從兩人頭頂掠過,呼嘯著朝帕納姆的中心地區飛去。

一艘艘戰機表面紛紛亮起橙紅色的微光,緊接著,裹挾著摧枯拉朽氣勢的炮彈自高空向那座剛剛建設起來的新城市墜落。

炮火聲打碎了帕納姆首府的平靜,高空之上,還有更多的幽靈一樣的戰機駛來。

作者有話說:【註:本段內容參考有《美國大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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